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萱嫁进傅家的第一个月,过得像一张被铺平的纸。
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整整齐齐。
早上七点,给傅玄坤送汤。
八点,陪傅家女眷用早饭。
九点,跟管家核对当天家里要接待的客人。
下午有时候学茶,有时候学插花,有时候被佣人带着熟悉傅家老宅里一条又一条规矩。
几点该出现。
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
谁可以多说两句话,谁只能点头。
傅家没有人打她,也没有人对她大声呵斥。
可白芷萱却觉得,自己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线不勒断她。
只是不让她走错一步。
这天早晨,她照旧端着汤去了书房。
汤盅很烫。
她用托盘托着,走得很慢。
傅玄坤已经坐在书桌后看文件,听见她进门,只淡淡抬了一下眼。
“放下吧。”
白芷萱把汤盅放到桌边,低声道:“父亲,汤温刚好。”
傅玄坤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嗯。”
只是一个字。
可旁边的管家立刻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白芷萱站在原地,等他吩咐。
傅玄坤喝了半盅,忽然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白芷萱一怔。
这种关心来得太突然,她几乎没反应过来。
“还好。”
傅玄坤放下勺子。
“你太瘦了。”
白芷萱低下头:“我会注意。”
“不是注意就够。”
傅玄坤看向管家。
管家立刻会意,从旁边递上一份预约单。
“少夫人,老爷已经让家庭医生安排好了检查。今天上午十点,傅家的车会送您去医院。”
白芷萱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一紧。
“检查?”
傅玄坤语气平淡:“既然嫁进傅家,就该早做准备。傲辰年纪也不小了,傅家需要下一代。”
下一代。
白芷萱听见这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不重。
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当然明白傅玄坤的意思。
傅家的下一代。
傅家的继承人。
傅家的孙子。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摆在秤上的瓷器。
从头到脚,都要被人检查是否合用。
傅玄坤似乎没有看见她脸上的僵硬,只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家里会给你安排调理。饮食、作息、出行,都按医生说的来。不要任性。”
白芷萱轻声说:“是。”
“傲辰那边,我也会让他收敛些。”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维护她。
可白芷萱却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她知道,傅傲辰的收敛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傅家可能出现的孩子。
她从书房出来时,走廊上的阳光正好。
傅家的佣人迎上来,态度比前几日更恭敬。
“少夫人,车已经备好了。您要不要先回房换身衣服?”
白芷萱点头。
回到房间,傅傲辰竟然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听见她进门才懒懒抬眼。
“我爸找你说了?”
白芷萱站在门口:“说了。”
傅傲辰把手机放下,笑了一声。
“别紧张,不就是检查身体。”
白芷萱没说话。
傅傲辰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肩上的发丝。
这个动作很亲昵。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
“你要是真能早点怀上,傅家上下都会对你好一点。”
白芷萱抬头看他。
傅傲辰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很坦诚,甚至还笑了笑。
“怎么?这不是好事吗?”
白芷萱低声问:“如果。。没有呢?”
傅傲辰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语气淡了些。
“那就慢慢调理。”
白芷萱听懂了。
没有,就继续调理。
不是她身体会不会难受。
不是她愿不愿意。
只是这件事必须发生。
她垂下眼:“我知道了。”
傅傲辰看着她这副温顺的样子,像是满意,又像是无趣。
“行了,换衣服吧。我陪你去。”
白芷萱微微一愣。
“你陪我?”
傅傲辰挑眉:“不然呢?外面总要有人看见,我傅傲辰也不是完全不管新婚妻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
白芷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错觉,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是给外人看。
医院是傅家常去的私立医院。
走廊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生对白芷萱很客气。
客气得近乎小心。
检查一项一项做下来,白芷萱像个被安排好的病人,按护士的提示坐下、站起、抽血、量体温、做各项记录。
傅傲辰陪了前半程。
到了后面,他接了个电话,便走到走廊尽头去了。
白芷萱坐在等候区,手背上还贴着抽血后的棉签。
旁边有一对普通夫妻。
妻子也在做孕前检查,丈夫拎着包,手里拿着一瓶温水,小声问她冷不冷。
女人抱怨说医院空调太低。
男人立刻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白芷萱看着那一幕,忽然有些出神。
她不是没见过温柔。
白家也曾给过她很多体面。
漂亮衣服,昂贵首饰,生日宴会,名流祝福。
可那些体面里,少有这样细碎的关心。
冷不冷。
疼不疼。
要不要喝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棉签已经被血点染红一点。
可傅傲辰还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他背对着她,声音压得不高,却能听出笑意。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医生拿着报告出来时,傅傲辰才挂断电话走回来。
“怎么样?”
医生立刻笑着说:“傅少放心,少夫人身体底子不算差,就是有些气血不足,压力也偏大。后续调理一段时间,规律作息,怀孕不会太难。”
傅傲辰点头。
“需要注意什么,写给管家。”
医生连忙答应。
白芷萱坐在旁边,像听着别人讨论一件与她有关却不属于她的事。
回傅家的路上,傅傲辰心情似乎不错。
他甚至让司机绕了一段路,买了一盒点心。
递给白芷萱时,他说:“吃点吧,你太瘦了。我爸看着不高兴。”
白芷萱接过点心,轻声说:“谢谢。”
傅傲辰靠在座椅上。
“你要是真怀上了,在傅家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白芷萱看着手里的点心盒。
包装很精致,甜香从缝隙里透出来。
她忽然想起白芷柔。
小柔现在在哪里吃饭?
还在那家饭馆吗?
有没有人给她买过一盒点心?
白芷萱眼眶微微发酸。
她怕傅傲辰看见,连忙低下头,假装拆盒子。
傅傲辰没有注意到。
他只以为她终于懂事。
同一天下午,平溪饭馆后门口,几筐新菜准时送到。
不是赵姐亲自送来的。
是小赵去菜市场取回来的。
青菜新鲜,豆腐完整,土豆也没有烂。
白芷柔一项一项对完重量,才让小赵把菜搬进去。
老板站在旁边,看得直感慨。
“这几天菜是稳了。”
白芷柔说:“只是暂时稳。”
老板一听这话,脑袋又疼。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久一点?”
白芷柔把单子夹到账本里。
“赵姐不送货,小赵每天去取菜,饭馆就少一个人手。遇到下雨、赶集、市场涨价,还是会乱。”
老板叹气:“那你说怎么办?”
“再找一家备用。”
老板瞪大眼:“还找?”
“嗯。”
“赵姐这边不是挺好吗?”
“挺好,所以不能只靠她。”
老板这次没反驳。
他已经慢慢习惯了白芷柔的说法。
不能只靠一个人。
不能只看一天账。
不能只卖一种菜。
不能只等客人上门。
这些话听起来麻烦,可每一条后来都证明有用。
午饭档照常开始。
工人午餐卖得稳定,司机也开始认黑板。周师傅按流程备菜,虽然嘴上还是会嫌两句麻烦,但出餐速度明显稳了。
白芷柔仍然洗碗、收桌、端汤。
她没有因为老板听她几句,就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管事的人。
她知道自己还远远不够。
她还不会炒菜。
切土豆也切不好。
认菜也只会看最简单的新鲜不新鲜。
很多东西,她都在学。
可她已经不再害怕自己不会。
不会就问。
不会就记。
不会就试三天。
下午空下来的时候,白芷柔坐在前厅角落,用旧手机看新闻。
屏幕卡了一会儿,财经频道才慢慢跳出来。
她今天看到的是一篇关于小企业风险控制的文章。
里面写:
“任何单一依赖,都会在关键时刻变成风险。”
白芷柔盯着这句话,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刚想把这句话记下来,老板忽然在收银台那边喊她。
“小白,有人找。”
白芷柔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市场里常见的布鞋和围裙,头发挽着,手里拎着一袋豆芽。
她有些拘谨地问:“这里是平溪饭馆吗?”
老板点头:“是。”
女人看向白芷柔。
“赵姐说,你们想找备用供菜的人?”
白芷柔站起身。
“是。”
女人把豆芽放在桌上。
“我家也在市场摆摊,量不大,但能送。赵姐让我来问问。”
老板一愣,随即看向白芷柔。
白芷柔没有立刻高兴。
她先看了一眼那袋豆芽。
新鲜,水分足,没有发黏。
她又问:“你能送哪些?”
女人说了几样。
青菜、豆芽、萝卜、葱姜,还有一些时令菜。
白芷柔听得很认真。
然后拿出纸,一项一项记。
老板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奇妙。
几天前,他们还被老陈卡着脖子。
现在,已经有人主动上门谈供货。
这中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有一次拒收坏菜。
一次菜市场谈价。
一次准时结账。
还有白芷柔一条一条写清楚的规矩。
原来小生意里的信誉,也会慢慢生出路来。
女人走后,老板忍不住说:“赵姐还帮我们介绍人?”
白芷柔低头整理那张纸。
“因为我们当天结账。”
老板一怔。
“就因为这个?”
“还有不压价太狠,不赊账,不要坏菜。”
老板摸了摸下巴。
“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我们还挺讲究?”
白芷柔说:“对小摊贩来说,稳定结账就是讲究。”
老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话也是真的。
他们小饭馆怕菜商卡脖子,摊贩也怕饭馆赊账不给钱。
谁都不容易。
谁都想找个稳当人。
傍晚,白芷柔把新来的供菜人记到账本后面。
赵姐。
刘嫂。
老陈的名字被她划掉了。
不是划得很重。
只是清清楚楚划了一条线。
老板看见时,心里有些复杂。
“这么多年合作,就这么断了。”
白芷柔说:“他先断的。”
老板没反驳。
白芷柔合上账本。
“生意里可以有人情,但不能只有人情。”
这句话让老板愣了很久。
他开饭馆这么多年,最吃亏的就是这点。
总觉得都是熟人。
总觉得不好意思。
总觉得差不多就算了。
结果差不多的菜,差不多的账,差不多的亏,一点点把饭馆拖到今天。
晚上,白芷柔回到杂物间。
她刚坐下,旧手机就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
是新闻软件的推送。
「春城某餐饮品牌获得新一轮融资,将布局社区快餐市场。」
白芷柔点进去。
文章里写的东西,她大半看不懂。
什么资本,什么门店模型,什么供应体系。
可她看见“社区快餐”几个字,停了很久。
社区。
快餐。
固定人群。
稳定需求。
她低头看向自己白天写下的供菜名单。
平溪饭馆很小。
小到放在春城那些品牌面前,连个影子都算不上。
可有些道理,好像是相通的。
大品牌有供应体系。
小饭馆也有自己的菜筐和摊主。
大公司怕单一渠道风险。
小饭馆也不能被一个老陈卡住。
白芷柔拿起笔,在纸上写:
小店也有供应链。
写完,她自己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供应链。
这个词以前离她很远。
远在白家的书房、春城的会议室、那些她曾被赶出去的宴会厅里。
现在,它落在了她手里。
落在一袋豆芽、一筐青菜和一本油渍账本上。
她关掉手机屏幕,躺下。
另一边,傅家老宅里,白芷萱正坐在餐桌前,喝今晚的调理汤。
汤比以前更浓。
佣人说里面加了医生开的药材。
傅玄坤难得没有挑剔她坐姿,只说:“好好养身体。”
傅傲辰也坐在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席。
他甚至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桌上的傅家人都看着她,神情比从前温和。
白芷萱低头吃下那口菜。
味道很好。
可她心里却没有多少暖意。
因为她清楚,这份温和不是给她的。
是给一个还没有出现的孩子。
一个他们期待中的傅家孙子。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
如果傅家真的因此对她好一点。
如果她能在这里站稳一点。
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能想办法知道小柔在哪里?
白芷萱握着汤匙。
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汤喝完。
这一夜,两个姐妹都在学习。
白芷柔学的是菜从哪里来,钱如何不被人卡住。
白芷萱学的是在傅家的温和里,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一个在油烟里慢慢抓住自己的命。
一个在锦衣玉食里,小心翼翼等一线并不可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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