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工人午餐

  “十元,一荤半素,米饭管够,热汤一碗。”

  老板盯着账本上这行字,看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白芷柔起来时,发现他已经坐在前厅了。

  桌上放着账本、旧菜单、铅笔,还有一张被他揉皱又摊开的纸。

  老板眼底有点红,显然没睡好。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你一夜没睡?”

  老板揉了揉脸:“睡了,没睡踏实。”

  “因为工人午餐?”

  老板点头,又摇头。

  “你这个想法,我觉得能成。但十块钱……是不是太低了?”

  白芷柔把外套袖口卷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老板算了几种方案。

  一荤一素,亏。

  一荤半素,勉强。

  半荤两素,客人未必买账。

  肉少了,工人觉得不值。

  肉多了,饭馆赚不到钱。

  他越算越乱,最后纸上全是划掉的数字。

  白芷柔看完,说:“不是做给所有人的。”

  老板愣了下:“什么意思?”

  “只做午饭。”

  她指了指纸面。

  “只给赶时间、要吃饱的人。十一点半到一点,过了这个时间不卖。”

  老板皱眉:“为什么?”

  “因为这段时间桌子最值钱。”

  白芷柔说得很平静。

  “快吃快走,翻桌快,后厨也不会乱。如果全天都卖,喝酒的也点这个,占桌久,反而亏。”

  老板低头看着纸。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一张桌子还有“值钱”和“不值钱”的时段。

  在他眼里,桌子就是桌子。

  有人坐就好。

  白芷柔却像是已经把前厅那几张旧桌子拆开来算过。

  哪张靠门,翻得快。

  哪张靠墙,适合两三个人。

  哪张一坐下就容易被喝酒的老客占住。

  老板忽然觉得,自己开了这么多年饭馆,好像一直只是把门打开等人进来。

  而白芷柔是第一次问:

  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坐下?

  坐多久?

  吃完还会不会再来?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菜怎么配?”

  白芷柔把纸翻过来,重新写。

  “荤菜不能贵,要稳定。肉末豆腐、青椒鸡蛋、土豆烧肉末,轮着来。”

  老板立刻道:“土豆烧肉末能算荤?”

  “有肉味就算。”

  老板:“……”

  白芷柔继续写。

  “半素就是酸辣土豆丝、炒青菜、萝卜丝、豆芽。热汤用大锅,番茄蛋汤、紫菜汤、青菜汤,换着来。”

  老板看着那几个菜名,慢慢点头。

  这些菜都不难。

  成本能压住。

  后厨也做得快。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客人犹豫。

  他们进门,只要说一句“来份工人午餐”,饭馆这边就知道怎么出。

  老板心里一点点热起来。

  “那今天试?”

  白芷柔点头。

  “试。”

  后厨师傅听说要做“工人午餐”时,第一反应是不高兴。

  “十块钱还米饭管够?老板,你这是开饭馆还是做慈善?”

  老板还没说话,白芷柔已经把昨晚算好的纸放到灶台边。

  “米饭管够,不是让他们浪费。”

  后厨师傅低头看纸。

  白芷柔说:“饭先按平时多蒸三成。打饭时先给一碗,不够再添。汤用大锅,肉末提前炒好,按份加。”

  后厨师傅皱眉:“那不麻烦?”

  “不麻烦。”

  白芷柔指了指旁边几个盆。

  “土豆丝提前切。豆腐提前改刀。汤底先烧。中午只要炒、盛、端。”

  后厨师傅看着她,脸上还有些不服。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白芷柔看他一眼:“我洗碗。”

  后厨师傅一愣。

  白芷柔把袖子放下,又重新系紧围裙。

  “中午碗多,我洗。”

  这句话让后厨师傅原本要出口的话噎住了。

  她不是站在旁边指挥别人干活。

  她照样干最脏最累的那一份。

  只是她开始把每个人的活,放到一个更清楚的位置上。

  十一点二十,第一锅饭出锅。

  白雾腾上来,饭香一下子铺满后厨。

  老板把门口小黑板擦干净,犹豫了一下,转头问:“写什么?”

  白芷柔拿起粉笔。

  她蹲在门口,认真写下:

  工人午餐。

  十元。

  一荤半素。

  米饭管够。

  热汤一碗。

  字不花哨,却很清楚。

  她写完后,拍掉指尖粉笔灰,退后看了一眼。

  平溪镇的阳光落在旧招牌上,地面干燥,风吹过街边的塑料棚,发出轻轻的响。

  她穿着洗旧的外套、深色围裙,整个人仍旧朴素,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狼狈。

  至少她站在这里,不是被生活推着走。

  她正在试着把生活往前推一点。

  十一点四十,镇西修路的工人来了。

  今天比昨天还多。

  九个人。

  一进门,为首那个就看见黑板,笑了。

  “还真写出来了?”

  老板忙迎上去:“吃工人午餐?”

  “吃。”

  “几份?”

  “九份。”

  这两个字落下来,老板心里一跳。

  九份。

  一口气九份。

  如果能稳住,这可比零散点菜省事多了。

  白芷柔立刻转身进后厨。

  “九份工人餐。”

  后厨师傅嘴上不服,手上却已经动了。

  肉末豆腐下锅。

  土豆丝翻炒。

  大锅汤滚起来。

  白芷柔先把托盘摆好,按顺序放碗、放汤、放米饭。饭盛得实在,汤也足,肉末豆腐不多不少刚好压在米饭旁边。

  第一批四份出去。

  第二批五份紧跟着出。

  从点餐到上齐,十三分钟。

  老板在账本旁边记下时间,手都有点抖。

  工人们吃得很满意。

  他们不讲究摆盘,也不在乎盘子精不精致。

  饭热,菜够味,汤能喝,吃完下午有力气,这就够了。

  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添了第二碗饭,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真管够啊?”

  白芷柔点头:“不浪费就行。”

  年轻工人笑了:“不浪费,肯定吃完。”

  他果然吃得干干净净。

  白芷柔收盘子时,特意看了一眼。

  几乎没剩菜。

  这比账本上的数字更直观。

  这说明他们觉得值。

  十二点十分,又来了几个货车司机。

  看见工人们桌上的饭菜,直接问:“这个我们能吃不?”

  老板下意识看白芷柔。

  白芷柔说:“能。中午一点前都有。”

  司机一拍桌:“来三份。”

  后厨师傅在里面喊:“又三份?”

  白芷柔回头:“能出吗?”

  后厨师傅嘴上骂:“能不能出你心里没数?”

  可锅已经重新烧热了。

  白芷柔低头笑了一下。

  很淡,很快。

  老板却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不是不会笑。

  她只是太久没有遇到值得笑的事。

  中午最忙的时候,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走进饭馆。

  他看起来不像工人,也不像司机。

  衣服普通,鞋子干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进门后,他先看了一眼门口的小黑板,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桌的白芷柔。

  白芷柔没有注意他太久。

  饭点太忙,她只当他是普通客人。

  男人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老板过去招呼:“吃点什么?”

  男人说:“工人午餐。”

  老板愣了一下。

  “这个量比较大。”

  男人笑笑:“我饿。”

  老板便没再多问。

  白芷柔端餐过去时,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没有冒犯,也没有熟稔。

  像一个普通食客随意看了一下端菜的人。

  白芷柔把餐放下:“慢用。”

  男人点头:“谢谢。”

  他吃得很慢。

  比工人慢,也比司机慢。

  吃饭的时候,他偶尔会看向收银台的账本,看向后厨出餐的节奏,也看向白芷柔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的身影。

  白芷柔收盘子,擦桌,补汤,提醒老板记录几份工人餐。

  她没多说话。

  可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七号桌添饭。”

  “那桌还没结账。”

  “汤快没了,下一锅别放太咸。”

  “老板,司机那三份记到工人餐里,别分散写。”

  男人垂下眼,喝了一口汤。

  很普通的汤。

  紫菜,蛋花,几根青菜。

  可他忽然明白,林叔为什么要让他来看看。

  这位白家的二小姐,确实变了。

  不是变得可怜。

  而是变得很安静,也很硬。

  饭点过后,男人结账离开。

  他没有和白芷柔多说一句话。

  只是在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块黑板。

  工人午餐几个字,被阳光照得很亮。

  下午三点,春城白家。

  林叔站在偏厅里,听完了男人的汇报。

  男人是他多年认识的旧人,从前帮白家处理过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小事。人不显眼,嘴严,办事稳。

  “她怎么样?”

  林叔问这句话时,声音比平时轻。

  男人想了想,说:“瘦了。”

  林叔手指微微收紧。

  男人又说:“但不像过不下去。”

  林叔抬头。

  男人继续道:“她在饭馆里不只是洗碗。老板听她的,后厨也听她几句。今天中午她推了一个十块钱的工人餐,生意不错。”

  林叔怔住。

  “她推的?”

  “看起来是。”

  男人回忆了一下饭馆里的情形。

  “她话不多,但看得很准。哪桌没结账,哪锅汤该补,哪类客人吃什么,她都记着。饭馆小,事情也小,但她不像是在熬日子。”

  林叔喉咙有些发紧。

  “那像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

  “像是在学做生意。”

  这几个字落下,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叔忽然想起白芷柔小时候。

  那时候她跟白芷龙一起在书房外玩,白龙启在里面和人谈项目。白芷龙听不进去,没一会儿就跑去拆模型车。白芷柔却站在门外,听了许久。

  后来白龙启出来,见她站在那里,皱眉问:“你听这些做什么?”

  白芷柔那时候才十几岁,抬着脸说:“我想知道你们怎么赚钱。”

  白龙启只是淡淡道:“女孩子知道这些没用。”

  林叔当时就在旁边。

  他记得很清楚。

  那句话之后,白芷柔很久没有再靠近过书房。

  如今她终于开始学了。

  不是在白家的书房里。

  是在平溪镇一家油烟味很重的小饭馆里。

  林叔闭了闭眼,低声道:“这件事,不要告诉家主。”

  男人点头:“明白。”

  林叔又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为难?”

  男人摇头:“暂时没有。”

  林叔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外面就传来白芷龙的笑声。

  很大,很浮。

  林叔转头看去。

  白家主楼外,白龙启正带着白芷龙回来。

  父子二人刚从一场商业午宴上回来。

  白龙启脸色不太好,白芷龙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手里还转着车钥匙。

  “爸,那种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说半天都是些地皮、合同,听得我头疼。”

  白龙启冷冷看他:“你头疼也要听。”

  白芷龙撇嘴:“反正白家有你。”

  “我能护你一辈子?”

  白芷龙笑了一声:“那不是还有傅傲辰吗?傅家那边现在跟咱们关系这么紧,怕什么。”

  听见傅傲辰的名字,林叔眉头微微一皱。

  白龙启脸色也沉了些。

  “你少跟他在外面胡混。傅傲辰是傅家的继承人,他再混,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你呢?”

  白芷龙不耐烦:“我怎么了?”

  白龙启压着火。

  “今天午宴上,赵总问你对新区餐饮配套怎么看,你说什么?”

  白芷龙耸肩:“我说我不爱吃快餐。”

  林叔站在远处,心里一沉。

  白龙启的脸已经黑了。

  “人家问的是项目,不是问你午饭吃什么!”

  白芷龙嘀咕:“那他问我干什么,我又不管餐饮。”

  白龙启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怒气,却偏偏还有不肯放手的执念。

  “所以你才要学。”

  白芷龙不说话了。

  他其实不是认错。

  只是懒得听。

  林叔站在偏厅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唐。

  一个被白家赶出去的女儿,正在平溪镇的小饭馆里,用十块钱一份的工人餐学着看懂客人和生意。

  一个被白家捧在手里的儿子,坐在春城的商业午宴上,连别人问的是什么都听不明白。

  可白龙启依然把白芷龙带在身边。

  依然愿意给他机会。

  依然把白家的未来压在这个儿子身上。

  只因为,他是儿子。

  至于白芷柔。

  白龙启甚至没有问过一句。

  林叔低下头,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石。

  平溪饭馆这边,白芷柔并不知道有人来过。

  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白家的偏厅里短暂地出现过,又被林叔小心翼翼地藏了回去。

  她正坐在前厅,和老板一起算今天中午的账。

  工人午餐卖了二十一份。

  其中工人十四份,司机五份,散客两份。

  米饭比平时多蒸了一锅,但没有浪费太多。

  汤剩了一点,可以晚上做员工餐。

  肉末豆腐成本可控,土豆丝利润还行。

  老板算完最后一个数字,整个人都愣了。

  “今天中午,比昨天多赚了将近一半。”

  后厨师傅正端着碗吃饭,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多少?”

  老板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将近一半。”

  后厨师傅看向白芷柔,眼神终于有了点不一样。

  之前他觉得这姑娘只是脑子快。

  现在他发现,她脑子快能变成钱。

  这就不一样了。

  老板也看着白芷柔。

  “明天继续?”

  白芷柔没有立刻答。

  她翻了翻今天的记录,说:“明天不能完全一样。”

  老板一愣:“为什么?今天不是卖得好吗?”

  “正因为卖得好,才要稳住。”

  白芷柔说。

  “菜可以换一道,但结构不变。让他们觉得每天差不多,但又不是天天一样。”

  老板慢慢点头。

  “那明天换什么?”

  白芷柔拿起笔,在纸上写。

  肉末茄子。

  炒豆芽。

  番茄蛋汤。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米饭提前蒸。十二点前别断。”

  老板立刻说:“行。”

  他说完,忽然笑了。

  “我怎么觉得,我现在像给你打工?”

  白芷柔抬眼。

  老板怕她多想,赶紧摆手:“我开玩笑。”

  白芷柔却只是把笔放下。

  “饭馆是你的。”

  她说。

  “我只是想多挣点工钱。”

  老板看着她,心里却很清楚。

  不只是工钱。

  这个小姑娘眼里有东西。

  那东西还很小,藏在油烟、旧桌子、十块钱午餐和一页页账本后面。

  但它确实在长。

  夜里,饭馆打烊。

  白芷柔洗完最后一批碗,手指被水泡得发皱。

  人再穷,也不能让自己一直乱下去。

  她坐在床边,打开旧手机。

  新闻软件加载得很慢。

  她耐心等着。

  今天她搜的是:

  快餐套餐成本怎么控制。

  页面跳出来许多文章。

  有些太大,她看不懂。

  有些像广告,她划过去。

  最后,她点进一篇最普通的经验文章。

  里面有一句话:

  “套餐不是便宜菜的组合,而是固定人群、固定场景、固定效率的解决方案。”

  白芷柔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纸,在“工人午餐”后面写:

  不是卖便宜。

  是卖准。

  写完这五个字,她握着笔,安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白家。

  吃的都是精致菜肴。

  瓷盘,银勺,长桌,佣人。

  可那些东西,未必能让她安心吃一顿饭。

  而平溪饭馆的工人午餐,十块钱,肉不多,汤也普通。

  可那些人吃完会笑。

  会说明天还来。

  白芷柔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原来让人愿意回来,也是一种本事。

  她把纸叠好,放到枕头下。

  外面的平溪镇已经安静下来。

  白芷柔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慢慢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离真正的强大还很远。

  可至少,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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