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七月的夜,热得像一口盖紧的锅。
可云鼎酒店顶层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水晶灯从穹顶垂落下来,照得满厅衣香鬓影,珠光浮动。
今晚,是白家的宴会。
春城人都知道,白家家主白龙启极少亲自设宴。他一旦开口请人,那就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更何况这一次,连傅家的人也来了。
白家是春城第一豪门,傅家紧随其后。两家若是联手,春城商界往后十年的风向,恐怕都要改写。
宴会厅里,来客低声寒暄,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却比杯中的酒还要清醒。
白芷柔站在二楼回廊处,垂眼看着楼下。
她穿着一身白色礼服,裙摆贴着纤细的脚踝,脖颈上挂着白龙启亲自命人送来的钻石项链。灯光落在她身上,本该衬得她温婉端庄。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二小姐,老爷让您下去。”
身后的佣人小声提醒。
白芷柔没有回头,只问:“傅家的人到了?”
佣人迟疑了一下:“傅老先生已经到了,傅少爷……还在路上。”
白芷柔冷笑。
今天是什么日子,整个春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偏偏傅傲辰还在路上。
这不是迟到。
这是给白家下马威。
也是给她下马威。
白芷柔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项链。钻石冰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圈漂亮的锁链。
“我爸呢?”
“老爷在前厅陪傅家主说话。”
白芷柔终于转身。
她从楼梯上走下去时,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艳,有打量,也有早已心照不宣的暧昧。
“这就是白家的二小姐?”
“长得倒是真漂亮,就是听说脾气不太好。”
“脾气好不好不重要,嫁进傅家之后,自然有人教。”
这些话压得很低,却没有低到白芷柔听不见。
她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白家人从小教她,宴会上不能失态,不能失礼,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站在这里。
白龙启正站在人群中央。
他年近六十,身形依旧挺拔,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那张脸在商场上沉稳、威严、说一不二,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白家就永远不会倒。
他看见白芷柔,眼神微微一沉。
“过来。”
白芷柔走过去。
白龙启扫了她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今晚别闹。”
白芷柔笑了一下:“爸,您既然知道我会闹,为什么还非要办这个宴会?”
白龙启脸色顿时冷了。
站在旁边的白芷萱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妹妹的手。
“小柔,别这样。”
白芷萱穿着浅蓝色礼服,妆容精致,眉眼却总带着几分怯意。她是白家的大小姐,温顺、懂事、从不忤逆父亲。
白芷柔看了姐姐一眼,语气软了些:“姐,你早就知道?”
白芷萱指尖微微一颤,没有回答。
这沉默已经足够。
白芷柔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彻底冷了下去。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今晚这场宴会,不是商宴,不是家宴。
是她的笼子。
白龙启压低声音:“傅家是春城第二大家族,傅傲辰是傅家的独子。你嫁过去,对白家,对你自己,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白芷柔看着他,“您问过我吗?”
白龙启皱眉:“婚姻不是儿戏。”
“所以我的婚姻,就能拿来当生意?”
白龙启眼神彻底沉下去:“白芷柔,你是白家的女儿。”
白芷柔轻声道:“所以呢?”
白龙启盯着她,一字一句:“所以你生来就该为白家考虑。”
白芷柔忽然觉得好笑。
她从小住在白家的别墅里,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人人都叫她二小姐。可原来这一切不是爱,是标价。
白家养她长大,只是为了有一天把她送上谈判桌。
不远处,白芷龙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醉意,西装领口松散,身上还有一股混着香水和酒气的味道。
“爸,您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白芷龙嗤笑一声,“小柔从小就这个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嫁到傅家,傅傲辰自然会教她怎么听话。”
白芷柔抬眼看向他。
“你再说一遍。”
白芷龙被她看得一顿,随即恼羞成怒:“我说错了?傅家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
白芷萱忙挡在两人中间:“哥,你少说两句。”
“你也别装好人。”白芷龙不耐烦地看她一眼,“白家的女儿迟早都要嫁,谁嫁不是嫁?”
白芷萱脸色一白。
白芷柔的眼神瞬间冷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有人低声道:“傅少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傅傲辰终于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形修长,眉眼英俊,唇边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那两个女人穿得张扬,挽着他的手臂,像是根本不知道今晚是什么场合。
或者说,她们知道。
只是傅傲辰不在乎。
宴会厅里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白龙启的脸色难看了一点,却很快恢复如常。
傅玄坤坐在主位旁,脸上也没有多少意外,只淡淡扫了儿子一眼。
傅傲辰像是完全没看见众人的目光,慢悠悠走到白家人面前。
他的视线落在白芷柔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不算露骨,却让人极不舒服。
“白小姐。”
他笑了笑。
“久等了。”
白芷柔看着他身边的两个女人,没有说话。
傅傲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描淡写道:“朋友,顺路带来玩玩。白小姐不会这么小气吧?”
白芷柔也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傅少真会选日子。”
傅傲辰挑眉:“怎么,不喜欢?”
白龙启低声警告:“芷柔。”
白芷柔没有理他,只看着傅傲辰。
傅傲辰靠近一步,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白小姐,今天这么多人都在,你最好懂事一点。白家要脸,傅家也要脸。”
白芷柔抬起眼。
“那你呢?”
傅傲辰一怔。
“你要脸吗?”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傅傲辰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
白龙启脸色骤变:“白芷柔!”
白芷柔却像没听见。
她看着满厅宾客,看着父亲压抑怒火的脸,看着姐姐苍白的神色,看着白芷龙幸灾乐祸的眼神,也看着傅傲辰那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如果她今晚低头,那么往后这一生,她都得低头。
白龙启要她为白家考虑。
傅傲辰要她懂事。
所有人都站在灯光下,等着她亲手把自己送进笼子里。
白芷柔缓缓抬手,摘下了脖子上的钻石项链。
她把项链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里。
清脆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她抬头看向白龙启。
“爸。”
“这场联姻,我不同意。”
宴会厅里,像是有人骤然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芷柔身上。
傅傲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白龙启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白芷柔。”他压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芷柔看着他:“我很清楚。”
白龙启冷笑:“清楚?你清楚今天来了多少人?清楚白家为了这场联姻准备了多久?清楚你一句不同意,会让白家变成春城所有人的笑话?”
“那您清楚我不想嫁吗?”
白龙启眼底的怒意猛地一沉。
白芷萱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几次想伸手拉住妹妹,却又不敢当着父亲的面开口。
傅玄坤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年纪比白龙启略轻一些,神态却更阴冷,坐在那里像一尊不动声色的石像。
“白兄。”傅玄坤缓缓开口,“看来白小姐对我们傅家,有些误会。”
白龙启立刻转身:“玄坤兄,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今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惯坏了?”傅傲辰嗤笑一声。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在白芷柔身上。
“白小姐,脾气大一点,我可以理解。毕竟从小被白家宠着长大,没受过委屈。”
他语气懒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不过你要想清楚,嫁给我,是白家给你的体面,也是傅家给你的体面。”
白芷柔淡淡看着他:“体面?”
她的视线扫过他身后的两个女人。
“傅少带着两个女伴来我的联姻宴,这也叫体面?”
那两个女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傅傲辰身后躲了躲。
傅傲辰眯起眼:“你在吃醋?”
白芷柔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记耳光落在众人脸上。
“傅傲辰,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傅傲辰脸色彻底沉下来。
周围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觉得白芷柔疯了。
有人觉得她痛快。
更多人则在暗暗观察白龙启的脸色,等着看白家今晚到底怎么收场。
白龙启再也忍不住,厉声道:“够了!”
白芷柔没有退。
白龙启盯着她:“向傅少道歉。”
白芷柔:“我没错。”
“我让你道歉!”
“我说了,我没错。”
父女二人隔着半步距离对峙。
白龙启看着眼前这个女儿,第一次觉得她陌生得可怕。
从小到大,白芷柔确实叛逆。
她不爱听话,不爱规矩,不愿像白芷萱那样温顺懂事。可过去她再怎么闹,也始终还在白家的院墙里。
白龙启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一句话,她最终还是会低头。
可今晚,当着整个春城商界的面,她竟然真的敢撕破这层体面。
白芷龙在旁边冷笑:“爸,我早就说了,她就是被惯坏了。傅少给她脸,她还真拿自己当回事。”
白芷柔转头看他。
“闭嘴。”
白芷龙一愣,随即怒了:“你说什么?”
白芷柔一字一句:“我让你闭嘴。”
白芷龙刚要发作,傅傲辰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傅傲辰重新笑起来,只是那笑已经没了温度。
“行,白小姐有骨气。”
他慢慢走近,低声道:“不过骨气这种东西,是要拿本钱撑的。你今天敢拒绝我,明天白家的项目就会出问题。你爸的面子会被你踩碎,你姐姐也会因为你抬不起头。”
他说到这里,视线有意无意扫过白芷萱。
白芷萱身体一僵。
白芷柔眼神骤冷。
傅傲辰像是终于找到了她的软肋,笑意更深。
“你不嫁,可以。”
“白家总还有别的女儿。”
白芷萱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白芷柔猛地攥紧手指。
白龙启却没有反驳。
那一瞬间,白芷柔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不愿意嫁,姐姐就可以替她嫁。
她们姐妹两个人,从来不是女儿。
只是白家摆在桌上的筹码。
白芷柔缓缓转身,看向白龙启。
“所以,您早就想好了。”
白龙启避开她的目光,冷声道:“白家的女儿,享受了白家的荣华,就该承担白家的责任。”
“责任?”白芷柔眼眶有些发热,却硬生生笑了出来,“把女儿送给傅傲辰这种人,叫责任?”
白龙启怒道:“傅少哪里配不上你?”
白芷柔抬手,指向傅傲辰。
“他婚前出入风月场所,身边女人不断,今晚甚至敢带着女人来白家的宴会。他傲慢、轻浮、毫无尊重。这样的人,您要我嫁?”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您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您只是不在乎。”
白龙启的脸色由青转白。
傅玄坤也终于站了起来。
“白小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过了。”
白芷柔看向他:“傅家主也觉得过了?”
她笑了笑。
“那您回去问问您的好儿子,今晚来之前,是从哪里来的。”
傅傲辰眼神一变。
白芷柔没有继续说下去。
点到这里,已经足够。
豪门最怕的不是丑闻。
是丑闻被人当众掀开一角,让所有人都知道底下还有更多东西。
傅傲辰盯着她,眼底第一次有了阴狠。
白龙启猛地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宴会厅。
白芷柔被打得偏过脸去。
白芷萱惊呼一声:“小柔!”
白芷柔站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被打红的地方,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白龙启胸口剧烈起伏:“你真是无法无天。”
白芷柔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爸。”
她声音很轻。
“这是您第一次打我。”
白龙启手指微微一颤。
可很快,他又硬下心肠。
“只要你现在道歉,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白芷柔看着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您以为我还会道歉?”
白龙启眼神彻底冷了:“你敢再说一句,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白家的女儿。”
白芷萱慌了:“爸!”
白芷龙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傅傲辰端起旁边的酒杯,像看戏一样看着她。
所有人都在等。
等白芷柔害怕,等她后悔,等她低头。
可白芷柔只是伸手,将耳边那枚白家为她准备的钻石耳坠摘了下来,放在托盘里。
然后是另一只。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白龙启。
“那就从今晚开始。”
“我不做白家的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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