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萱签下联姻协议后的第三天,傅家派人送来了婚礼流程表。
厚厚一册,烫金封面,印着白家和傅家的姓氏。
订婚宴、试婚纱、拍婚照、婚前晚宴、正式婚礼。
每一项都安排得细致体面。
体面得像这场婚姻真是两情相悦,而不是临时换人后的补救。
白芷萱坐在白家客厅里,看着傅家派来的婚礼顾问一页页讲解,手指始终搭在膝上,没有动过。
婚礼顾问笑容得体:“白小姐,傅家那边的意思是,婚礼规格不能低。毕竟两家都是春城有头有脸的家族,外界也都看着。”
白芷萱轻声问:“傅少看过这些流程吗?”
婚礼顾问笑容微微一顿。
白芷萱抬起眼。
顾问很快恢复自然:“傅少最近公司事务繁忙,不过大方向是傅家主亲自定的,傅少自然也是满意的。”
白芷萱垂下眼。
她听懂了。
傅傲辰没有看过。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坐在旁边的白龙启淡淡道:“这些细节不用问傅少,按傅家的安排来。”
白芷萱低声应了:“是。”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反驳什么。
从签下名字那一刻起,她就像被人推上了一条已经铺好的路。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看得太清楚。
婚礼顾问走后,白芷萱回到房间。
床上还摆着几本婚纱图册。
佣人把傅家送来的首饰盒和礼服目录也一起放了进来。那些东西价值不菲,漂亮得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嫁妆。
可白芷萱看着,只觉得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白家的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水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从前她觉得这里是家。
现在才发现,这里只是另一种笼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大小姐。”
是林叔。
白芷萱转身:“进来。”
林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先喝点水吧。”
白芷萱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林叔,有小柔的消息吗?”
林叔沉默了一下。
白芷萱看着他的神情,心一点点沉下去。
“还没有。”林叔低声说,“我托了几个老朋友打听,但二小姐没有手机,也没有身份证件登记记录,暂时不好找。”
白芷萱攥紧水杯。
“她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
林叔连忙道:“二小姐性子硬,人也聪明,一定能撑过去。”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白芷萱,还是在安慰自己。
白芷萱低头看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她要是知道我要嫁给傅傲辰,一定会骂我。”
林叔没有接话。
白芷萱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她从小就骂我没出息。”
“可我真的没出息。”
她闭了闭眼,把水杯放回桌上。
“我连拒绝都不敢。”
林叔心里一酸:“大小姐……”
白芷萱摇了摇头。
“林叔,你不用劝我。”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只是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小柔,别告诉她我签字的时候哭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
“我怕她难过。”
林叔低下头,眼眶发红。
当天晚上,傅家又派车来接白芷萱。
说是傅家老宅那边要试一套中式礼服,傅玄坤希望她亲自过去一趟。
白龙启自然没有意见。
白芷萱换了衣服,坐上傅家的车。
车窗外,春城夜色流动,霓虹从玻璃上划过去,像一道道冰冷的光。
她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个即将被送往展柜的瓷器。
司机没有带她去傅家老宅。
车子驶过主城区,最后停在一家灯火辉煌的私人会所前。
白芷萱看着窗外,微微怔住。
“不是去傅家老宅吗?”
司机神色有些不自然:“傅少在这里等您。”
白芷萱心里涌起不安。
会所门口停着一排豪车,衣着清凉的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进进出出。门童看见傅家的车,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白小姐,请。”
白芷萱坐着没动。
她本能地想离开。
可司机站在车旁,门童也弯着腰等着,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她若是在这里拒绝进去,明天传出去,又会变成白家的笑话。
白芷萱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会所里音乐很重。
空气里混着香水、酒气和烟味,灯光昏暗又暧昧。白芷萱跟着侍者穿过长廊,越往里走,心里越沉。
最后,侍者在一间包厢门前停下。
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男人的笑声。
白芷萱还没进去,就听见有人说:“傅少,听说你这回真要结婚了?还是白家的大小姐?”
另一个人笑道:“不是本来定的二小姐吗?怎么换成姐姐了?”
包厢里哄笑起来。
傅傲辰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都一样。”
都一样。
白芷萱站在门外,指尖一点点冰冷。
有人继续起哄:“那白家大小姐怎么样?漂亮吗?”
傅傲辰笑了一声:“温顺,省事。”
又是一阵笑。
“还是傅少会享福,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
白芷萱脸色苍白。
她终于推开门。
包厢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傅傲辰坐在沙发中央,衬衫领口散开,身边贴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正替他倒酒,另一个几乎半靠在他怀里。
他看见白芷萱,眼里没有半点慌乱。
甚至还有些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来了?”
白芷萱站在门口,喉咙像被堵住。
她看着他身边的女人,又看着桌上横七竖八的酒杯。
“不是说……试礼服吗?”
包厢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傅傲辰抬手,身边的女人识趣地坐远了一点,却没有离开。
他端起酒杯,语气随意:“礼服明天再试。今晚正好几个朋友在,过来认识一下。”
白芷萱没有动。
傅傲辰看着她,眉梢一挑:“怎么,不愿意?”
旁边有人打圆场:“嫂子别介意,傅少就是爱玩,结了婚就好了。”
另一个人低声笑:“男人嘛,婚前最后自由几天,正常。”
白芷萱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唐。
她还没有嫁进傅家,就已经有人替他解释,替他开脱,替她安排好忍耐的位置。
她看向傅傲辰:“你让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些?”
傅傲辰脸上的笑淡了些。
“白芷萱。”
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不然,你以为呢?”
白芷萱身体一僵。
傅傲辰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有很重的酒气,还有陌生女人的香水味。
“你应该比你妹妹聪明。”
他低声说。
“她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白芷萱眼神一颤。
傅傲辰看着她的反应,笑意重新浮上来。
“傅家愿意继续这场婚事,是给白家台阶。”
“你嫁给我,也不是委屈。”
“所以,以后少问,少管,少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
白芷萱指尖发白。
她想起白芷柔昨晚站在宴会厅中央,抬头看着所有人的样子。
小柔一定会反驳。
小柔一定会骂回去。
小柔甚至可能会把酒泼在傅傲辰脸上。
可她不是白芷柔。
她只是白芷萱。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我知道了。”
傅傲辰满意地笑了笑。
“这才对。”
他转身对包厢里的人说:“都看见了?白家大小姐就是懂事。”
包厢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白芷萱站在那里,像被人当众剥掉了最后一层尊严。
傅傲辰随手拿起一杯酒,递到她面前。
“喝一杯。”
白芷萱看着那杯酒。
她不想喝。
可傅傲辰的手停在半空,整个包厢的人都在看她。
她慢慢接过酒杯。
酒液入口辛辣,呛得她几乎落泪。
傅傲辰看着她红了眼,似乎觉得有趣。
“你比你妹妹乖多了。”
白芷萱垂下眼。
这句话比那杯酒更呛。
她在会所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离开。
傅傲辰没有送她。
甚至没有问一句。
傅家的司机把她送回白家。
车停在别墅门口时,白芷萱坐在车里,久久没有下去。
她隔着车窗看着白家的灯。
那盏灯以前让她觉得安心。
可今晚,她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回。
白家把她送给傅家。
傅家把她当成体面的摆设。
她夹在两家之间,连痛苦都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司机提醒:“白小姐,到了。”
白芷萱回过神,轻轻点头:“谢谢。”
她下车,走进白家。
客厅里没人。
白龙启大概已经睡了。
白芷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林叔还在。
他看见白芷萱回来,立刻迎上前:“大小姐,怎么这么晚?傅家不是说去试礼服吗?”
白芷萱摇摇头。
她不想说。
林叔看见她泛红的眼睛和身上淡淡的酒气,脸色变了变。
“大小姐……”
白芷萱轻声道:“林叔,我没事。”
她说完,径直上楼。
回到房间后,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压抑了一整晚的眼泪,终于无声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连哭,她都怕惊动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白芷柔的旧手机。
屏幕漆黑,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白芷萱轻轻抚过手机边缘,低声说:“小柔,如果是你,你一定不会忍的,对不对?”
手机没有回答。
她抱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而平溪镇的夜,也不安静。
白芷柔还在饭馆后厨擦地。
老板已经去前面关门,后厨只剩她一个人。
拖把拖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干了一整天,腰酸得直不起来。
可她还是坚持把灶台边的油污擦干净。
因为老板说过,明天如果后厨卫生检查不过,就扣工钱。
她不能被扣。
她还差很多钱。
买手机的钱。
找住处的钱。
回春城看姐姐的钱。
白芷柔把最后一块地拖完,靠在墙边喘气。
口袋里的那张菜单纸被汗浸得有些软。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计划。
第一项:手机。
她用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三百块,二手也行。
写完后,她把纸重新折好。
就在这时,饭馆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嬉笑。
白芷柔抬头。
几个年轻男人从门口晃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老板呢?还有吃的吗?”
白芷柔皱眉:“已经打烊了。”
为首的男人看了她一眼,笑了。
“哟,洗碗妹还挺漂亮。”
白芷柔没有说话,转身去叫老板。
可她刚走一步,那人就伸手拦住她。
“急什么?聊聊呗。”
白芷柔眼神冷下来。
她攥紧拖把杆。
“让开。”
男人笑得更大声:“脾气还挺冲。”
他伸手要碰她的脸。
下一秒,白芷柔抬起拖把杆,狠狠抵在他胸口,把人推得踉跄后退。
“我说了。”
她声音很低。
“让开。”
几个男人脸色变了。
为首的男人恼羞成怒:“你一个洗碗的,跟谁横呢?”
白芷柔盯着他。
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傅傲辰。
想起白芷龙。
想起白龙启。
想起那些站在灯光下,理所当然要她低头的人。
她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从白家带不出来。
但有些东西,白家也拿不走。
比如她这身不肯跪的骨头。
老板听见动静从前厅赶来。
“干什么干什么?打烊了,出去!”
几个男人见老板出来,又骂骂咧咧几句,最后还是走了。
老板回头看白芷柔,眉头皱得很紧。
“以后这种人少惹。”
白芷柔放下拖把:“是他们先惹我。”
老板被噎了一下。
“你一个小姑娘,真打起来吃亏的是你。”
白芷柔沉默片刻。
“我知道。”
老板叹了口气:“知道还横?”
白芷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因为洗碗泡得发白,掌心磨出了薄薄的茧。
她轻声说:“不横,他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
老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钥匙,丢给她。
白芷柔接住。
“后门钥匙。”老板说,“以后晚上收工,把门从里面锁好。”
白芷柔愣住。
老板别开脸:“别想多了。你要是在我店里出事,我也麻烦。”
白芷柔握着钥匙,低声道:“谢谢。”
老板没应声,转身走了。
白芷柔站在后厨昏黄的灯下,看着手里的钥匙。
那是一把很旧的钥匙,边缘都有些磨圆了。
可这是她离开白家后,第一次拿到一把能保护自己的钥匙。
她把钥匙紧紧攥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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