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之后的日子，比千雨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学院大比的热度在持续了大约一周之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繁忙的课业和修炼。天字一班的理论课从能量基础进阶到了实战战术分析，莫天行的实战课也开始引入团队对抗之外的训练科目——单人逆境作战、多线战场分心指挥、能量消耗最优配比，每一门都是硬骨头。千雨每天在修炼塔和教室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偶尔在膳堂和罗锋天月碰头，四个人聊的话题也从比赛战术变成了各自修炼的进度。
罗锋的墨渊剑经过决赛那一剑之后，剑身上的金色符文又多亮起了两道。他说墨渊剑似乎在天穹比姆的星光血液刺激下发生了某种变化，剑意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穿透空间”的属性——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在往更高层次进化了。天月的月华之体在决赛中极限运转之后，眉心那个月牙印记变得更加凝实，不再是以前那样若隐若现，而是稳定地嵌在她的眉心，像一枚精致的银色花钿。清日的青莲剑歌也在稳步精进，王身级别的肉身让他能够承受更多的剑气反噬，莲绽的威力比决赛时又提升了两成。
至于千雨自己，仙尊体的肉身在这半个月里已经完全稳固了下来。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肉身中蕴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那股力量不同于能量境界的积累，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改变——她的经脉比以前宽阔了数倍，能量在体内的运转速度也提升了一个档次。强能师中期的能量境界配合仙尊体的肉身，让她在实战课上一对一面对人能使级别的对手时已经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拼尽全力了。当然，每次想到这份仙尊体是怎么来的，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自己把清日扑倒在地板上，想起自己用那种从未有过的沙哑声音对他说“你是我的，我想要你”，然后耳朵就会悄悄地红一小片。清日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这件事，但他的青莲剑意在那晚之后仿佛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每次她靠近的时候，那股剑意就会自动收敛几分，温顺得像一只认了主的猫。
这天下午，天字一班刚结束莫天行的实战课，千雨正在收拾训练器材，忽然听到教室外面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个学员聚在走廊尽头，探头探脑地往校门方向张望，嘴里兴奋地议论着什么“神武皇朝”“皇女殿下”“来我们学院了”之类的词。千雨本来没有太在意，但当她听到“北苑神武皇朝唯一子嗣”这几个字时，擦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北苑。那是九大域中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北方一域。神武皇朝是北苑唯一的帝国，统治那片冰原和冰川已有数千年历史。远古典籍里记载，神武皇朝的开国皇帝是一位拥有冰系真神血脉的绝世强者，曾以一己之力镇压北苑万年不化的暴风雪，为北苑开辟出了适合凡人居住的土地。神武皇朝的实力在整个九大域足以排进前三，与中土三大家族和南凰的火凤王朝并列。
千雨对这个皇朝的了解大多来自千家的情报卷宗。她知道神武皇朝的皇室血脉极其特殊——皇族成员天生拥有冰系神力，血脉越纯正，冰系的力量就越强。而现任神武皇帝只有一个子嗣，便是皇女北心。卷宗上对这位皇女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行：九岁，觉醒驱使灵不详，天赋不详，性格不详。千雨记得自己看到这份情报时还曾经在心里暗暗想过，这位皇女的信息保密度如此之高，要么是她真的深居简出从不露面，要么就是神武皇朝在刻意保护她。
没想到她居然会出现在天华皇家高级学院。
千雨走到走廊尽头，透过窗户往下看。学院正门处的广场上停着一艘巨大的浮空飞舟，通体由北苑特产的苑冰雕琢而成。飞舟的船身上雕刻着神武皇朝的皇徽——一柄贯穿雪花的冰晶长剑。数十名身穿银白色铠甲的护卫列队站在飞舟两侧，每一个人的铠甲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那是神武皇朝皇家禁卫军特有的冰系战甲。他们的能量气息沉稳而凌厉，每一个都至少是人能使级别以上的精锐。
飞舟的舷梯上正缓缓走下一个少女。
她身穿一件雪白的皇族长裙，裙摆上绣满了冰蓝色的雪花纹路，每一片雪花都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她的长发是极浅极浅的冰蓝色，几乎接近于银白，长及腰际，被北苑特有的冰晶发冠束起。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眼——瞳孔是冰蓝色的，深邃而清冷，像是北苑冰原上万年不化的冰川深处凝结出的冰髓。她的表情淡漠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平视前方，完全不理会周围那些好奇和惊叹的目光，仿佛整个广场上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好漂亮。”千雨趴在窗台上，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她是真心觉得好看——那种清冷出尘的美感和她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天月也是清冷型的，但天月的冷是月光那种温柔而安静的冷，带着一丝藏在骨子里的暖。而这位皇女殿下的冷，是北苑冰川那种纯粹而绝对的冷，是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屏住呼吸的冷。
清日站在她身后，目光也在那位皇女身上停留了片刻。但他的关注点和千雨完全不一样——他注意到的是皇女身后跟着的两个侍从。那两个人身穿深蓝色的劲装，腰间佩着冰晶打造的弯刀，步履沉稳，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清日微微眯起眼睛，以他兵堂少堂主的经验来判断，这两个人的实力绝对不在千家兵堂的顶级精锐之下，甚至可能更强。
“神武皇朝的皇女来我们学院做什么？”清日低声说道，“北苑和中土虽然关系不错，但神武皇朝有自己的皇家学院，没必要千里迢迢把唯一的皇位继承人送到中土来求学。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千雨没有回答。因为她的目光已经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皇女北心走到飞舟舷梯的最后一级时，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偏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千雨看不清她的具体表情，但就在那一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冰蓝色光芒从北心身上一闪而过——那是驱使灵自主感应时才会发出的光芒。而千雨体内的九天玄女和普化天尊，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回应。不是敌意，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淡淡的感应，仿佛在遥远的太古时代，她们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少女体内的那尊驱使灵。
“神灵级别。”千雨喃喃道。她的两位神灵同时对一个陌生人产生感应，这种情况在学院里只发生过两次——一次是遇到幽冥的幽冥鬼火时，一次是面对龙渊的祖龙和天穹比姆时。而今天，又多了第三次。
千雨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在第二次大寂灭的记忆碎片中，普化天尊站在九天玄女身侧，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战场。战场的尽头，一个身穿冰蓝色战甲的身影正在与寂灭魔神麾下的某个邪神对峙。那道身影掌中凝聚着一柄冰晶长剑，剑身上缠绕着一条由纯粹冰霜之力构成的巨龙虚影。仅仅是记忆碎片中一个模糊的侧影，千雨就觉得那道身影散发出的气势，与此刻校门口那位皇女殿下如出一辙。她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神武皇朝血脉的源头，也许是某位在第二次大寂灭中陨落的冰系真神。但普化天尊的记忆不会骗人，那位冰蓝战甲身影，绝对和北心体内的驱使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天晚上，学院为北心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欢迎宴会。宴会设在学院的贵宾阁，受邀参加的都是各年级天字班的精英学员和学院的导师。千雨四人作为本届大比团队赛的双冠军之一，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千雨特意换了一身正式场合才穿的银丝长裙，将清日送她的紫星石发簪别在发间。天月也难得地没有穿院服，而是一袭月白色长裙，眉心那个月牙印记在贵宾阁的水晶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贵宾阁的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千雨环顾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站在大厅角落的北心。皇女殿下依然是那副淡漠如冰的表情，周围虽然围了一圈想要上前搭话的学员，但都被她那两个侍从礼貌地挡在了三步之外。千雨正想着要不要主动过去打个招呼，北心却先动了。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径直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千雨的位置。然后她迈开步子，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径直朝千雨走了过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北心身上，然后又顺着她的目光转向千雨。两个同样拥有神灵级别驱使灵的少女，一个如烈火般张扬耀眼，一个如冰川般清冷孤傲，在贵宾阁璀璨的灯光下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光是这个画面就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屏住呼吸。
“你就是千雨。”北心开口了。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清冷，但语气中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刻意套近乎的热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已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情，“九天玄女和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觉醒者。你的比赛我在北苑看过了。你很强。”
“谢殿下夸奖。”千雨微微一笑，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女就放低姿态，“殿下的驱使灵也是神灵级别吧？刚才在校门口的时候，我的两位神灵对殿下的气息产生了感应。这种情况之前只发生过两次——一次是碰到一位拥有圣灵级别鬼火的同学，另一次是碰到一位双生神灵的学长。殿下的驱使灵，应该不会比他们差。”
北心沉默了一息，然后右手轻轻抬起。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中亮起，光芒迅速凝聚成一条通体冰晶的巨龙虚影。那条冰龙只有手臂粗细，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极寒威压。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是由纯粹到极致的冰霜法则凝聚而成，龙瞳中燃烧着两团冰蓝色的火焰。冰龙在北心的掌心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安静地伏在她的手臂上，姿态高傲而优雅。
“冰霜巨龙。”北心的声音很轻，但千雨听得清清楚楚，“神灵级别。神武皇朝皇室血脉独有的驱使灵，历代只有最纯正的血脉才能觉醒。它不完全属于兽灵——它是一尊太古冰霜真神陨落后残存的龙魂，被神武皇朝的始祖以血脉之力封印在后代的体内。每一代皇族中只有一个人能觉醒它。”
千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冰龙，体内的普化天尊忽然震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诧：“冰霜龙神。太古时代北方的守护真神，执掌一切冰雪法则。在第二次大寂灭中，冰霜龙神与我并肩作战过。他是在掩护一批凡人撤退时被寂灭魔神麾下的极寒邪神从背后偷袭，用自己的龙躯硬扛了致命一击，陨落在了北苑的万古冰川深处。没想到他的龙魂居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与凡人的血脉融合，一代一代传承了下来。这个女娃体内流淌的不是普通的神灵血脉，是冰霜龙神以自身的龙魂为代价种下的血脉印记。她不是冰霜龙神的后裔——她是冰霜龙神选中的传承者。”
千雨深吸一口气，将普化天尊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看着北心那张淡漠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皇女殿下身上多了一层不一样的色彩。她原以为北心只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室独苗，但普化天尊的这番话让她明白了——北心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神武皇朝数千年的传承和一位太古真神最后的意志。难怪她看起来如此冷淡，那种冷淡不是高傲，而是从九岁觉醒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的沉重。
“殿下。”千雨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我可以叫你北心吗？殿下殿下地叫，太见外了。你叫千雨就行。你的冰霜巨龙和我的普化天尊，在太古时代曾经并肩作战过。这份渊源比皇朝与家族之间的外交关系古老得多。”
北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一道极其细微的波动一闪而过，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冰湖，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千雨捕捉到了。
“你怎么知道。”北心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因为普化天尊刚刚亲口告诉我的。”千雨坦然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的残魂就寄宿在我的精神空间里。就在你召唤冰霜巨龙的瞬间，他在我脑海里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的冰霜巨龙本尊是太古时代的冰霜龙神，在第二次大寂灭中和他并肩作战过。他称呼他为‘北方的守护者’。能被他这样称呼的存在，在太古时代也屈指可数。”
北心沉默了。她那只托着冰霜巨龙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冰霜巨龙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龙瞳中的冰蓝色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龙尾无声地缠上了北心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她。她低下头看着臂上的冰龙，然后用只有千雨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冰霜龙神的名字了。在北苑，关于他的传说早已被时间磨成了模糊的符号，大多数族人只知道他是神武皇朝血脉的源头，却不知道他当年是为了什么陨落的。就连皇室内部最古老的典籍，也只记载了他陨落于第二次大寂灭，却没有记载他陨落的具体原因。”
千雨心头一动，正想开口问更多，但北心已经重新抬起头来，恢复了那副淡漠如冰的表情。不过千雨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和刚才已经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公式化的审视，而是一种隐约带着几分温度的注视。
“明天开始我会转入天字一班。”北心说道，“学院给我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今天你们的导师莫天行来找过我，说你和你的团队是目前学院里唯一击杀过帝级灵兽的队伍，也是本届大比团队赛的冠军。所以以后在学院里，请多关照。”
千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伸出手，笑着对北心说道：“欢迎来到天字一班。正好我们团队还缺一个冰系。你那个单间就别住了——明天我跟莫教头说一声，让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天月可以帮你收拾房间，她的月华之光对冰系能量有天然的增幅效果。清日可以帮你布置军阵警戒，他的大日禁军摆防御阵型的本事现在连莫教头都挑不出毛病。至于罗锋——他的墨渊剑虽然冷，但人其实很可靠。而且他有跟冷面少女打交道的丰富经验。”
北心看着千雨伸出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因为常年施展雷法而温热有力，掌心有细密的薄茧和淡淡的五芒星痕；一只因为天生冰系血脉而微凉如玉，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冰霜气息。一冷一热，在贵宾阁璀璨的灯光下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就像太古时代秩序之神与冰霜龙神站在同一片战场上一样，数万年后的今天，她们的传承者也在这一刻握住了彼此的手。
北心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忽然多了一丝微妙的表情——不是笑容，但嘴角的弧度确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她看着千雨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好奇和审视之外，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或许是被千雨自来熟的热情撞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又或许是那条冰龙在她臂上轻轻蹭了一下，让她想起了太古时代某段被封存在血脉中的记忆。
“我收下了。”北心轻声说道，语气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像是冰川深处透出的一缕阳光，“你的好意，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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