第九章 秘境

　　三日后的清晨，天字一班的四十名学员在南演武场集合。

　　秘境的传送门已经打开了——那是一道高达十丈的椭圆形光门，悬浮在演武场正中央，光门中流转着七彩的光芒，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在阳光下缓缓旋转。莫天行站在光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三级秘境，时限六个时辰。”莫天行的声音如刀锋般刮过每个人的耳膜，“里面有学院投放的灵兽和试炼机关，也有野生的灵兽——秘境连接的是真实的山脉深处，不是人工搭建的游乐场。遇到对付不了的灵兽，捏碎徽章里的传送符，会被立刻传送出来，但同时判定试炼失败。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十道声音整齐划一。

　　“进去之后自由组队，队伍人数不限。击杀灵兽或通过试炼机关都能获得积分，积分会自动记录在你们的徽章里。表现得越好，积分越多。”莫天行的目光扫过千雨四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因为那道疤痕的存在，笑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威胁，“别死在里面。”

　　光门中的七彩光芒骤然变亮，一股强大的吸力将站在最前面的学员往里拽。千雨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住清日的袖子，回头对罗锋和天月喊了一声“跟上”，然后四人一起跃入了光门。

　　穿过传送门的感觉和乘坐传送阵完全不同——传送阵平稳柔和，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托起，而秘境的传送门则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体被七彩的光芒裹挟着疯狂旋转。千雨紧紧抓住清日的手，在翻腾的气流中咬牙稳住身形。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眼前的光芒骤然散去，脚下踩到了坚实的土地。

　　千雨稳住身形，迅速环顾四周。

　　他们被传送到了一片古老的森林深处。这里的树木高大得惊人，最矮的一棵也有数十丈高，粗壮的树干需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几缕阳光能从树叶的缝隙中穿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凯伊洛特能量，混合着泥土、苔藓和不知名野花的复杂气息。远处传来不知名灵兽的嘶吼声，声音悠长而低沉，在山谷间回荡。

　　“这里的能量浓度比修炼塔第三层还高。”清日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土壤里的能量残留很杂乱，有很多灵兽活动过的痕迹，而且——有血腥味。”

　　罗锋已经拔出了墨渊剑。漆黑的长剑悬浮在他身侧，剑身上的金色符文缓缓亮起，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墨渊剑感应到危险时的自主反应。

　　“墨渊在示警。”罗锋握紧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密林深处，“这附近有很强的灵兽。不是学院投放的那些三级试炼兽，是原生野生的那种。”

　　天月抬起一只手，掌心中月华之光缓缓亮起。她的月华之体在这种能量浓郁的环境中如鱼得水，月光般的光芒从她掌心蔓延到全身，在她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她的月白色瞳孔中光芒流转，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东边，大概三里之外，有一道很强的能量波动。”天月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肯定，“强度远超我们上次打的霜牙冰狼。至少是尊级，甚至有可能是王级。”

　　尊级灵兽相当于人类真尊级别的强者，王级则相当于真王级别。而他们四个人中境界最高的是驭能者——比真尊低了整整五个大境界。正面硬撼这种级别的灵兽，无异于以卵击石。

　　千雨沉吟了一瞬，然后果断做出决定：“绕开它。我们是来试炼的，不是来送死的。往西走，那边的能量波动相对平稳一些。”

　　四人迅速调整方向，沿着密林往西推进。森林里的地形比想象中更加复杂，盘根错节的树根在地面上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步都要小心脚下。头顶不时有受惊的鸟类灵兽扑棱棱飞起，灌木丛中有小型的兽类灵兽窸窣逃窜。千雨走在队伍最前面，清日紧跟在她身侧，罗锋在左后方警戒，天月在队伍中间负责感知周围能量波动。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波学院投放的试炼灵兽——几头使级的风狼和一只尊级的石甲熊。在四人默契的配合下，这些灵兽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威胁。罗锋的墨渊剑负责正面破防，千雨的雷电进行中距离压制和范围攻击，清日的大日禁军负责防御和围堵，天月的月华之体为所有人提供能量增益和状态提升，同时偶尔用月光凝聚的弯刀补上致命一击。

　　每击杀一头灵兽，四人胸口的徽章就会微微震动，自动记录积分。一个时辰不到，每个人的徽章上都积累了一百多积分——按照学院的兑换标准，这些积分已经足够兑换一瓶中品淬体灵液了。

　　“试炼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千雨在一块青苔覆盖的巨石上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这里的原生灵兽比投放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学院选这块地方作为试炼场地，估计也是想让我们在安全范围内感受一下真正的荒野是什么样。休息一炷香，然后继续——”

　　她的话还没说完，天月忽然站了起来。

　　月白色瞳孔中的光芒剧烈闪烁，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月华之体的光膜猛地亮了好几倍，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存在刺激到了。她的手指向西方偏北的方向，指尖在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一种千雨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恐惧。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们过来。速度非常快。能量波动——能量波动——”天月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感应到的那个存在，“比刚才那头王级灵兽还要强。强得多。至少是——皇级。”

　　皇级。

　　这个词汇像一颗炸弹在四人中间炸开。皇级灵兽，那是连莫天行那样的强者都需要全力应对的存在。四个驭能者级别的九岁少年在皇级灵兽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走！”千雨一把拉起天月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往反方向跑。清日和罗锋同时爆发速度，四人如离弦之箭般穿过密林。树影在两侧飞速倒退，脚下的枯叶被踏得粉碎，发出急促的咔嚓声。

　　但那股能量波动的速度太快了。天月被千雨拽着跑，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颤：“它——它不止是朝我们这个方向来——它锁定我们了。我能感觉到——它锁定我们了！”

　　话音未落，头顶的天空骤然一暗。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而是有什么东西飞过树冠，巨大的身躯将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千雨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到了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一条龙。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身躯比千家府邸最大的建筑还要粗壮，鳞片如同最深邃的黑曜石，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诡异的九彩光芒。它拥有九只眼睛——额头上并排长着三只，左右脸颊各两只，下巴上还有两只——九只眼睛同时睁开，瞳孔是血红色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它的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动都在森林中掀起狂风，将那些数十丈高的大树吹得拦腰折断。

　　九眼邪龙。

　　千雨在心中疯狂搜索着所有关于龙类灵兽的知识。龙类灵兽在九大域极其罕见，已知的龙类不下百种，每一头成年龙类灵兽的实力都在王级以上。九只眼睛是龙类灵兽中最古老的标志之一，拥有这种特征的都是血脉最接近远古祖龙的顶级存在，实力至少是皇级巅峰，甚至是帝级。

　　而这头九眼邪龙的气息，绝对不止皇级。

　　它的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黑色的鳞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有些血迹还很新鲜，显然在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它的飞行姿态有些不自然的倾斜，右边的翅膀上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某种淡金色的能量残留，在不断腐蚀着周围的血肉。它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但从那九只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来看，这头受伤的龙比它全盛时期更加危险。

　　“它受伤了！”清日大喊，“右边翅膀的撕裂伤，正在大量失血！它可能是在别的地方被什么东西重伤了，逃到这里来的！”

　　“就算受伤了也是皇级！不，有可能是帝级！”罗锋的声音极其凝重，墨渊剑在他身侧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嗡鸣，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全部亮起，形成了一个金色的防护罩将四人笼罩其中，“它往我们这边来了——不对，它在坠落！”

　　九眼邪龙庞大的身躯确实在坠落。它受伤的右翼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在一声刺耳的骨裂声中折断成了两截，露出森白的骨茬。巨龙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痛苦咆哮，九只眼睛中同时喷出黑色的火焰，庞大的身躯如同流星般砸向地面，正好砸在了千雨四人前方不到百丈的位置。

　　轰！

　　大地剧烈震颤，泥土和碎石如火山喷发般飞溅四散，冲击波将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形成了一圈环形的废墟带。千雨四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千雨死死抓住天月的手，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出去抓清日，清日也在同一时间伸手抓住了她。四人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烟尘散去，九眼邪龙趴在撞击坑的正中央，巨大的身躯微微抽搐着。它的九只眼睛已经闭上了六只，只剩下额头上的三只还在半睁半闭地闪烁着微弱的血光。黑色的龙血从断裂的翅膀和身上的多处伤口中汩汩流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泊。每一滴龙血滴落在地面上，都会将泥土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发出嗤嗤的声响。

　　“它快死了。”罗锋低声说道，握住墨渊剑的手青筋暴起，“刚才那一摔，把它最后的力量也摔没了。但——就算快死了，它也是一头帝级龙兽。我们几个连给它挠痒痒都做不到。”

　　清日盯着巨龙额头上的三只半睁的眼睛，忽然说道：“不一定。龙兽的弱点在眼睛——尤其是额头上的主眼，那里直接连接着龙兽的灵魂核心和龙丹。只要我们能刺穿它的主眼，就能直接攻击到它的灵魂。以它现在的状态，灵魂层面的攻击很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千雨咬着嘴唇，在心中飞速计算着所有可能性。九眼邪龙的防御力极其恐怖，即使已经濒死，龙鳞的硬度也足以抵挡天能使级别的全力一击。他们四个人中攻击力最高的是罗锋的墨渊剑，圣灵级别的纯攻型器灵，在全力爆发的情况下或许能够穿透龙鳞。但前提是——墨渊剑能够精准命中巨龙额头上的主眼，而巨龙的九只眼睛虽然大部分已经闭上了，但剩余的几只随时可能再次睁开，一旦睁开，哪怕是濒死的随意一击，也足以将他们四人碾成粉末。

　　“我的墨渊剑，配合千雨的九天神雷，再叠上天月的月华增益，或许能破开龙鳞。”罗锋快速分析道，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墨渊剑上的金色符文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但有一个问题——我需要时间蓄力。墨渊剑的全力一击需要至少三十个呼吸的蓄力时间，在这期间我不能移动，不能被任何攻击干扰。”

　　三十个呼吸。在战场上，这个时间足够一个强者杀穿一整支军队了。而现在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头帝级龙兽——哪怕它已经濒死，它随时都可能发出最后一击。

　　“我来争取这三十个呼吸。”清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上前一步站在罗锋面前，双手结印，大日禁军的军阵在他身后骤然展开，二十五名士兵虚影阵列整齐，金色的光盾层层叠叠地铺开，形成了一道由数百面光盾组成的防御墙，“天月，把你的月华增益全部给罗锋，不用留给我。”

　　天月看了清日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罗锋的肩膀上。月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中涌出，如潮水般涌入罗锋体内。罗锋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墨渊剑上的金色符文变得前所未有的耀眼，剑身开始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剑鸣——那是力量积蓄到了极致的表现。

　　千雨深吸一口气，两尊神灵级别的驱使灵同时从她身后浮现。九天玄女双手结印，将增益仙术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千雨和罗锋身上，仙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掌中紫电翻腾，天地间的雷电元素疯狂汇聚，在千雨头顶形成了一片紫色的雷云，雷云中电蛇狂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开始！”

　　罗锋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都灌注到墨渊剑中。漆黑的长剑上金色符文一层一层地亮起，每亮起一层，剑身就颤抖得更加剧烈，发出更加尖锐的剑鸣。积蓄的力量从罗锋脚下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碎石和枯叶全部震飞，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数丈方圆的圆形气场。

　　千雨站在罗锋身侧，普化天尊的雷云将积蓄的所有雷电都灌注到了她掌心中，凝聚成一柄深紫色的九霄雷矛。这柄雷矛的颜色已经不是之前的淡紫，而是深邃得近乎黑色的紫，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电蛇在疯狂跳跃，散发出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变形。

　　“蓄力需要多久？”千雨咬牙问道，手中的雷矛越来越重，以她目前驭能者的境界，驾驭这种级别的雷电对她来说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二十五息。”罗锋闭着眼睛回答，额头上青筋暴起，“再给我二十五息。”

　　就在这时，九眼邪龙额头上的三只眼睛骤然睁开。

　　血红色的瞳孔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三只眼睛同时锁定了千雨四人。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龙吟，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声龙吟中颤抖。森林中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鸟鸣、虫叫、风声，全部被龙吟镇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死寂。

　　然后它张开了嘴。

　　黑色的龙息在它的喉咙深处凝聚，那是由纯粹的毁灭性能量压缩而成的吐息，连空间都被腐蚀出了细微的裂痕。龙息还没有喷出来，光是逸散出的余波就将龙口前方的地面腐蚀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边缘的泥土直接被气化成了虚无，连烟都没有冒出一缕。

　　“十七息！还需要十七息！”罗锋的声音近乎嘶吼。

　　清日咬着牙，将体内所有的能量一股脑地全部灌入大日禁军的军阵之中。二十五名士兵虚影同时举盾，金色的光盾开始层层叠加——十层、二十层、五十层、一百层。每一层光盾都是他体内能量的一部分具象化，当光盾叠到一百层时，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那是能量透支过度的征兆。

　　“我来帮你。”天月将另一只手按在了清日的后背上，月华之体的光芒涌入清日体内，帮助他维持军阵的运转。月白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军阵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金银相间的双重防御。

　　九眼邪龙的龙息终于喷了出来。

　　那是一道直径数丈的黑色光柱，所过之处空间碎裂，地面湮灭，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真空地带。光柱撞在大日禁军的光盾上，第一层光盾瞬间碎裂，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光盾碎裂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清日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布下的一百层光盾在短短三个呼吸间就被摧毁了将近一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将精血混入能量之中，强行激发了肉身境界尊体的极限防御。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纹路，那是肉身力量外显到极致的标志。一百层光盾在龙息的侵蚀下一层层崩碎，但每崩碎一层，清日就重新凝聚两层，硬是用血肉之躯和意志力将龙息挡在了千雨和罗锋面前三尺之外。

　　“十息！”罗锋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千雨手中的雷矛已经重得几乎握不住了。她咬紧牙关，将九天玄女的增益全部叠加在自己的双臂上，先天仙体的力量被催动到了极致，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清日。”

　　清日没有回答。他的七窍都在渗血——龙息的余波透过层层光盾的削弱，依然有一部分渗透到了他的身体上。尊体级别的肉身在帝级龙息的侵蚀下，皮肤开始一寸一寸地龟裂，鲜血从裂口中渗出，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但他的脚下纹丝未动。

　　“五息！”

　　九眼邪龙似乎感受到了罗锋身上积蓄的那股足以威胁它性命的剑意，三只血红色的眼睛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忌惮。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将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全部灌入了龙息之中。黑色的光柱骤然变粗了一倍，清日最后几层光盾应声而碎，龙息如一头挣脱牢笼的猛兽般直扑四人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的光墙挡在了龙息面前。

　　天月。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清日身前，双手张开，月白色的长发在龙息的狂风中疯狂舞动。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前所未有的璀璨月光——那不是普通的月华之体，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来自远古血脉的觉醒。她的眉心处出现了一个淡淡的月牙印记，那个印记散发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让她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了数倍。

　　“月神的血脉——”清日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天月眉心那个印记的形状和他脑海中关于远古月神的古老典籍中描写的图案一模一样。

　　但月神的光墙也只撑了不到一息就开始出现裂纹。天月的月华之体虽然血脉古老，但她的能量境界毕竟只有驭能者，面对帝级龙兽的拼死一击，血脉的力量也弥补不了境界的巨大差距。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嘴角溢出的鲜血和清日一样多，但她的身体同样纹丝不动。

　　“一息！”

　　罗锋猛地睁开了眼睛。墨渊剑上的金色符文在这一刻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到极致的黑暗。那柄剑不再是一柄剑，而是一道纯粹的、斩断一切存在的概念——没有剑刃，没有剑柄，只有一道黑色的光线，仿佛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墨渊——破！”

　　罗锋一剑斩出。不是物理层面的斩击，而是直接斩向九眼邪龙灵魂的必杀一击。黑色的剑光穿透了一切——穿透了龙息残余的能量，穿透了龙鳞，穿透了龙骨，直接刺入了九眼邪龙额头上的主眼，然后从后脑贯穿而出，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和破碎的灵魂碎片。

　　九眼邪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三只血红色的眼睛中的光芒同时熄灭。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黑色的龙血从主眼的贯穿伤口中喷涌而出，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黑色的小河。它的九只眼睛终于全部闭上了——这一次，是永远。

　　千雨手中的雷矛在最后一刻脱手而出，跟着墨渊剑的轨迹一同刺入了九眼邪龙的主眼，雷电在龙脑内部炸开，将龙兽最后的生机彻底抹杀。

　　她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但她咬牙撑住了。清日的情况比她糟糕得多——他的身上至少有数十道大大小小的裂口，淡金色的尊体纹路已经完全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天月的脸色也极其苍白，月白衣裙上沾满了血迹，眉心那个月牙印记已经隐去，月华之体的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罗锋跪在地上，双手剧烈颤抖，墨渊剑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剑身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了——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全部的能量和精力，短期内墨渊剑恐怕都无法再使用了。

　　四个人就这样站在九眼邪龙巨大的尸体旁边，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周围的森林被刚才的战斗摧毁了整整一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废墟。方圆数百丈内的树木全部折断，地面上到处都是龙血腐蚀出的坑洞和龙息烧出的焦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千雨喘着气，看着眼前这座小山一样的巨龙尸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真实的感觉。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清日，将自己体内残存的一缕能量渡给了他。

　　清日靠在她身上，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的脸上全是血污，笑起来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帝级龙兽，我们干掉了一头帝级龙兽。虽然它是先被别人打成重伤的，但最后一击确实是我们给的。”

　　罗锋勉强站起身来，墨渊剑恢复了剑形自动飞回他手中，剑身上的金色符文虽然暗淡了许多，但正在缓缓恢复光泽。他走到九眼邪龙的尸体旁，目光在龙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巨龙额头上那个被一剑贯穿的伤口上。

　　“龙丹。”罗锋说道，“帝级龙兽的龙丹，就在它额头主眼的后方，大约三尺深处。刚才那一剑刺穿主眼时，我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庞大的能量核心——应该就是龙丹的位置。”

　　千雨的眼睛亮了起来。帝级龙兽的龙丹，那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上次在北苑打那头人能使级别的霜牙冰狼，一颗兽核就让千风亭专门从宗堂库房里拿东西来换。而眼前这头九眼邪龙，虽然身负重伤，但本质上是一头帝级甚至可能接近圣级的龙兽——它的龙丹中蕴含的能量，至少是霜牙冰狼兽核的上千倍。

　　“挖出来。”千雨果断说道，右手在虚空中一握，普化天尊残余的雷电之力在她掌心中凝聚成一柄小型的雷刀。她爬上巨龙的头颅，找到墨渊剑刺穿的伤口，用雷刀小心翼翼地切割周围的龙鳞和血肉。帝级龙兽的龙鳞极其坚硬，即使已经死亡，鳞片和骨骼的硬度依然需要她用尽全力才能切开。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千雨的雷刀终于触碰到了一个异常坚硬的物体。她将周围的龙肉拨开，一颗拳头大小的龙丹赫然镶嵌在龙骨之中。

　　那是一颗通体漆黑的珠子，表面流转着九彩的光芒——那是九眼邪龙血脉最纯粹的表现。龙丹内部隐约能看到一条缩小版的九眼邪龙在无声地咆哮，黑色的火焰在它周身燃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仅仅是将龙丹捧在手中，千雨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那是一种古老、暴戾、却又无比纯粹的力量，比霜牙冰狼的兽核要强大上千倍不止。

　　千雨捧着龙丹从龙头上跳下来，将龙丹放在四人中间的地面上。这颗龙丹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太过强烈，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能量漩涡。

　　“这颗龙丹太珍贵了。”千雨看着三个同伴，认真地说道，“谁来吸收？”

　　清日摇了摇头：“我的肉身境界最高，但我已经吸收了霜牙冰狼的兽核，短时间内再吸收帝级龙丹，肉身承受不住。而且我的驱使灵是战将系和军阵系，和龙族的属性不太契合。”

　　“我主修剑道，龙丹的能量不适合淬炼剑意。”罗锋言简意赅，然后看了一眼千雨，“你的普化天尊是雷罚系神灵，九眼邪龙主修的是黑暗和毁灭，虽然不完全契合，但雷罚本身就带有毁灭属性，两者有共通之处。而且你刚才凝聚雷矛的时候已经快到极限了——你的能量境界太低，恰恰需要外力来快速提升。”

　　天月轻声说道：“月华之体不能吸收这种属性的能量，会冲突。千雨，这里最适合吸收这颗龙丹的人，只有你。”

　　千雨看着三个同伴，愣住了。他们每个人都说了自己不能吸收龙丹的理由，但千雨心里清楚，这些理由或多或少都有些牵强——清日的尊体完全可以慢慢炼化，罗锋的剑道并非完全排斥外力，天月的月华之体也可以将龙丹转化成月光属性再吸收。他们只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你们——”千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小到大，在千家里她是少家主，所有人都敬她让她，有好东西第一个给她，那是规矩，不是真心。但眼前这三个人——清日、罗锋、天月——他们给她龙丹，不是因为她是少家主，不是因为她的天赋最高，而是因为她是千雨，是他们想要守护的人。这份心意，比龙丹本身更加珍贵。

　　“别磨蹭了。”罗锋站起身，走到九眼邪龙的尸体另一边，拔出墨渊剑开始收割龙身上其他有价值的材料——龙鳞、龙骨、龙爪、龙牙，都是炼制顶级灵器的材料，“我们把剩下的材料分了，龙丹给你，这样最公平。”

　　天月也站起身来，帮罗锋一起收集材料。清日靠在千雨身旁，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声音还带着伤势未愈的沙哑：“拿着吧。你变强了，我们整个队伍的实力都会提升。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不用拼到脱力才能伤到它了。”

　　千雨咬了咬嘴唇，将龙丹紧紧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股古老而强大的能量在掌心中流转。她用力点了点头，将龙丹小心地收进储物袋中。

　　四人花了一个多时辰将九眼邪龙的尸体处理完毕。龙丹归千雨，龙鳞龙爪归罗锋，龙骨龙血归天月，龙筋归清日。每个人分到手的材料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光是这些材料拿回学院去兑换积分，就足以让他们四个冲上新生积分榜的前几名了。

　　清日在处理龙筋的时候忽然哼了一声：“要是让学院知道我们在秘境里宰了一头帝级龙兽，估计连院长都会亲自过来查看。”

　　“这龙身上的致命伤口不是我们造成的。”罗锋检查着巨龙右边翅膀上的撕裂伤，剑眉紧蹙，“这道伤口的边缘有淡金色的能量残留——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光明属性能量，和龙兽本身的黑暗属性完全相反。能在帝级龙兽身上留下这种级别的伤口，对方的实力至少也是真帝级别，甚至可能是至圣级别的存在。也就是说，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重创了这头龙。它只是逃到了这里，正好死在我们手上。”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一个能重创帝级龙兽的存在，如果此刻还在秘境里——他们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我们进来已经快五个时辰了，离试炼结束只剩一个多时辰。”千雨看了看徽章上的计时，果断说道，“材料也收集够了，积分也赚够了。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等时间到了就传送出去。”

　　四人在距离龙尸三里之外的地方找了一处山洞。清日在洞口布下了大日禁军的警戒阵，罗锋在洞口内侧插了三柄墨渊剑气凝聚的小剑作为第二道防线，天月在洞壁上洒了一层月华之光，能够掩盖四人的气息。千雨则在洞内盘腿坐下，将龙丹从储物袋中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仔细端详。

　　九彩的光芒在她紫罗兰色的瞳孔中流转，龙丹内部那条缩小版的九眼邪龙还在无声地咆哮，似乎在用最后的本能反抗着即将被吸收的命运。

　　“现在不吸收。”千雨将龙丹重新收回储物袋，对三个同伴解释道，“帝级龙丹蕴含的能量太庞大了，以我现在的境界，贸然吸收只有两种下场——要么经脉被撑爆，要么被龙丹里残存的龙魂反噬，走火入魔。等我突破到强能师之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稳妥地吸收。”

　　“明智的选择。”罗锋点了点头，靠在山洞的石壁上闭目养神，墨渊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金色符文正在缓缓恢复光泽。

　　天月也靠着石壁坐下，月光般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她的脸色比之前恢复了一些，但依然有些苍白。清日在洞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警戒阵，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在千雨身旁坐下来。

　　“疼不疼？”千雨看着他身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眉头皱了起来。清日身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尊体级别的肉身在帝级龙息的侵蚀下被撕裂了数十道口子，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能量，在不断阻碍肉身的自愈。

　　“不疼。”清日说。

　　千雨瞪了他一眼，伸手戳了一下他手臂上最深的那道裂口。清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嘴硬地没有叫出声来。

　　“这叫不疼？”千雨哼了一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翻出一瓶疗伤灵液，倒在掌心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抹在清日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很轻，指尖沾着灵液一点一点地涂抹，每碰到一处伤口都会先看他一眼，确定他没疼才继续往下涂。清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千雨低头给他涂药的专注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涂完药，千雨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激战过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睛渐渐合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清日没有动，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千雨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龙丹在她储物袋中发出的九彩光芒透过布料隐隐透出微光，映在洞壁上，像是极远处的霓虹。那道微光在千雨闭上眼睛之后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龙丹深处苏醒，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渗透进她的意识深处。

　　千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上下左右全是璀璨的星辰，无数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汇成了一条横贯虚空的银河。她的身体悬浮在星海中央，既不上升也不下坠，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举着。

　　“这里——是哪里？”她环顾四周，声音在虚空中没有任何回响。

　　然后她看到了光。

　　两道光芒从星海的尽头亮起，一道洁白如雪，一道紫电缭绕。两道光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了无垠的星海，在她面前骤然停下，然后缓缓凝聚成了两道人形。

　　左边是一位女子，身着白色仙裙，周身环绕着氤氲的仙气，面容绝美而端庄，眉宇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严，却又透着一股慈悲为怀的温柔。右边是一位男子，身着紫色雷袍，周身缠绕着九天神雷，双目开阖间有雷电闪烁，气势磅礴，如同天地间所有雷霆的主宰。

　　九天玄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不是驱使灵的虚影，不是能量凝聚的幻象，而是两尊神灵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如同活生生的真人。千雨甚至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体温和呼吸的起伏。

　　“千雨。”九天玄女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澈而空灵，像是九天之上传来的仙乐，“你终于走到这里了。我们一直在等你——从你觉醒驱使灵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想见你了。但以你当时的境界，灵魂强度还不足以承载我们的真灵显现。直到今天，你亲手斩杀了一头帝级龙兽，灵魂在生死之间得到了淬炼，再加上那颗龙丹里蕴含的远古能量作为媒介，我们才能进入你的梦境与你相见。”

　　“等我？”千雨的瞳孔微微放大，“你们——你们不是驱使灵吗？驱使灵也会有意识？也会等人？”

　　普化天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如同远雷滚滚，震得周围的星辰都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浑厚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雷声在千雨心中炸响。

　　“驱使灵？这世上哪有什么驱使灵。小家伙，驱使灵不过是后世人类给我们取的名字。我们从来就不是什么驱使灵——我们是太古神明的残魂。真正的、曾经活在这片天地之间的太古神明。”他低头看着千雨，雷光闪烁的瞳孔中倒映着千雨震惊的面容，“只不过，我们早就死了。现在的我们，只是当年陨落时残存下来的一缕魂魄碎片，依附在驱使灵体系中，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

　　千雨的大脑一片空白。太古神明的残魂。她一直以为驱使灵是远古真神留下的力量模板，是陆清和老师在课上讲的那种东西——没有意识、没有思想、纯粹的力量传承。但现在，两尊活生生的神明就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他们曾经真正存在过，曾经真正活过。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陆清和课上的某个细节，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陆老师说真神文明在大寂灭中消亡——你们——你们是不是——”

　　“大寂灭。”九天玄女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蕴含的悲伤仿佛承载了万年的时光，“大寂灭不是一场浩劫，而是两场。第一次大寂灭，是天帝帝俊与昊天上帝之间的神战。第二次大寂灭，才是真神文明彻底覆灭的终结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