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洗碎了第一个碗。
瓷片落进水池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出几声笑。
“哟,还真是大小姐啊。”
“洗个碗都能摔,这手以前是只拿酒杯吧?”
“老板,你从哪儿捡回来这么个祖宗?别一晚上把咱们饭馆碗都赔进去。”
白芷柔低头看着水池里的碎瓷片。
热水混着油污,漂着菜叶,腻得让人反胃。她戴着不合手的橡胶手套,指尖滑得几乎抓不住东西。
刚才那个碗不是她故意摔的。
是太烫了。
也是太脏了。
过去在白家,她见过最脏的东西,大概也不过是花园里雨后溅在鞋边的一点泥。
可现在,她面前堆着半池没洗完的碗,油渍糊在盘底,泔水味和洗洁精味混在一起,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胃里翻得厉害。
但她没有吐。
饭馆老板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皱眉看她。
“碎一个碗,扣两块。”
白芷柔抬头:“从工资里扣?”
老板像听见笑话似的:“不然从我命里扣?”
后厨又有人笑。
白芷柔没再说话。
她弯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套太大,动作笨拙,锋利的瓷片隔着橡胶划过掌心,虽然没有割破,却还是让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条钻石项链。
白龙启命人送到她房间时,盒子里垫着深蓝色天鹅绒。佣人说,那条项链价值七位数,是今晚宴会最适合她的首饰。
那时她嫌项链勒。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最勒人的东西,不一定戴在脖子上。
也可以是没钱。
没鞋。
没手机。
没退路。
“愣着干什么?”老板催她,“后面还一堆呢。”
白芷柔重新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啦啦冲下来,溅了她一身。
她咬住牙,抓起第二个盘子。
这一次,她没有摔。
盘底的油很厚,她用刮板一点点刮掉,再放进热水里冲。动作还是慢,还是笨,可至少她知道该怎么拿稳了。
后厨的笑声渐渐散了。
没人会一直盯着一个洗碗工看。
尤其是饭点快到的时候。
厨师开始切菜,锅铲声、油锅声、吆喝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挤成一团。
“二号桌两份盖饭!”
“三号桌催菜了!”
“汤呢?汤怎么还没好?”
白芷柔站在水池前,像被这间后厨吞了进去。
她从下午一直洗到天黑。
起初只是洗碗,后来还要倒泔水、擦桌子、收盘子。
她不会用拖把,被人骂。
她端盘子走得慢,被人嫌。
她不知道厨房里的垃圾要分类倒,被一个阿姨指着鼻子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白芷柔都忍了。
她没有解释自己从前是谁。
也没有说自己昨天晚上还站在春城最高级的宴会厅里。
因为没有意义。
在这里,她不是白家二小姐。
她只是一个连碗都洗不利索的新来的。
晚上九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平溪饭馆终于安静下来。
白芷柔摘下手套时,才发现手指已经被泡得发白,指节处红了一大片。掌心被热水烫得隐隐发疼,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腻味。
她站在水池前,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去哪里。
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白芷柔走过去。
“老板。”
老板头也没抬:“干什么?”
“今天的饭……”
老板抬头看她一眼,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后厨还有剩饭,自己热。”
白芷柔点头:“谢谢。”
老板又补了一句:“别挑。”
白芷柔脚步顿了顿:“不挑。”
她去了后厨。
锅里剩着一点米饭,已经凉透了。旁边还有半碗青菜和几块没人吃完的土豆。
白芷柔把它们倒进一个碗里,学着别人白天的样子,放进蒸锅里热。
等饭的时候,她靠在墙边,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真正睡过。
昨晚在公交站靠了一会儿,算不上睡,只是身体撑不住昏过去。
脚底的伤还在疼,白色礼服下摆早就脏得不成样子,油点、泥灰、水渍混在一起,像一块被丢弃的抹布。
蒸锅冒出热气。
白芷柔端出那碗饭,坐在后厨角落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
饭很硬。
菜很咸。
土豆已经冷过一回再热,口感发粉。
可她吃得很认真。
因为这是她今天靠自己挣来的第一顿饭。
吃到一半,她听见门口有人说:“小姑娘。”
白芷柔抬头。
老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旧外套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你那裙子不能再穿了。”老板皱着眉,“明天穿这个。”
白芷柔接过来。
外套有点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围裙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油渍。
但至少能遮住她身上这件礼服。
“谢谢。”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问:“家里出事了?”
白芷柔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家了。”
老板没再问。
做小饭馆的人,见过太多来来去去的落魄人。有的人输光了钱,有的人被家里赶出来,有的人躲债,有的人只是活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是哪一种。
但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说。
老板指了指后面:“杂物间能凑合一晚。明天你自己想办法找地方住。我这儿包吃,不包住。”
白芷柔抬头:“今晚可以住?”
“就一晚。”
“谢谢。”
老板摆摆手,转身走了。
杂物间很小。
里面堆着纸箱、备用桌椅、旧风扇,还有几袋米。地上铺着一张破旧凉席,角落里有一股潮味。
白芷柔抱着那件旧外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白家她的房间,有整面墙的落地窗,有柔软的床,有专门调好的香薰和恒温空调。
而这里连门都关不严。
可这一晚,她竟然觉得这里比白家安全。
至少没人逼她嫁给傅傲辰。
也没人把她当作交易的筹码。
白芷柔把旧外套铺在凉席上,慢慢坐下。
脚底的伤被布料蹭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解开早上随手缠在脚上的广告布。
血已经干了,和布料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她眼前发黑。
白芷柔咬住唇,没有出声。
她用热水简单擦了擦伤口,又重新把脚包住。
做完这些,她靠在纸箱旁,终于闭上眼。
可刚闭上,脑子里就响起白龙启的声音。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我白龙启的女儿。”
然后是傅傲辰的笑。
“白家的女儿,不止一个。”
白芷柔猛地睁开眼。
姐姐。
她坐直身体,心口像被什么压住。
白芷萱还在白家。
白芷萱会不会被牵连?
傅家会不会真的把主意打到姐姐身上?
她想联系姐姐。
可她没有手机。
也不知道白家现在怎么样了。
更可笑的是,她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白芷柔坐在黑暗里,第一次尝到真正的无力。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是明明知道危险可能正在靠近自己在乎的人,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洗一整天碗更难受。
她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不行。
她不能一直这样。
她得先活下来,得挣钱,得买手机,得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只有她自己站稳了,才有资格回头去看姐姐。
这一晚,白芷柔几乎没睡。
天刚蒙蒙亮,饭馆后门就响了。
送菜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老板在外面喊:“新来的,醒了没有?出来搬菜!”
白芷柔睁开眼。
浑身酸得像被拆过一遍。
她扶着墙站起来,换上老板给的旧外套和围裙,把那件白色礼服脱下来,叠好,放进纸箱最底下。
她看着那件礼服。
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埋葬昨天的白芷柔。
然后她转身,推开杂物间的门。
清晨的后厨已经忙起来了。
送来的菜堆在门口,一筐土豆,一筐青菜,还有两袋米。
白芷柔走过去,弯腰去搬。
第一袋米,她没搬动。
送菜的男人笑了:“妹子,你这小胳膊也太细了。”
白芷柔没理他。
她换了个姿势,用尽力气把米袋拖起来半截。
肩膀被压得一沉,脚底伤口也跟着发疼。
她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一点一点把米袋拖进了仓库。
老板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等她出来时,额头已经冒了汗。
老板递给她一个馒头。
“先吃。”
白芷柔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老板哼了一声:“别谢太早。吃完继续干。”
白芷柔咬了一口馒头。
很干。
但她吃得很快。
后厨阿姨路过,看见她身上的旧外套,撇了撇嘴:“还真留下来了。”
另一个帮厨笑道:“赌不赌?撑不过三天。”
白芷柔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拿起手套,重新站到水池前。
她听见了。
但她没有回头。
三天?
她偏要撑下去。
而且不止三天。
她要在这里活下来。
另一边,春城白家别墅。
白芷萱一夜未眠。
她坐在房间里,手边放着白芷柔原来的手包。
那是昨晚白龙启命人留下的东西。
手机关了机,银行卡被冻结,钱包里的现金也被管家收走登记。
白芷萱偷偷把手包拿了回来。
她打开手机,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妹妹可能联系的朋友。
可手机需要密码。
她不知道。
她试了白芷柔的生日,错了。
试了自己的生日,也错了。
屏幕冷冰冰地提示她再次失败。
白芷萱的眼泪落在屏幕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慌忙擦了擦眼睛:“谁?”
“大小姐,是我。”
林叔的声音。
白芷萱打开门。
林叔站在门外,神色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有小柔消息吗?”白芷萱急忙问。
林叔摇头。
“二小姐没有手机,也没有带钱。酒店附近的人说,她昨晚一个人走了,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芷萱身体晃了一下。
林叔连忙扶住她。
“大小姐,您别急,我会想办法找。”
白芷萱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林叔,她什么都没有。她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她会不会出事?”
林叔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因为他也怕。
昨晚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白芷柔赤脚离开。
他想追。
可白龙启没有发话。
而他只是白家的管家。
几十年的规矩压在他身上,让他最终一步都没迈出去。
现在想来,那一步像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
“大小姐。”林叔低声说,“我会托人去找。”
白芷萱含泪点头。
可还没等她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佣人的声音。
“大小姐,老爷让您下楼。”
白芷萱心里一沉。
她隐约知道,父亲找她是为什么。
林叔也沉默下来。
白芷萱慢慢松开手,转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手包。
那是白芷柔留在白家的最后一样东西。
也是她唯一能握住的妹妹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
客厅里,白龙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白芷龙靠在沙发上打哈欠,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茶几上,摆着一份崭新的文件。
白芷萱走近,看清文件抬头时,脸色一点点白了。
傅白两家联姻协议。
白龙启抬眼看她。
“芷萱。”
“你妹妹不懂事。”
“这场婚事,只能由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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