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萱的婚期定得很急。
急到白家上下甚至来不及装出多少喜庆。
从联姻对象换成她,到傅家敲定婚礼日期,中间只隔了不到半个月。
春城人都知道,这场婚事不能拖。
拖得越久,外面议论越多。
白家二小姐当众拒婚、被逐出家门的风声已经压不住,白龙启必须尽快用另一场更盛大的婚礼,把那些难听的话盖过去。
所以婚礼要隆重。
要体面。
要让所有人看见,白家和傅家依旧牢不可破。
至于新娘愿不愿意,没人问。
婚礼当天,白芷萱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替她整理头纱。
镜子里的女人很美。
雪白婚纱,精致妆容,珍珠耳坠,头纱垂落下来,像一场所有女孩都该向往的梦。
可白芷萱看着镜子,只觉得那里面的人陌生。
化妆师笑着说:“白小姐,您今天真漂亮。”
白芷萱轻轻说:“谢谢。”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芷龙推门进来,穿着伴郎礼服,领口却松着,脸上带着不耐烦。
“好了没有?傅家的车队快到了,爸让你别磨蹭。”
化妆师识趣地退到一边。
白芷萱看向他:“哥。”
白芷龙低头摆弄袖扣:“干什么?”
“如果小柔回来……”
白芷龙动作一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提她干什么?晦气。”
白芷萱脸色白了一点。
白芷龙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白芷萱,我警告你,今天别学她犯疯。白家已经因为她丢过一次脸,你要是再出什么岔子,爸不会放过你。”
白芷萱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担心她吗?”
白芷龙像是听见了笑话。
“她自己要走的,有什么好担心?”
他嗤笑一声。
“再说了,她不是有骨气吗?被赶出去正好让她知道,离了白家,她什么都不是。”
白芷萱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和白芷龙说这些没有用。
他从来不会懂。
白芷龙看她这副样子,更加不耐烦:“你就安心嫁过去。傅家少夫人,这位置多少人想要都没有。别整天哭丧着脸,好像白家害了你一样。”
白芷萱轻轻攥紧裙摆。
难道不是吗?
可她没有说出口。
外面传来佣人的声音:“大小姐,傅家车队到了。”
白芷龙立刻转身:“走吧。”
白芷萱站起身。
婚纱很重。
裙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枷锁上。
白家别墅外,傅家的婚车队已经排成长龙。
黑色豪车首尾相接,车身上缀着白玫瑰和香槟色缎带。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长枪短炮对准门口。
白龙启站在台阶上,面色沉稳,像这场婚礼没有半点裂痕。
傅傲辰倚在主婚车旁,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眉眼英俊,唇边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不像新郎。
更像一个来赴宴的旁观者。
看见白芷萱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还不错。”
这就是他给新娘的第一句话。
白芷萱心里微微一刺,却还是低声道:“谢谢。”
傅傲辰伸出手。
镜头立刻对准他们。
白芷萱知道自己不能躲。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傅傲辰握住她,低声道:“今天人多,别摆出那副不情愿的样子。”
白芷萱指尖一僵。
傅傲辰笑容不变:“笑。”
白芷萱抬头,看见台阶上的白龙启正在看她。
她慢慢扬起唇角。
闪光灯亮成一片。
所有人都说,白家大小姐和傅家大少爷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没人知道,新娘的手心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婚车缓缓驶离白家别墅。
按照原本路线,车队应该直接去春城主城区的礼堂。
可傅傲辰上车后,却忽然对司机说:“绕一趟平溪镇。”
白芷萱猛地抬头:“为什么?”
傅傲辰靠在座椅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听说你妹妹现在在那里。”
白芷萱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傅傲辰笑了笑:“春城就这么大。白家找不到,不代表傅家找不到。”
白芷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小柔她怎么样?她在哪里?她有没有受伤?”
傅傲辰偏头看她,眼神带着讥讽。
“你倒是真关心她。”
白芷萱抓紧婚纱:“你要去找她做什么?”
“今天结婚。”傅傲辰轻描淡写道,“总要请她喝杯喜酒。”
白芷萱听出他语气里的恶意,立刻摇头:“不要去。”
傅傲辰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是在命令我?”
白芷萱声音发颤:“她已经被赶出白家了,什么都没有了,你别再去刺激她。”
傅傲辰看着她,忽然笑了。
“所以我才更该去看看。”
他伸手,替白芷萱理了理头纱。
动作温柔,话却冷得刺骨。
“看看当初当众拒绝我的白二小姐,现在过得有多有骨气。”
白芷萱浑身发冷。
车队改变路线,驶向平溪镇。
平溪镇今天难得热闹。
并不是因为镇上有什么喜事,而是因为那一长串豪车太扎眼。
黑色婚车从镇口一路开进来,经过老旧街道、关了一半的商铺、晒着衣服的居民楼,像一条误入尘土里的金色长蛇。
路边的人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拿出手机拍。
有人议论是不是哪家富豪办婚礼。
平溪饭馆就在老街拐角。
此时正是午饭前最忙的时候。
白芷柔穿着旧外套和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蹲在门口刷一只油腻的铁桶。
天气热,后厨闷得厉害,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脸上沾了一点灰,手套上全是泡沫和油污。
她听见外面的喧哗声时,并没有抬头。
直到饭馆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一辆婚车停在了她面前。
黑色车门打开。
傅傲辰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笔挺的新郎礼服,胸口别着白色胸花,整个人干净、昂贵、体面。
而白芷柔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刷桶的钢丝球。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步。
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傅傲辰低头看着她,眼底慢慢浮出笑意。
“白芷柔。”
白芷柔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看见傅傲辰的那一刻,她眼神冷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傅傲辰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慢慢扫过。
旧外套,油腻围裙,湿漉漉的手套,脚上一双不合脚的旧布鞋。
他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战利品。
“我还以为你离开白家之后,能过得多轰轰烈烈。”
他笑了一声。
“原来是在这里刷桶。”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饭馆老板从店里走出来,皱眉看着这些豪车,又看向白芷柔。
他不知道白芷柔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来者不善。
白芷柔慢慢站起来。
她摘下手套,随手放在一边。
“傅傲辰,我现在很忙。”
傅傲辰挑眉:“忙着洗碗?”
白芷柔没有动怒,只淡淡道:“至少我靠自己吃饭。”
这句话让傅傲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他又恢复那副轻慢模样。
“靠自己?”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白二小姐,你现在还有什么?没有白家,你连件像样衣服都穿不起。你所谓的骨气,就是在这种地方给人刷盘子?”
白芷柔看着他。
“你特意绕路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傅傲辰眼底冷意一闪。
车里,白芷萱坐不住了。
她看着一身油污、明显瘦了许多的妹妹,眼泪几乎瞬间涌上来。
“小柔……”
她想下车。
可傅家的司机站在车门边,没有让开。
白芷萱手指攥紧婚纱,声音发急:“让我下去。”
司机低声道:“少爷没吩咐。”
白芷萱脸色惨白。
她隔着车窗看着白芷柔。
白芷柔也终于看见了车里的她。
姐姐穿着婚纱。
很美。
也很苍白。
那一瞬间,白芷柔什么都明白了。
傅傲辰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是带着白芷萱来的。
他是要让她亲眼看见,姐姐替她嫁了。
白芷柔的手慢慢攥紧。
傅傲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笑得更深。
“看见了?”
“你不嫁,自然有人替你嫁。”
白芷柔眼底寒意一点点聚起。
傅傲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请柬。
红色烫金,精致得刺眼。
他随手丢到白芷柔脚边。
“今天的婚礼。”
傅傲辰慢悠悠道。
“看在你曾经也是白家二小姐的份上,给你留了个位置。”
他顿了顿,笑意恶劣。
“最角落那桌。”
白芷萱在车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拼命摇头,像是在无声地对白芷柔说,不要来,不要看,不要让自己再受这样的羞辱。
白芷柔却没有看那张请柬。
她只看着傅傲辰。
“说完了吗?”
傅傲辰眯眼:“怎么,你不敢来?”
白芷柔往前走了一步。
饭馆老板下意识喊:“小白!”
白芷柔没有停。
她走到傅傲辰面前,两人距离近到傅家的保镖都紧张起来。
傅傲辰却没有退。
他不信白芷柔敢在这里动手。
白芷柔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
“傅傲辰。”
“你最好记住今天。”
傅傲辰冷笑:“记住什么?”
白芷柔一字一句:
“记住你现在这副嘴脸。”
“以后我会亲手撕下来。”
空气像是凝住了。
傅傲辰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保镖上前一步。
白芷柔却已经转身,重新走回水池边,拿起手套,像是完全不想再浪费时间。
她没有捡那张请柬。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傅傲辰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他本来想看白芷柔狼狈、羞辱、愤怒,甚至崩溃。
可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明明一身油污,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依旧像昨晚宴会厅里那个敢当众拒绝他的女人。
这种感觉让傅傲辰很不舒服。
他冷笑一声,转身回车。
车门关上前,白芷萱终于隔着车窗,对白芷柔无声地喊了一句:
“小柔。”
白芷柔看见了。
可她没有追。
她知道自己追不上。
她现在只是一个饭馆洗碗工,身上只有几十块钱,连一辆去春城的车都坐不起。
她救不了姐姐。
至少现在救不了。
婚车队重新启动。
一辆辆豪车驶离平溪镇,留下路边众人的议论声。
白芷柔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被车轮带起的灰尘盖住的请柬。
她弯腰捡了起来。
饭馆老板皱眉:“你还真要去?”
白芷柔没有回答。
“这种地方,我当然不会去。”
老板松了口气。
下一秒,白芷柔把请柬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最后扔进了旁边的泔水桶。
白芷柔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刷桶。
只是这一次,她刷得很用力。
钢丝球刮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掉泪。
姐姐穿着婚纱坐在那辆车里。
姐姐在哭。
姐姐想下车,却下不来。
这件事像一根刺,狠狠扎进白芷柔心里。
她低头刷着桶,一遍又一遍。
直到铁桶被刷得干干净净,直到掌心磨得发疼,她才慢慢停下。
白芷柔抬头,看向婚车离开的方向。
平溪镇的街道重新恢复破旧和安静。
可她心里有一样东西,被彻底点燃了。
她以前想活下去。
想攒钱。
想找姐姐。
可从这一刻开始,她又多了一个目标。
她要变强。
强到有一天,傅傲辰再也不能站在她面前,把姐姐当成炫耀的战利品。
强到有一天,那辆她追不上的婚车,会被她亲手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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