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元,一荤半素,米饭管够,热汤一碗。”
老板盯着账本上这行字,看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白芷柔起来时,发现他已经坐在前厅了。
桌上放着账本、旧菜单、铅笔,还有一张被他揉皱又摊开的纸。
老板眼底有点红,显然没睡好。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你一夜没睡?”
老板揉了揉脸:“睡了,没睡踏实。”
“因为工人午餐?”
老板点头,又摇头。
“你这个想法,我觉得能成。但十块钱……是不是太低了?”
白芷柔把外套袖口卷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老板算了几种方案。
一荤一素,亏。
一荤半素,勉强。
半荤两素,客人未必买账。
肉少了,工人觉得不值。
肉多了,饭馆赚不到钱。
他越算越乱,最后纸上全是划掉的数字。
白芷柔看完,说:“不是做给所有人的。”
老板愣了下:“什么意思?”
“只做午饭。”
她指了指纸面。
“只给赶时间、要吃饱的人。十一点半到一点,过了这个时间不卖。”
老板皱眉:“为什么?”
“因为这段时间桌子最值钱。”
白芷柔说得很平静。
“快吃快走,翻桌快,后厨也不会乱。如果全天都卖,喝酒的也点这个,占桌久,反而亏。”
老板低头看着纸。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一张桌子还有“值钱”和“不值钱”的时段。
在他眼里,桌子就是桌子。
有人坐就好。
白芷柔却像是已经把前厅那几张旧桌子拆开来算过。
哪张靠门,翻得快。
哪张靠墙,适合两三个人。
哪张一坐下就容易被喝酒的老客占住。
老板忽然觉得,自己开了这么多年饭馆,好像一直只是把门打开等人进来。
而白芷柔是第一次问:
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坐下?
坐多久?
吃完还会不会再来?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菜怎么配?”
白芷柔把纸翻过来,重新写。
“荤菜不能贵,要稳定。肉末豆腐、青椒鸡蛋、土豆烧肉末,轮着来。”
老板立刻道:“土豆烧肉末能算荤?”
“有肉味就算。”
老板:“……”
白芷柔继续写。
“半素就是酸辣土豆丝、炒青菜、萝卜丝、豆芽。热汤用大锅,番茄蛋汤、紫菜汤、青菜汤,换着来。”
老板看着那几个菜名,慢慢点头。
这些菜都不难。
成本能压住。
后厨也做得快。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客人犹豫。
他们进门,只要说一句“来份工人午餐”,饭馆这边就知道怎么出。
老板心里一点点热起来。
“那今天试?”
白芷柔点头。
“试。”
后厨师傅听说要做“工人午餐”时,第一反应是不高兴。
“十块钱还米饭管够?老板,你这是开饭馆还是做慈善?”
老板还没说话,白芷柔已经把昨晚算好的纸放到灶台边。
“米饭管够,不是让他们浪费。”
后厨师傅低头看纸。
白芷柔说:“饭先按平时多蒸三成。打饭时先给一碗,不够再添。汤用大锅,肉末提前炒好,按份加。”
后厨师傅皱眉:“那不麻烦?”
“不麻烦。”
白芷柔指了指旁边几个盆。
“土豆丝提前切。豆腐提前改刀。汤底先烧。中午只要炒、盛、端。”
后厨师傅看着她,脸上还有些不服。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白芷柔看他一眼:“我洗碗。”
后厨师傅一愣。
白芷柔把袖子放下,又重新系紧围裙。
“中午碗多,我洗。”
这句话让后厨师傅原本要出口的话噎住了。
她不是站在旁边指挥别人干活。
她照样干最脏最累的那一份。
只是她开始把每个人的活,放到一个更清楚的位置上。
十一点二十,第一锅饭出锅。
白雾腾上来,饭香一下子铺满后厨。
老板把门口小黑板擦干净,犹豫了一下,转头问:“写什么?”
白芷柔拿起粉笔。
她蹲在门口,认真写下:
工人午餐。
十元。
一荤半素。
米饭管够。
热汤一碗。
字不花哨,却很清楚。
她写完后,拍掉指尖粉笔灰,退后看了一眼。
平溪镇的阳光落在旧招牌上,地面干燥,风吹过街边的塑料棚,发出轻轻的响。
她穿着洗旧的外套、深色围裙,整个人仍旧朴素,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狼狈。
至少她站在这里,不是被生活推着走。
她正在试着把生活往前推一点。
十一点四十,镇西修路的工人来了。
今天比昨天还多。
九个人。
一进门,为首那个就看见黑板,笑了。
“还真写出来了?”
老板忙迎上去:“吃工人午餐?”
“吃。”
“几份?”
“九份。”
这两个字落下来,老板心里一跳。
九份。
一口气九份。
如果能稳住,这可比零散点菜省事多了。
白芷柔立刻转身进后厨。
“九份工人餐。”
后厨师傅嘴上不服,手上却已经动了。
肉末豆腐下锅。
土豆丝翻炒。
大锅汤滚起来。
白芷柔先把托盘摆好,按顺序放碗、放汤、放米饭。饭盛得实在,汤也足,肉末豆腐不多不少刚好压在米饭旁边。
第一批四份出去。
第二批五份紧跟着出。
从点餐到上齐,十三分钟。
老板在账本旁边记下时间,手都有点抖。
工人们吃得很满意。
他们不讲究摆盘,也不在乎盘子精不精致。
饭热,菜够味,汤能喝,吃完下午有力气,这就够了。
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添了第二碗饭,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真管够啊?”
白芷柔点头:“不浪费就行。”
年轻工人笑了:“不浪费,肯定吃完。”
他果然吃得干干净净。
白芷柔收盘子时,特意看了一眼。
几乎没剩菜。
这比账本上的数字更直观。
这说明他们觉得值。
十二点十分,又来了几个货车司机。
看见工人们桌上的饭菜,直接问:“这个我们能吃不?”
老板下意识看白芷柔。
白芷柔说:“能。中午一点前都有。”
司机一拍桌:“来三份。”
后厨师傅在里面喊:“又三份?”
白芷柔回头:“能出吗?”
后厨师傅嘴上骂:“能不能出你心里没数?”
可锅已经重新烧热了。
白芷柔低头笑了一下。
很淡,很快。
老板却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不是不会笑。
她只是太久没有遇到值得笑的事。
中午最忙的时候,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走进饭馆。
他看起来不像工人,也不像司机。
衣服普通,鞋子干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进门后,他先看了一眼门口的小黑板,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桌的白芷柔。
白芷柔没有注意他太久。
饭点太忙,她只当他是普通客人。
男人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老板过去招呼:“吃点什么?”
男人说:“工人午餐。”
老板愣了一下。
“这个量比较大。”
男人笑笑:“我饿。”
老板便没再多问。
白芷柔端餐过去时,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没有冒犯,也没有熟稔。
像一个普通食客随意看了一下端菜的人。
白芷柔把餐放下:“慢用。”
男人点头:“谢谢。”
他吃得很慢。
比工人慢,也比司机慢。
吃饭的时候,他偶尔会看向收银台的账本,看向后厨出餐的节奏,也看向白芷柔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的身影。
白芷柔收盘子,擦桌,补汤,提醒老板记录几份工人餐。
她没多说话。
可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七号桌添饭。”
“那桌还没结账。”
“汤快没了,下一锅别放太咸。”
“老板,司机那三份记到工人餐里,别分散写。”
男人垂下眼,喝了一口汤。
很普通的汤。
紫菜,蛋花,几根青菜。
可他忽然明白,林叔为什么要让他来看看。
这位白家的二小姐,确实变了。
不是变得可怜。
而是变得很安静,也很硬。
饭点过后,男人结账离开。
他没有和白芷柔多说一句话。
只是在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块黑板。
工人午餐几个字,被阳光照得很亮。
下午三点,春城白家。
林叔站在偏厅里,听完了男人的汇报。
男人是他多年认识的旧人,从前帮白家处理过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小事。人不显眼,嘴严,办事稳。
“她怎么样?”
林叔问这句话时,声音比平时轻。
男人想了想,说:“瘦了。”
林叔手指微微收紧。
男人又说:“但不像过不下去。”
林叔抬头。
男人继续道:“她在饭馆里不只是洗碗。老板听她的,后厨也听她几句。今天中午她推了一个十块钱的工人餐,生意不错。”
林叔怔住。
“她推的?”
“看起来是。”
男人回忆了一下饭馆里的情形。
“她话不多,但看得很准。哪桌没结账,哪锅汤该补,哪类客人吃什么,她都记着。饭馆小,事情也小,但她不像是在熬日子。”
林叔喉咙有些发紧。
“那像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
“像是在学做生意。”
这几个字落下,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叔忽然想起白芷柔小时候。
那时候她跟白芷龙一起在书房外玩,白龙启在里面和人谈项目。白芷龙听不进去,没一会儿就跑去拆模型车。白芷柔却站在门外,听了许久。
后来白龙启出来,见她站在那里,皱眉问:“你听这些做什么?”
白芷柔那时候才十几岁,抬着脸说:“我想知道你们怎么赚钱。”
白龙启只是淡淡道:“女孩子知道这些没用。”
林叔当时就在旁边。
他记得很清楚。
那句话之后,白芷柔很久没有再靠近过书房。
如今她终于开始学了。
不是在白家的书房里。
是在平溪镇一家油烟味很重的小饭馆里。
林叔闭了闭眼,低声道:“这件事,不要告诉家主。”
男人点头:“明白。”
林叔又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为难?”
男人摇头:“暂时没有。”
林叔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外面就传来白芷龙的笑声。
很大,很浮。
林叔转头看去。
白家主楼外,白龙启正带着白芷龙回来。
父子二人刚从一场商业午宴上回来。
白龙启脸色不太好,白芷龙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手里还转着车钥匙。
“爸,那种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说半天都是些地皮、合同,听得我头疼。”
白龙启冷冷看他:“你头疼也要听。”
白芷龙撇嘴:“反正白家有你。”
“我能护你一辈子?”
白芷龙笑了一声:“那不是还有傅傲辰吗?傅家那边现在跟咱们关系这么紧,怕什么。”
听见傅傲辰的名字,林叔眉头微微一皱。
白龙启脸色也沉了些。
“你少跟他在外面胡混。傅傲辰是傅家的继承人,他再混,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你呢?”
白芷龙不耐烦:“我怎么了?”
白龙启压着火。
“今天午宴上,赵总问你对新区餐饮配套怎么看,你说什么?”
白芷龙耸肩:“我说我不爱吃快餐。”
林叔站在远处,心里一沉。
白龙启的脸已经黑了。
“人家问的是项目,不是问你午饭吃什么!”
白芷龙嘀咕:“那他问我干什么,我又不管餐饮。”
白龙启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怒气,却偏偏还有不肯放手的执念。
“所以你才要学。”
白芷龙不说话了。
他其实不是认错。
只是懒得听。
林叔站在偏厅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唐。
一个被白家赶出去的女儿,正在平溪镇的小饭馆里,用十块钱一份的工人餐学着看懂客人和生意。
一个被白家捧在手里的儿子,坐在春城的商业午宴上,连别人问的是什么都听不明白。
可白龙启依然把白芷龙带在身边。
依然愿意给他机会。
依然把白家的未来压在这个儿子身上。
只因为,他是儿子。
至于白芷柔。
白龙启甚至没有问过一句。
林叔低下头,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石。
平溪饭馆这边,白芷柔并不知道有人来过。
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白家的偏厅里短暂地出现过,又被林叔小心翼翼地藏了回去。
她正坐在前厅,和老板一起算今天中午的账。
工人午餐卖了二十一份。
其中工人十四份,司机五份,散客两份。
米饭比平时多蒸了一锅,但没有浪费太多。
汤剩了一点,可以晚上做员工餐。
肉末豆腐成本可控,土豆丝利润还行。
老板算完最后一个数字,整个人都愣了。
“今天中午,比昨天多赚了将近一半。”
后厨师傅正端着碗吃饭,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多少?”
老板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将近一半。”
后厨师傅看向白芷柔,眼神终于有了点不一样。
之前他觉得这姑娘只是脑子快。
现在他发现,她脑子快能变成钱。
这就不一样了。
老板也看着白芷柔。
“明天继续?”
白芷柔没有立刻答。
她翻了翻今天的记录,说:“明天不能完全一样。”
老板一愣:“为什么?今天不是卖得好吗?”
“正因为卖得好,才要稳住。”
白芷柔说。
“菜可以换一道,但结构不变。让他们觉得每天差不多,但又不是天天一样。”
老板慢慢点头。
“那明天换什么?”
白芷柔拿起笔,在纸上写。
肉末茄子。
炒豆芽。
番茄蛋汤。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米饭提前蒸。十二点前别断。”
老板立刻说:“行。”
他说完,忽然笑了。
“我怎么觉得,我现在像给你打工?”
白芷柔抬眼。
老板怕她多想,赶紧摆手:“我开玩笑。”
白芷柔却只是把笔放下。
“饭馆是你的。”
她说。
“我只是想多挣点工钱。”
老板看着她,心里却很清楚。
不只是工钱。
这个小姑娘眼里有东西。
那东西还很小,藏在油烟、旧桌子、十块钱午餐和一页页账本后面。
但它确实在长。
夜里,饭馆打烊。
白芷柔洗完最后一批碗,手指被水泡得发皱。
人再穷,也不能让自己一直乱下去。
她坐在床边,打开旧手机。
新闻软件加载得很慢。
她耐心等着。
今天她搜的是:
快餐套餐成本怎么控制。
页面跳出来许多文章。
有些太大,她看不懂。
有些像广告,她划过去。
最后,她点进一篇最普通的经验文章。
里面有一句话:
“套餐不是便宜菜的组合,而是固定人群、固定场景、固定效率的解决方案。”
白芷柔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纸,在“工人午餐”后面写:
不是卖便宜。
是卖准。
写完这五个字,她握着笔,安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白家。
吃的都是精致菜肴。
瓷盘,银勺,长桌,佣人。
可那些东西,未必能让她安心吃一顿饭。
而平溪饭馆的工人午餐,十块钱,肉不多,汤也普通。
可那些人吃完会笑。
会说明天还来。
白芷柔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原来让人愿意回来,也是一种本事。
她把纸叠好,放到枕头下。
外面的平溪镇已经安静下来。
白芷柔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慢慢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离真正的强大还很远。
可至少,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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