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离开后,宴会厅里久久无人说话。
水晶灯依旧亮得刺眼,香槟塔折射出细碎的光,乐队站在角落,连琴弦都不敢再碰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白龙启。
这位春城第一豪门的家主,刚刚当众把自己的二女儿逐出家门。
这本该是他重新立威的一刻。
可白龙启心里清楚,今晚白家的脸,已经丢尽了。
傅玄坤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发怒,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白兄,看来今晚的宴会,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白龙启脸色微沉:“玄坤兄。”
傅玄坤看了他一眼:“白家的女儿不愿嫁,我们傅家自然不会强求。”
这句话说得体面。
可落在白龙启耳中,却比当众打脸还难听。
傅家不会强求。
那白家呢?
白家请了满厅宾客,把两家联姻的消息几乎摆到明面上,如今白芷柔当众拒婚,傅家若是就这么离开,明天整个春城都会知道,白家被傅家退了。
白龙启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压下怒意,语气缓了些:“芷柔从小性子野,是我管教不严。今日之事,是白家失礼。”
傅傲辰轻轻笑了一声。
“白叔,失礼的可不是一句话能揭过去的。”
白芷龙立刻道:“傅少,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已经被赶出白家了,以后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跟白家没关系。”
傅傲辰看都没看他。
他的目光慢慢转向白芷萱。
白芷萱还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指尖紧紧攥着裙摆。
她察觉到傅傲辰的视线,身体几不可见地一僵。
傅傲辰唇边的笑意更深。
“其实白叔刚才有句话说得对。”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白家的女儿,不止一个。”
白芷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白龙启没有立刻说话。
宴会厅里那些宾客也都听懂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住嘴角的讥诮。
白家的二小姐不愿嫁。
那就换大小姐嫁。
反正对傅家来说,娶的是白家的女儿,是白家的利益,是白家在春城的承诺。
至于是哪一个女儿,似乎并不重要。
白芷萱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爸……”
白龙启看向她。
那一眼,让白芷萱心口彻底凉了。
他不是在心疼她。
他是在衡量。
衡量她能不能替白芷柔补上这个缺口。
傅玄坤也顺着傅傲辰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淡淡:“白小姐温婉懂事,倒比二小姐更适合傅家。”
白芷萱嘴唇颤抖:“我……”
她想说不。
可是那个字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白芷柔敢当众摘下珠宝,赤脚走出白家。
可她不敢。
她从小就被教着懂事,教着顾全大局,教着不要让父亲失望。
她是白家的大小姐。
大小姐要端庄,要温顺,要在任何时候都替家族考虑。
哪怕这个“任何时候”,是把自己嫁给一个她明知道可怕的男人。
白龙启终于开口:“芷萱。”
白芷萱抬头看他,眼泪无声落下。
白龙启的声音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妹妹今晚闹成这样,白家不能再出第二个笑话。”
白芷萱心底最后一点希望,也在这一刻灭了。
白芷龙在旁边不耐烦道:“傅少哪里不好?你嫁过去,就是傅家少夫人。多少人想嫁还嫁不了。”
白芷萱看向自己的哥哥。
她忽然觉得荒唐。
今晚被赶出去的是白芷柔。
可被判刑的,好像是她。
傅傲辰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语气温柔得近乎虚假。
“白小姐。”
“以后请多关照。”
白芷萱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只觉得那不像邀请,更像一副已经打开的镣铐。
她没有动。
白龙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芷萱。”
只有两个字。
白芷萱闭了闭眼,终于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傅傲辰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宴会厅里终于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有人带头笑着说恭喜。
有人说白家大小姐和傅少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
有人夸白龙启深明大义,傅玄坤宽宏大量。
一场险些撕破脸的闹剧,就这样被新的联姻对象重新缝了起来。
只是缝口之下,血已经流了一地。
白芷萱站在人群中央,耳边全是祝贺声。
她却忍不住看向宴会厅门口。
那里早就没有了白芷柔的身影。
她忽然很羡慕妹妹。
至少小柔走出去了。
而她,被留下来了。
另一边,白芷柔已经走过了两条街。
春城的夜很亮,也很陌生。
她赤着脚,白色礼服的裙摆沾了灰,脚底被碎石磨得生疼。路过的人不时回头看她,有人惊讶,有人好奇,也有人拿出手机想拍。
白芷柔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身份,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她不能打车。
不能联系任何人。
不能住酒店。
甚至连买一瓶水都做不到。
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柏油路蒸腾后的闷热。她喉咙干得发疼,胃里空荡荡的,晚宴上一口东西都没吃,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泛起饥饿。
可她没有回头。
一步都没有。
她沿着路边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便利店门口停下。
玻璃门里灯光明亮,货架上摆满了水、面包、饭团。
白芷柔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店员隔着玻璃看她,眼神从惊艳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防备。
白芷柔慢慢收回视线。
她转身离开。
再往前,是一处公交站。
末班车早就没了。
白芷柔坐在长椅上,终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底破了。
细小的血迹蹭在皮肤上,疼得发麻。
她以前从没受过这种苦。
白家别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的鞋柜里摆满高跟鞋和平底鞋,每一双都有人按季节送来,按场合搭配好。
她从来不用考虑自己有没有鞋穿。
也不用考虑,明天醒来要去哪里。
白芷柔靠在公交站牌旁,抬头看着夜空。
春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只有高楼的灯,一盏又一盏,亮得像是在嘲笑她。
她忽然想起白龙启那句话。
“从现在起,不再是白家的人。”
白芷柔闭上眼。
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疼。
可比起疼,她更觉得清醒。
白龙启没有给她留一丝退路。
这很好。
没有退路,就不用再回头。
天快亮时,城市边缘的清洁车从街道上缓缓驶过。
白芷柔被声音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浑身酸冷,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她站起身,扶着站牌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往前走。
清晨的春城少了夜里的浮华,多了几分真实的狼狈。
早点摊开始冒热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环卫工人扫着地,电动车从她身边一辆辆掠过。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这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白芷柔停在一家早餐摊前。
老板娘正在捞豆浆,见她穿着礼服、赤着脚,愣了愣。
“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白芷柔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我……”
她想说自己没钱。
可这两个字,对过去的白芷柔来说,陌生得近乎羞耻。
老板娘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拿了个馒头塞给她。
“拿着吧。”
白芷柔怔住。
她看着这个馒头。
她想起小时候,从来都不吃馒头,因为不好吃。
老板娘又给她倒了半杯豆浆。
“谁都有难的时候。吃完赶紧找家里人去,穿成这样在外面走,不安全。”
白芷柔握着那个热馒头,指尖微微发抖。
家里人。
她已经没有家里人了。
她低声说:“谢谢。”
那是她离开白家后,吃到的第一口东西。
馒头很普通,甚至有点干。
可白芷柔咽下去的时候,眼眶还是红了。
不是委屈。
是因为她忽然明白,真正把她从最狼狈的深夜里拉出来的,不是白家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也不是白龙启口口声声的家族荣耀。
而是一个陌生人递给她的热馒头。
吃完后,她把纸杯放回摊边,认真对白老板娘鞠了一躬。
“我以后会还您的。”
老板娘摆摆手:“一个馒头而已,还什么还。”
白芷柔却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郊时,身上的礼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她用路边废弃广告布勉强包住脚,避开繁华路段,沿着通往平溪镇的旧路一直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平溪镇。
也许只是因为那里离白家足够远。
也许是因为她听人说过,那里旧、乱、便宜,没人关心你从哪里来,也没人问你是谁。
下午时分,白芷柔终于看见了平溪镇的牌子。
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路边门店关了一排,偶尔有老人坐在树荫下摇扇子。这里和云鼎酒店像是两个世界。
平溪镇,她记得小时候,坐在白家的豪车里路过过这里。
当时她才七八岁,她看着镇子上街边的乞丐,赤脚,破衣烂衫,蓬头垢面。
她当时好奇,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穷苦的人。
而现如今,她也成了这样的样子。
她走进镇子时,已经累得几乎站不稳。
一阵饭菜香从巷子里飘出来。
白芷柔顺着味道看过去。
巷口有一家小饭馆,招牌旧得发黄,上面写着四个字:
平溪饭馆。
门口贴着一张招工纸。
字写得很潦草。
“招洗碗工,包吃,不包住。”
白芷柔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
洗碗工。
她这辈子从没洗过几个碗。
可“包吃”两个字,像一根针,把她钉在原地。
饭馆老板叼着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也愣了。
“小姑娘,你找谁?”
白芷柔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身上还穿着一件已经脏乱不堪的礼服。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她说:“我找工作。”
老板上下打量她:“你?”
白芷柔点头。
“会洗碗吗?”
她沉默了一下。
“可以学。”
老板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我这儿工资低,活脏,还累。”
白芷柔看着他。
“管饭吗?”
老板一愣:“管。”
白芷柔说:“那我干。”
老板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后厨。
“先进来吧。”
白芷柔迈进饭馆时,后厨正堆着半池油腻的碗盘。
水池边热气蒸腾,地面湿滑,墙角还有没来得及倒掉的泔水桶。
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时,白芷柔差点吐出来。
老板在旁边说:“受不了就走,别硬撑。”
白芷柔扶住水池边缘。
她想起昨晚的水晶灯,想起那条钻石项链,想起白龙启冷冰冰的声音。
然后,她慢慢卷起礼服的袖子。
“怎么洗?”
老板挑了挑眉,丢给她一副胶手套。
“先把油刮了,再过水。”
白芷柔戴上手套。
那副手套很大,并不合手,还带着一股旧塑料味。
她拿起第一个盘子,油污黏在上面,滑得几乎抓不住。
盘子“哐当”一声磕在水池边。
后厨有人笑了起来。
“新来的?这手一看就没干过活。”
“老板从哪儿捡回来的大小姐啊?”
白芷柔没有抬头。
她重新抓稳那个盘子,一点一点刮掉上面的油。
热水烫着手背,油污溅到裙子上。
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白家二小姐。
她是平溪饭馆新来的洗碗工。
而她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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