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是照常举行了。
傅家的车队驶回春城时,礼堂外已经等满了宾客。
鲜花、红毯、摄影机、媒体、祝福声。
所有东西都被安排得完美无缺。
白芷萱下车时,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化妆师匆匆补过。她重新戴上头纱,挽住傅傲辰的手臂,一步步走上红毯。
没人知道,就在不久前,她隔着车窗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那个曾经在白家被佣人簇拥着长大的白芷柔,如今穿着油污围裙,站在平溪镇破旧饭馆门口。
傅傲辰把请柬丢到她脚边。
而她连下车抱一抱妹妹都做不到。
婚礼进行曲响起时,白芷萱眼前浮现的不是傅傲辰的脸。
是白芷柔站在水桶旁边,眼神冷得发亮的样子。
司仪在台上笑着说:“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傅傲辰握住她的手。
白芷萱指尖冰凉。
戒指套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钉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台下掌声如潮。
白龙启坐在主桌,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缓和。
只要婚礼顺利完成,昨晚的丑闻就会被压下去。
只要白家和傅家继续绑在一起,春城那些议论声迟早会散。
至于白芷柔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白芷龙喝了很多酒。
他原本就爱热闹,今晚更是像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有人敬酒,他来者不拒;有人提起白芷柔,他便冷笑着骂一句“不识抬举”。
“我那个妹妹啊,就是从小被惯坏了。”
白芷龙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小。
“她以为离了白家,自己还能是什么人物?今天你们是没看见,她在平溪镇那副样子,穿个破围裙,蹲在饭馆门口刷桶,笑死人了。”
一桌人跟着笑。
有人奉承:“白少别气,二小姐迟早会知道自己错了。”
白芷龙嗤笑,“她那种人,不摔到底,永远不知道疼。”
傅傲辰坐在旁边,神色淡淡地晃着酒杯。
白芷龙看向他,讨好地笑:“傅少,今天那口气出得痛快吧?”
傅傲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想起白芷柔站在饭馆门口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痛苦。
也不是求饶。
是冷。
冷得让他心里莫名不舒服。
白芷龙却没看出他的情绪,还在继续说:“她现在也就嘴硬。再过几天,没钱没地方住,肯定得回来跪着求我爸。”
傅傲辰轻轻抿了一口酒。
“她不会。”
白芷龙一愣:“什么?”
傅傲辰垂眼看着杯中酒液,语气散漫:“她那种人,骨头硬。”
白芷龙听出这话里不是夸奖,立刻笑道:“骨头硬?那就打断呗。”
傅傲辰没再说话。
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白芷萱被送去傅家新房。
白芷龙则喝得满身酒气,连站都站不稳。
司机想扶他上车,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我自己能开。”
司机吓了一跳:“少爷,您喝多了,老爷吩咐让我送您回去。”
“我说了我自己开!”
白芷龙一把抢过车钥匙,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跑车。
旁边几个朋友笑着劝了两句,没人真的拦。
白家的大少爷,谁敢硬拦?
车灯亮起,发动机发出轰鸣。
白芷龙坐进驾驶位,嘴里还在骂。
“白芷柔……还敢给我摆脸色……”
“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东西……”
跑车冲出酒店停车场,驶进夜色里。
平溪饭馆打烊得晚。
白芷柔正在后厨收拾最后一批碗盘。
今天婚车队来过之后,饭馆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老板没问她到底和那些豪车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帮厨阿姨倒是旁敲侧击过几句,被白芷柔淡淡一句“以前认识的人”堵了回去。
没有人再追问。
小地方的人爱看热闹,也懂得分寸。
谁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白芷柔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水龙头关上。
后厨安静下来,只剩排风扇转动的声音。
她摘下手套,掌心被泡得发白,指腹已经磨出了细小的裂口。
今天傅傲辰丢来的那张请柬,早已经沉进泔水桶里。
可白芷柔心里的那团火,没有灭。
她靠在水池边,闭了闭眼。
姐姐今天嫁进傅家了。
白芷萱穿着婚纱,坐在那辆车里哭。
她看见了。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白龙启把她逐出白家那晚更刺人。
门外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老板已经准备关灯,皱眉走到前厅:“这么晚了,谁啊?”
白芷柔也抬起头。
下一秒,饭馆门被人一脚踹开。
白芷龙满身酒气地闯进来。
他领带歪着,衬衫扣子开了两颗,脸上带着醉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满是恶意。
“白芷柔!”
老板脸色一变:“你谁啊?我们打烊了。”
白芷龙看都没看他,径直盯着白芷柔。
“哟,还真在洗碗啊。”
他扶着桌子笑起来。
“白家二小姐,混成这样,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白芷柔站在后厨门口,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喝酒了。”
白芷龙嗤笑:“关你屁事。”
他摇摇晃晃往里走,指着她身上的围裙。
“白芷柔,你今天看见没有?你姐姐嫁了。嫁给傅傲辰了。”
白芷柔没有说话。
白芷龙像是终于戳到了她的痛处,笑得更大声。
“你不是不嫁吗?你不是有骨气吗?最后还不是你姐替你嫁?”
“她今天穿着婚纱,比你当初装清高的样子顺眼多了。”
白芷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老板看出不对,沉声道:“这位先生,有话出去说,别在我店里闹。”
白芷龙转头瞪他:“你算什么东西?知道我是谁吗?”
老板脸色难看。
白芷柔走出来,挡在老板前面。
“白芷龙。”
她声音很低。
“你现在离开,我当你没来过。”
白芷龙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你当我没来过?”
他伸手戳向她肩膀。
“你以为你还是白家二小姐?你现在就是个洗碗的。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
白芷柔侧身避开他的手。
白芷龙没戳到人,脸色更难看。
“还躲?”
他逼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你不是心疼白芷萱吗?我告诉你,她嫁过去也挺好。她那种性子,正适合傅家。听话,懂事,不像你,养不熟的东西。”
白芷柔眼神彻底沉了。
“闭嘴。”
白芷龙冷笑:“我偏不。”
他晃着身体,恶毒地盯着她。
“白芷柔,你姐就是替你还债的。你逃了,她就得顶上。以后她在傅家过得好不好,都得算在你头上。”
“她要是受委屈,也是你害的。”
空气像被这一句话生生撕开。
老板心里一紧,下意识想上前。
可白芷柔已经动了。
她没有骂。
没有哭。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在白芷龙还想继续开口的瞬间,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的一声。
白芷龙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撞翻旁边一张椅子,重重摔在地上。
饭馆里瞬间安静。
老板愣住了。
白芷龙躺在地上,酒意和痛意混在一起,半天没爬起来,当场昏睡过去。
白芷柔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地上的白芷龙,眼眶泛红,声音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你可以骂我。”
“但你不配把她说成这样。”
她蹲下来,从他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锁。
大概醉得连密码都懒得设。
白芷柔翻开通讯录。
很快,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叔。
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接通。
那头传来林叔疲惫的声音:“少爷?”
白芷柔垂眼看着地上的白芷龙,语气平静。
“是我。”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几秒后,林叔的声音发颤:“二小姐?”
白芷柔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平溪镇,平溪饭馆门口。”
“白芷龙喝了酒,开车过来的。”
“你来把他接走。”
林叔像是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急切。
“二小姐,您真的在平溪?您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这些天您到底——”
“我只说一遍。”
白芷柔打断他。
她看了一眼门外那辆横在路边的跑车。
“半小时内,把你们白家的少爷带走。”
电话那头,林叔呼吸一滞。
白芷柔继续道:“还有,告诉白龙启。”
“白芷龙再敢酒后开车到我这里来。”
“我会亲手把他送进派出所。”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
手机被她扔回白芷龙身上。
白芷龙已经开始鼾声如雷。
白芷柔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饭馆里浓重的酒气。
她低头拉着白芷龙的领带,硬生生把这个醉鬼拖了出去。
“滚出去等。”
白芷龙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蚊子哼的声音骂骂咧咧,听不清说的什么。
老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白芷柔只是脾气硬,没想到她动手也这么干脆。
十几分钟后,几辆车匆匆停在饭馆门口。
林叔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白家的管家制服,头发比白芷柔记忆里白了许多。看见白芷柔的那一刻,他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的女孩穿着旧外套和围裙,手上还有洗碗留下的水痕,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布鞋。
她瘦了。
也黑了一点。
可那双眼睛,还是白家二小姐的眼睛。
林叔眼眶瞬间红了。
“二小姐……”
白芷柔站在饭馆门口,神色平静。
“人在那里。”
她指了指地上的白芷龙。
林叔看向白芷龙,赫然看到大少爷脸上有一个泛了红的拳头印,脸色变了。
白家司机和保镖连忙上前,把白芷龙扶起来。
白芷龙酒醒了一点,看到林叔,立刻骂道:“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带回去!她敢打我!”
林叔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白芷柔,声音很轻:“二小姐,老爷他……”
白芷柔打断他:“我不是白家的人。”
林叔喉咙一哽。
“您这些天过得好吗?”
白芷柔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林叔身后的车,又看了一眼被扶起来的白芷龙。
“管好他。”
“下一次,我不会只打这一拳。”
林叔低下头:“是。”
白芷柔转身,准备进饭馆。
林叔忽然上前一步:“二小姐,大小姐她……”
白芷柔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
林叔声音发涩:“大小姐今天嫁去了傅家。”
白芷柔闭了闭眼。
“我知道。”
林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不下去了。
白芷柔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她哭了吗?”
林叔眼眶更红。
他想说没有。
可他说不出口。
白芷柔已经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车队很快离开。
白芷龙临走前还在骂,可声音被车门隔绝,越来越远。
平溪饭馆重新安静下来。
老板站在门口,看着白芷柔。
“你以前……真是白家的人?”
白芷柔垂下眼,捡起地上被白芷龙撞翻的椅子。
“以前是。”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呢?”
白芷柔把椅子扶正。
“现在是你店里的洗碗工。”
老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进后厨,重新拿起抹布。
“碗还没洗完。”
老板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后厨水龙头再次响起。
白芷柔低头洗着剩下的碗,水汽一点点漫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想起白芷萱穿着婚纱坐在车里的样子。
想起林叔刚才没能说出口的沉默。
姐姐哭了。
白芷柔知道。
她低下头,用力搓着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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