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后厨第一天

  白芷柔洗碎了第一个碗。

  瓷片落进水池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出几声笑。

  “哟,还真是大小姐啊。”

  “洗个碗都能摔,这手以前是只拿酒杯吧?”

  “老板,你从哪儿捡回来这么个祖宗?别一晚上把咱们饭馆碗都赔进去。”

  白芷柔低头看着水池里的碎瓷片。

  热水混着油污,漂着菜叶,腻得让人反胃。她戴着不合手的橡胶手套,指尖滑得几乎抓不住东西。

  刚才那个碗不是她故意摔的。

  是太烫了。

  也是太脏了。

  过去在白家,她见过最脏的东西,大概也不过是花园里雨后溅在鞋边的一点泥。

  可现在,她面前堆着半池没洗完的碗,油渍糊在盘底,泔水味和洗洁精味混在一起,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胃里翻得厉害。

  但她没有吐。

  饭馆老板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皱眉看她。

  “碎一个碗,扣两块。”

  白芷柔抬头:“从工资里扣?”

  老板像听见笑话似的:“不然从我命里扣?”

  后厨又有人笑。

  白芷柔没再说话。

  她弯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套太大,动作笨拙,锋利的瓷片隔着橡胶划过掌心,虽然没有割破,却还是让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条钻石项链。

  白龙启命人送到她房间时,盒子里垫着深蓝色天鹅绒。佣人说,那条项链价值七位数,是今晚宴会最适合她的首饰。

  那时她嫌项链勒。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最勒人的东西,不一定戴在脖子上。

  也可以是没钱。

  没鞋。

  没手机。

  没退路。

  “愣着干什么?”老板催她,“后面还一堆呢。”

  白芷柔重新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啦啦冲下来,溅了她一身。

  她咬住牙,抓起第二个盘子。

  这一次,她没有摔。

  盘底的油很厚,她用刮板一点点刮掉,再放进热水里冲。动作还是慢,还是笨,可至少她知道该怎么拿稳了。

  后厨的笑声渐渐散了。

  没人会一直盯着一个洗碗工看。

  尤其是饭点快到的时候。

  厨师开始切菜,锅铲声、油锅声、吆喝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挤成一团。

  “二号桌两份盖饭!”

  “三号桌催菜了!”

  “汤呢?汤怎么还没好?”

  白芷柔站在水池前,像被这间后厨吞了进去。

  她从下午一直洗到天黑。

  起初只是洗碗,后来还要倒泔水、擦桌子、收盘子。

  她不会用拖把,被人骂。

  她端盘子走得慢,被人嫌。

  她不知道厨房里的垃圾要分类倒,被一个阿姨指着鼻子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白芷柔都忍了。

  她没有解释自己从前是谁。

  也没有说自己昨天晚上还站在春城最高级的宴会厅里。

  因为没有意义。

  在这里,她不是白家二小姐。

  她只是一个连碗都洗不利索的新来的。

  晚上九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平溪饭馆终于安静下来。

  白芷柔摘下手套时,才发现手指已经被泡得发白,指节处红了一大片。掌心被热水烫得隐隐发疼,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腻味。

  她站在水池前,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去哪里。

  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白芷柔走过去。

  “老板。”

  老板头也没抬:“干什么?”

  “今天的饭……”

  老板抬头看她一眼,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后厨还有剩饭,自己热。”

  白芷柔点头:“谢谢。”

  老板又补了一句:“别挑。”

  白芷柔脚步顿了顿:“不挑。”

  她去了后厨。

  锅里剩着一点米饭,已经凉透了。旁边还有半碗青菜和几块没人吃完的土豆。

  白芷柔把它们倒进一个碗里,学着别人白天的样子,放进蒸锅里热。

  等饭的时候,她靠在墙边,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真正睡过。

  昨晚在公交站靠了一会儿,算不上睡,只是身体撑不住昏过去。

  脚底的伤还在疼,白色礼服下摆早就脏得不成样子,油点、泥灰、水渍混在一起,像一块被丢弃的抹布。

  蒸锅冒出热气。

  白芷柔端出那碗饭,坐在后厨角落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

  饭很硬。

  菜很咸。

  土豆已经冷过一回再热,口感发粉。

  可她吃得很认真。

  因为这是她今天靠自己挣来的第一顿饭。

  吃到一半,她听见门口有人说:“小姑娘。”

  白芷柔抬头。

  老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旧外套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你那裙子不能再穿了。”老板皱着眉,“明天穿这个。”

  白芷柔接过来。

  外套有点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围裙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油渍。

  但至少能遮住她身上这件礼服。

  “谢谢。”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问:“家里出事了?”

  白芷柔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家了。”

  老板没再问。

  做小饭馆的人,见过太多来来去去的落魄人。有的人输光了钱,有的人被家里赶出来,有的人躲债,有的人只是活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是哪一种。

  但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说。

  老板指了指后面:“杂物间能凑合一晚。明天你自己想办法找地方住。我这儿包吃,不包住。”

  白芷柔抬头:“今晚可以住?”

  “就一晚。”

  “谢谢。”

  老板摆摆手,转身走了。

  杂物间很小。

  里面堆着纸箱、备用桌椅、旧风扇,还有几袋米。地上铺着一张破旧凉席,角落里有一股潮味。

  白芷柔抱着那件旧外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白家她的房间,有整面墙的落地窗,有柔软的床,有专门调好的香薰和恒温空调。

  而这里连门都关不严。

  可这一晚,她竟然觉得这里比白家安全。

  至少没人逼她嫁给傅傲辰。

  也没人把她当作交易的筹码。

  白芷柔把旧外套铺在凉席上,慢慢坐下。

  脚底的伤被布料蹭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解开早上随手缠在脚上的广告布。

  血已经干了,和布料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她眼前发黑。

  白芷柔咬住唇,没有出声。

  她用热水简单擦了擦伤口,又重新把脚包住。

  做完这些,她靠在纸箱旁,终于闭上眼。

  可刚闭上,脑子里就响起白龙启的声音。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我白龙启的女儿。”

  然后是傅傲辰的笑。

  “白家的女儿,不止一个。”

  白芷柔猛地睁开眼。

  姐姐。

  她坐直身体,心口像被什么压住。

  白芷萱还在白家。

  白芷萱会不会被牵连?

  傅家会不会真的把主意打到姐姐身上?

  她想联系姐姐。

  可她没有手机。

  也不知道白家现在怎么样了。

  更可笑的是,她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白芷柔坐在黑暗里,第一次尝到真正的无力。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是明明知道危险可能正在靠近自己在乎的人,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洗一整天碗更难受。

  她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不行。

  她不能一直这样。

  她得先活下来,得挣钱,得买手机,得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只有她自己站稳了,才有资格回头去看姐姐。

  这一晚,白芷柔几乎没睡。

  天刚蒙蒙亮,饭馆后门就响了。

  送菜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老板在外面喊:“新来的,醒了没有?出来搬菜!”

  白芷柔睁开眼。

  浑身酸得像被拆过一遍。

  她扶着墙站起来,换上老板给的旧外套和围裙,把那件白色礼服脱下来,叠好,放进纸箱最底下。

  她看着那件礼服。

  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埋葬昨天的白芷柔。

  然后她转身,推开杂物间的门。

  清晨的后厨已经忙起来了。

  送来的菜堆在门口,一筐土豆,一筐青菜,还有两袋米。

  白芷柔走过去,弯腰去搬。

  第一袋米,她没搬动。

  送菜的男人笑了:“妹子,你这小胳膊也太细了。”

  白芷柔没理他。

  她换了个姿势,用尽力气把米袋拖起来半截。

  肩膀被压得一沉,脚底伤口也跟着发疼。

  她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一点一点把米袋拖进了仓库。

  老板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等她出来时,额头已经冒了汗。

  老板递给她一个馒头。

  “先吃。”

  白芷柔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老板哼了一声:“别谢太早。吃完继续干。”

  白芷柔咬了一口馒头。

  很干。

  但她吃得很快。

  后厨阿姨路过,看见她身上的旧外套,撇了撇嘴:“还真留下来了。”

  另一个帮厨笑道:“赌不赌?撑不过三天。”

  白芷柔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拿起手套,重新站到水池前。

  她听见了。

  但她没有回头。

  三天?

  她偏要撑下去。

  而且不止三天。

  她要在这里活下来。

  另一边,春城白家别墅。

  白芷萱一夜未眠。

  她坐在房间里,手边放着白芷柔原来的手包。

  那是昨晚白龙启命人留下的东西。

  手机关了机,银行卡被冻结,钱包里的现金也被管家收走登记。

  白芷萱偷偷把手包拿了回来。

  她打开手机,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妹妹可能联系的朋友。

  可手机需要密码。

  她不知道。

  她试了白芷柔的生日,错了。

  试了自己的生日,也错了。

  屏幕冷冰冰地提示她再次失败。

  白芷萱的眼泪落在屏幕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慌忙擦了擦眼睛:“谁?”

  “大小姐,是我。”

  林叔的声音。

  白芷萱打开门。

  林叔站在门外,神色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有小柔消息吗?”白芷萱急忙问。

  林叔摇头。

  “二小姐没有手机,也没有带钱。酒店附近的人说,她昨晚一个人走了,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芷萱身体晃了一下。

  林叔连忙扶住她。

  “大小姐,您别急,我会想办法找。”

  白芷萱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林叔,她什么都没有。她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她会不会出事?”

  林叔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因为他也怕。

  昨晚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白芷柔赤脚离开。

  他想追。

  可白龙启没有发话。

  而他只是白家的管家。

  几十年的规矩压在他身上,让他最终一步都没迈出去。

  现在想来,那一步像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

  “大小姐。”林叔低声说,“我会托人去找。”

  白芷萱含泪点头。

  可还没等她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佣人的声音。

  “大小姐,老爷让您下楼。”

  白芷萱心里一沉。

  她隐约知道,父亲找她是为什么。

  林叔也沉默下来。

  白芷萱慢慢松开手,转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手包。

  那是白芷柔留在白家的最后一样东西。

  也是她唯一能握住的妹妹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

  客厅里,白龙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白芷龙靠在沙发上打哈欠,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茶几上,摆着一份崭新的文件。

  白芷萱走近,看清文件抬头时,脸色一点点白了。

  傅白两家联姻协议。

  白龙启抬眼看她。

  “芷萱。”

  “你妹妹不懂事。”

  “这场婚事,只能由你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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