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萱看着茶几上的那份联姻协议,半天没有说话。
纸张很白。
白得刺眼。
上面的每一行字都整齐、体面、冰冷,像是早就写好了她这一生的归处。
白龙启坐在沙发主位,神情疲惫,却没有半分动摇。
“芷萱。”
他开口时,声音比昨晚低了许多。
“你是姐姐。”
白芷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从小到大最怕听见这句话。
你是姐姐。
所以你要懂事。
你是姐姐。
所以你要让着妹妹。
你是姐姐。
所以你要替白家分忧。
白芷柔可以闹,可以反抗,可以当众摘下首饰说不做白家的女儿。
可她不行。
因为她是姐姐。
因为她懂事。
因为她从来没有学会怎么把“不”字说出口。
白芷萱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爸,小柔才刚被赶出去。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她?”
白龙启眉头一皱。
白芷龙坐在旁边,嗤笑一声:“找她干什么?她不是很有骨气吗?没了白家,她不是也能活?”
白芷萱忍不住看向他:“她是你妹妹!”
“我没这种丢人现眼的妹妹。”
白芷龙往沙发上一靠,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昨晚那场宴会,她把白家的脸都丢光了。爸只是把她赶出去,已经够便宜她了。”
“够了。”
白龙启开口。
白芷龙立刻闭嘴。
白芷萱眼眶发红:“爸,小柔没有手机,没有钱,连鞋都没穿。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万一出事怎么办?”
白龙启沉默片刻,眼神微微一动。
可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家主该有的冷硬模样。
“她既然敢当众忤逆我,就该知道后果。”
白芷萱心里一凉。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不是不知道白芷柔可能会出事。
他只是不能先低头。
对白龙启来说,家主的威严比女儿的安危更重要。
林叔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老爷,二小姐毕竟从小没受过苦,外面人生地不熟,不如先派人暗中找找,至少确认她平安……”
白龙启冷眼扫过去,不需要多说话,一个眼神就让人心里胆寒。
林叔立刻低头:“老爷。”
“你在白家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林叔喉头一哽。
他不再开口。
白芷萱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沉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林叔开口,父亲多少会心软一点。
可没有。
没有人能替白芷柔说话。
就像接下来,也没有人能替她说话。
白龙启把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
“傅家那边已经松口。”
“昨晚的事,只要白家给出交代,傅家可以不追究。”
白芷萱怔怔看着他:“交代就是我吗?”
白龙启眉头一沉:“芷萱,不要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白芷萱忽然很想笑。
孩子气。
原来她问一句自己是不是被拿去抵罪,也叫孩子气。
白龙启语气放缓了一些:“傅傲辰是傅家的独子。你嫁过去,就是傅家的少夫人。傅家和白家的合作还在,以后你也不会受委屈。”
白芷萱低声道:“可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白芷龙笑了:“你真天真。豪门婚姻讲什么喜欢?能给你傅家少夫人的位置,就够了。”
白芷萱没有看他,只看着白龙启。
“爸,如果我不愿意呢?”
客厅里静了一瞬。
白龙启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你也要学你妹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白芷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白龙启继续道:“白家昨晚已经被人看了笑话。傅家若在这个时候撤掉合作,白家接下来几个项目都会受影响。你哥哥在公司还没站稳,白家不能乱。”
所以她不能乱。
所以她不能不愿意。
白芷萱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她低头看着协议,视线渐渐模糊。
茶几上的钢笔被白龙启推到她面前。
“签吧。”
白芷萱没有动。
白龙启也没有催。
这比催促更可怕。
因为他笃定她会签。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让父亲失望过。
她是最听话的女儿。
最安静的女儿。
最适合被牺牲的女儿。
白芷萱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支钢笔。
笔很沉。
像一截冰冷的铁。
她的指尖在发抖,名字写到一半,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白龙启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白芷龙低头玩着手机,甚至连看都懒得看。
只有林叔站在旁边,眼眶一点点红了。
白芷萱签完最后一笔,把钢笔放回桌上。
她忽然轻声问:“爸,如果小柔回来,您会让她进家门吗?”
白龙启冷冷道:“除非她跪下认错。”
白芷萱闭了闭眼。
她想,小柔不会的。
她那个妹妹,从小脾气就硬。
昨晚她走出宴会厅时,连头都没有回。
白芷萱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羡慕。
至少小柔没有跪。
而她,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另一座牢笼。
同一时间,平溪饭馆后厨。
白芷柔正蹲在地上刷泔水桶。
桶很重,味道也难闻。
她刷到一半,胃里又开始翻涌。
旁边的帮厨阿姨看见她发白的脸,哼了一声:“受不了就别干。洗碗工有什么好逞强的?”
白芷柔没有抬头。
她把桶壁上黏住的菜叶刮下来,重新冲水。
已经是她来饭馆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摔了一个碗。
第二天,她被热水烫了手。
第三天,她学会了提前把盘子里的残渣刮干净,也学会了哪种油污要先泡,哪种碗不能用太大力气搓。
这些从前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事,现在成了她必须学会的生存本领。
老板路过,瞥了她一眼。
“动作比前两天快点了。”
白芷柔低声道:“嗯。”
老板把一双旧布鞋丢到她旁边。
“后厨地滑,光缠着布不行。鞋是以前员工留下的,洗过了。嫌弃就别穿。”
白芷柔看着那双鞋。
鞋边有些磨损,颜色也旧了。
如果是过去的白芷柔,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现在,她沉默片刻,伸手拿了起来。
“谢谢老板。”
老板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少谢,多干活。”
白芷柔把脚上的布解开,换上那双旧布鞋。
不合脚。
有点大。
走路时后跟会松。
可至少脚底不再直接踩着冰冷湿滑的地面。
她站起来,重新去洗碗。
水池边的窗户很小,只能看见外面一截灰扑扑的天空。
白芷柔偶尔会想,春城那边现在是什么样。
白龙启是不是还在生气。
白芷龙是不是还在骂她丢人。
姐姐会不会找她?
想到白芷萱,白芷柔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
可很快,她又逼自己回神。
她现在连一通电话都打不起。
想也没有用。
她必须先攒钱。
第一笔钱,要买手机。
第二笔钱,要找地方住。
第三笔钱,要把欠早餐摊老板娘的馒头和豆浆还上。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像是在黑暗里给自己钉下几枚钉子。
只要钉子还在,她就不会散。
午饭时间,饭馆来了几个附近工地的工人。
他们点了盖饭和汤,吃得很快,桌上留下不少油污。
白芷柔去收盘子时,其中一个男人多看了她两眼。
“新来的?”
白芷柔没应声,只低头收碗。
男人笑道:“长得还挺漂亮,怎么来这儿干洗碗?”
白芷柔端起餐盘,准备走。
那人却故意把筷子扔到地上。
“哎,掉了,捡一下。”
旁边几个工人笑了起来。
白芷柔停住脚步。
她看着地上的筷子,又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靠在椅背上,等着她弯腰。
后厨阿姨在不远处皱眉,却没出声。
这种小饭馆,什么客人都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们这种地方活下去的规矩。
白芷柔却没有弯腰。
她把餐盘放到旁边桌上,拿了一双新的筷子,放到男人面前。
“旧的脏了。”
男人笑容一僵。
白芷柔弯腰,用扫帚把地上的筷子扫进垃圾铲。
动作干净,语气平静。
“您慢用。”
她端起餐盘转身离开。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骂了一句:“装什么清高,一个洗碗的。”
白芷柔脚步没停。
这句话如果放在三天前,大概能刺痛她。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感觉。
洗碗的又怎么样?
至少她靠自己吃饭。
比那些站在豪门宴会上,把女儿当成筹码的人干净。
傍晚,老板把当天的工钱结给她。
只有八十块。
白芷柔看着掌心里皱巴巴的几张纸币,半晌没有动。
老板以为她嫌少:“试用期就这个价。嫌少可以走。”
白芷柔摇头。
“不是。”
她只是第一次知道,钱可以这么轻,也可以这么重。
八十块。
在白家时,连她一杯下午茶的零头都不够。
可现在,这是她洗了一天碗、倒了几桶泔水、收了几十张桌子换来的。
她把钱小心叠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那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点底气。
很少。
但是真的存在。
晚上收工后,她没有立刻睡。
她借了老板一支笔,在饭馆废弃的菜单背面写字。
她写下:
手机。
住处。
身份证明。
还钱。
找姐姐。
最后三个字写完,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菜单纸折起来,藏进旧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是她离开白家后,第一次为自己列计划。
虽然简陋得可笑。
但她知道,她必须从这里开始。
而春城白家,白芷萱也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床上铺开的婚纱图册。
佣人恭敬地问:“大小姐,老爷说婚期不能拖太久,让您先选几套款式。”
白芷萱看着那些洁白华丽的婚纱,忽然想起昨晚白芷柔脱下高跟鞋、摘下耳坠时的背影。
同样是白色。
妹妹穿着白裙走出了白家。
而她即将穿上白纱,走进傅家。
佣人催促:“大小姐?”
白芷萱回过神,随手指了一套最简单的。
“就这个吧。”
佣人有些惊讶:“这套会不会太素了?傅家那边可能希望隆重一点。”
白芷萱轻声道:“反正新娘是谁,他们也不在乎。”
佣人不敢接话。
房门关上后,白芷萱独自坐在床边。
她拿出白芷柔留下的手机。
屏幕依旧锁着。
她打不开。
她只能把手机贴在心口,像是这样就能离妹妹近一点。
“小柔。”
她低声喃喃。
“你在哪里?”
窗外,春城夜色渐深。
没人回答她。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