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的车驶离平溪饭馆时,已经是后半夜。
白芷龙被两个保镖架着塞进后座,酒气熏得人皱眉。他半边脸还肿着,人却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听不清楚。
林叔站在车门旁,回头看了一眼饭馆后门。
白芷柔已经不在那里了。
后厨的门半掩着,里面灯光昏黄,水声又响了起来。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站回水池前,继续洗那些油腻的盘子。
林叔喉咙微微发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白芷柔还是白家二小姐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油烟味。白家的厨房离主楼很远,佣人端菜上桌前,连盘底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生怕沾到一点油污。
可现在,她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卷到手肘,手背被热水烫得发红,脸上没有半点委屈。
只有冷。
冷得像是把整个人都从白家那场火里烧了一遍,剩下来的,只剩一块硬骨头。
林叔低声说:“开车。”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饭馆后厨里,白芷柔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沥水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指节有些红,微微发疼。
她看着这双手。
曾几何时,这双手是白嫩的,每天恨不得涂几层护手霜,仔细认真的保养,美甲也做的一丝不苟。
从没干过粗活,连被太阳直晒都要保养好几天的娇贵。
而这几天洗碗洗盘子,泡在油腻脏污的洗碗水里。
尽管有胶皮手套在保护,却还是被熏的粗糙了不少,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白嫩,还有着一股难以洗掉的油污味。
而后,她又想起了白家那几个人的嘴脸。
白芷龙那张醉醺醺的脸,傅傲辰在婚车旁丢请柬的神情,还有白芷萱隔着车窗流泪的眼睛,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深的沉静。
老板从前厅探头进来,看见地上被撞歪的桶和门口那点凌乱,叹了口气:“没事吧?”
白芷柔摇头:“没事。”
“那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以前认识。”
老板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只说:“明天早上你多睡半个小时,后厨我先看着。”
白芷柔把抹布拧干,挂回原处。
“不用。”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我缺钱。”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是叹气:“行。你这孩子,命硬。”
白芷柔没有接话。
命硬不硬,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倒。
她如果倒了,白芷萱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而此刻的白芷萱,正坐在傅家的新房里。
新房很大。
大到让人觉得空。
红色的床品铺得极其规整,墙上贴着喜字,桌上摆着成双成对的水晶杯,连窗帘都是专门换过的酒红色。佣人进进出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着一句又一句吉利话。
可白芷萱坐在床边,只觉得冷。
她身上的婚纱还没换下来,裙摆铺了一地,像一层沉重的雪。
傅家的老宅比白家更规矩。
规矩到连空气都有高低之分。
她刚被送进新房时,傅家的佣人便教她该坐在哪里,该等多久,该在傅傲辰回来时先说什么。
“少夫人,等少爷进门,您要先替他倒茶。”
“少爷今晚喝了不少酒,您别使性子。”
“傅家不喜欢新妇哭哭啼啼,今日是大喜日子。”
白芷萱听着,一句一句点头。
她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点头。
在白家点头,在父亲面前点头,在联姻协议前点头。
如今换到了傅家,她还是只能点头。
佣人退下后,新房里安静下来。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梳妆台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凤冠霞帔般的首饰还没有摘下,眼尾的红晕被化妆师描得极美,看上去像是被幸福熏红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幸福。
那是忍了太久的眼泪。
她想起婚车路过平溪饭馆时,白芷柔站在饭馆门口的样子。
旧外套,油污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那不是白家的二小姐。
那是一个被白家丢出去后,硬生生活下来的白芷柔。
白芷萱胸口一阵发疼。
她抬手,想去摸手机。
可手指碰到空荡荡的桌面时,她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早就被傅家的佣人收走了,说是新婚夜不宜被外事打扰。
她连给妹妹发一条消息都做不到。
虽然她也不知道该发到哪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芷萱猛地坐直。
门被推开,傅傲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礼服外套已经脱了,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酒气扑面而来,却不像白芷龙那样失控。
傅傲辰喝了酒,但眼神很清醒。
清醒得让人害怕。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白芷萱,笑了一声。
“还真在等我?”
白芷萱站起来,手指攥着裙边,低声说:“今天……辛苦了。”
傅傲辰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慢慢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你们白家的女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白芷萱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
傅傲辰抬眼看她:“你妹妹。”
白芷萱呼吸顿住。
傅傲辰欣赏着她一瞬间变白的脸色,嘴角笑意更深。
“听说你哥今晚喝多了,开车去了平溪镇。结果让白芷柔一拳打趴下了。”
白芷萱睁大眼睛。
她第一反应不是白芷龙如何,而是:“小柔有没有受伤?”
傅傲辰的笑意淡了些。
“你倒是关心她。”
白芷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垂下眼:“我只是……”
“只是什么?”
傅傲辰走近两步。
白芷萱下意识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床沿,她退无可退。
傅傲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白芷萱,你现在是傅家的少夫人。你该关心的人,是我,是傅家,不是那个被白家赶出去、在饭馆里洗碗的妹妹。”
白芷萱脸色惨白。
“她不是……”
“不是?”
傅傲辰轻笑,“不是洗碗工?还是不是被赶出去的?”
白芷萱咬住唇,没说话。
傅傲辰伸手,替她把肩上的头纱拨开。
动作看似温柔,语气却像刀子。
“你妹妹骨头硬,所以她现在在后厨洗盘子。你比她聪明,知道该低头,所以你坐在这里。”
白芷萱的眼眶一下红了。
傅傲辰看着她,忽然觉得无趣。
他转身把水杯放回桌上,淡淡道:“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这句话让白芷萱心里莫名一寒。
他像是在提醒她。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傅傲辰皱眉:“进。”
进来的是傅家的老管家。
他低着头,语气恭敬:“少爷,家主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白芷萱愣住。
“现在?”
老管家抬眼看了她一下,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家主说,既然进了傅家的门,有些规矩,今晚就该听一听。”
傅傲辰并不意外。
他甚至笑了笑,坐到沙发上,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去吧。”
白芷萱站在原地,双手发凉。
她还穿着婚纱,发髻沉重,脚跟被高跟鞋磨得生疼。可没人问她累不累,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觉得自己没资格说累,妹妹当初可是光着脚走出白家大门的,走到那个饭馆的时候,肯定比现在的自己还疼。
妹妹都没有说什么,自己有什么资格埋怨?自己好歹还有双体面的鞋。
她只能跟着管家走出新房。
傅家老宅的走廊很长。
墙上挂着一幅幅家族照片。
白芷萱一路走过去,看见那些照片里几乎全是男人。
傅家的男人,傅家的继承人,傅家的掌权者。
女人很少。
就算有,也只是站在男人身侧,低眉顺眼,像某种漂亮却沉默的陪衬。
书房的门开着。
傅玄坤坐在里面。
他年纪已不轻,却依旧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多年掌权者才有的压迫感。看见白芷萱进来,他没有让她坐。
白芷萱站在书桌前,轻声叫道:“父亲。”
傅玄坤抬眼看她。
“进了傅家,称呼要改得快,这点不错。”
白芷萱低下头。
傅玄坤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平淡:“今天婚礼上,你表现得还算得体。白家出了个不懂规矩的女儿,但好在你还知道分寸。”
白芷萱指尖微颤。
傅玄坤继续道:“傅白两家联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嫁进来,代表的是白家,也代表傅家的脸面。以后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是。”
“傲辰在外面有些应酬,你要懂事。男人做大事,身边难免有人来往,你不要学那些小门小户的女人,整日争风吃醋。”
白芷萱脸色白了白。
“是。”
“还有。”
傅玄坤的声音沉了些。
“傅家这一代,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也需要继承人。”
白芷萱缓缓抬头。
傅玄坤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点温情。
“你既然嫁进傅家,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尽快生下傅家的孙子。”
孙子。
不是孩子。
是孙子。
白芷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白家被送到傅家,不是从一个家走进另一个家。
她只是从一张桌子上,被放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白龙启用她换利益。
傅玄坤用她等继承人。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傅玄坤见她迟迟不答,眉头微皱。
“听明白了吗?”
白芷萱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白了。”
傅玄坤这才点头。
“回去吧。明早六点,来给长辈敬茶。傅家的媳妇,不能睡到日上三竿。”
白芷萱走出书房时,腿已经有些发软。
她扶着墙,慢慢回到新房。
傅傲辰还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和谁聊天。他听见门响,连头都没抬。
“我爸说什么了?”
白芷萱站在门边,低声道:“让我守规矩。”
傅傲辰笑了。
“那你就好好守。”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竟然往门外走。
白芷萱一怔:“你要去哪?”
傅傲辰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怎么,新婚夜还真等我陪你?”
白芷萱面如土色。
傅傲辰推开门,临走前丢下一句:“早点睡。明天别在我爸面前摆出这副哭丧脸。”
门关上。
新房重新安静下来。
红烛还亮着。
喜字还贴着。
满屋子的红,衬得白芷萱像一个被遗落在喜庆里的影子。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才抬手,一点一点摘下头上的首饰。
每摘下一件,头皮都被扯得生疼。
她却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轻轻念了一声:
“小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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