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和刘嫂的供菜稳定下来以后,平溪饭馆的中午,终于不再像打仗。
以前一到饭点,前厅喊,后厨骂,老板在收银台和灶台之间来回跑,客人催得急,菜出得慢,最后谁都一肚子火。
现在不一样了。
十点半,米饭上锅。
十点四十,菜送到后门。
小赵对重量,白芷柔看品质,老板记价。
十一点,汤底烧开。
十一点二十,肉末分好,豆腐切好,土豆下水泡着。
十一点半,小黑板摆到门口。
工人午餐。
今日快菜。
热汤。
几个字不花哨,却像给这家旧饭馆立起了新的规矩。
周师傅一开始还会嘟囔两句。
后来他自己也发现,按流程来,饭点反而没那么累。
不必临时找菜,不必被客人催到火冒三丈,也不必一边骂一边乱炒。
该做什么,提前就知道。
这天中午,镇西修路队来了十二个人。
为首那个姓侯,大家都叫他侯队。
他进门时,熟门熟路地往靠窗那两张桌子一指。
“老规矩,十二份。”
老板刚要应,白芷柔已经从旁边拿起本子。
“今天十二份?”
侯队点头:“今天人齐。”
白芷柔问:“明天呢?”
侯队一愣:“明天可能十五个,后天不好说。”
白芷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明天给你们先留十五份。十二点前到,过时不保留。”
侯队笑了:“还挺正规。”
白芷柔说:“你们不等菜,我们也不浪费。”
侯队听着顺耳,点点头:“行,就这么定。”
他带着人坐下。
没过多久,十二份工人午餐陆续上桌。
米饭热,汤足,菜不算精致,但分量实在。
工人们吃饭很快。
一桌人吃完,桌面上几乎没剩什么。
白芷柔收盘子时,看了一眼。
菜吃干净,汤也喝了大半。
这就是最直接的反馈。
比客气话有用。
中午一点过后,饭馆渐渐空下来。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今天午饭档,比上周同一天多了三成。”
小赵凑过来:“真的假的?”
老板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自己看。”
小赵看不太懂,但看见老板脸上的笑,也跟着乐。
“那是不是能加鸡腿?”
周师傅从后厨探头出来:“加什么鸡腿?先把你早上搬菜摔坏的两个鸡蛋赔了。”
小赵立刻缩回去。
老板笑骂了一句,又转头看白芷柔。
白芷柔正蹲在门口擦黑板。
粉笔灰沾在指尖,她擦得很认真。
老板看着看着,忽然说:“小白。”
白芷柔回头:“嗯?”
老板顿了顿。
“以后午饭档,你来管。”
前厅一下安静了。
小赵瞪大眼。
周师傅也从后厨走出来,看了老板一眼,又看向白芷柔。
白芷柔站起身。
“我?”
老板点头。
“菜怎么备,黑板写什么,工人餐留多少,谁负责取菜,午饭档账怎么记,你来定。”
白芷柔沉默了一下。
“我是洗碗工。”
老板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你是洗碗工?”
白芷柔没说话。
老板把账本合上,神色慢慢认真。
“这家店以前什么样,你来了以后什么样,大家都看得见。”
他看向周师傅。
“老周,你说是不是?”
周师傅脸色有些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他才硬邦邦地说:“午饭档是比以前顺。”
老板又看小赵。
小赵立刻点头:“白姐管得清楚。”
老板摊手:“你看。”
白芷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带着洗碗留下的粗糙。
指节被水泡得发白,又被油污磨得发干。
她还没有真正离开水池。
可老板这一句话,像是把她从水池边往前推了一步。
不是太远。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很重。
她抬头:“工资呢?”
老板一愣,随即笑出声。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白芷柔说:“我做更多事,就该拿更多钱。”
老板拍了拍账本。
“加。这个月开始,底薪加一千。午饭档如果比上月多赚,月底再给你提成。”
小赵羡慕得眼睛都亮了。
周师傅却皱眉:“提成?她一个人提?”
白芷柔看向他。
“午饭档多赚,后厨也该多拿。”
周师傅愣住。
白芷柔说:“不然没人愿意配合。”
老板若有所思。
白芷柔继续道:“可以设一个午饭档奖金。多赚的钱,按比例拿一点出来,前厅后厨都有。”
小赵立刻举手:“我也有?”
老板瞪他:“你少摔两个鸡蛋就有。”
小赵嘿嘿笑。
周师傅看着白芷柔,神色终于有些复杂。
他原本以为,她会顺势把好处揽到自己手里。
可她没有。
她把后厨也算进去了。
这让他心里那点不服,忽然少了一些。
老板想了半天,点头。
“行。先试一个月。”
白芷柔听见“试一个月”,终于轻轻弯了下嘴角。
老板也反应过来,笑道:“这次不试三天了?”
白芷柔说:“奖金要看月账。”
老板笑着摇头。
“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白芷柔没有立刻回杂物间。
她坐在前厅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把午饭档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工人队。
司机。
赶集摊贩。
附近住户。
每一类人后面,她都写了简单的备注。
不是多复杂的东西。
但比以前清楚。
她发现,工人午餐已经有了一批稳定客人。
司机更喜欢快菜,不一定要米饭管够,但要求出餐快。
赶集摊贩喜欢便宜热汤。
附近住户更看重口味稳定。
不同的人,不该用同一种办法留。
白芷柔看着本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好像第一次不是在饭馆里干活。
而是在看这家饭馆怎么活。
春城傅家。
白芷萱这天也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笑着说:“目前还没有怀孕,但身体状态比上次好一些,继续调理就可以。”
白芷萱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害怕。
没有怀上。
意味着她暂时不用面对那个未知的孩子。
也意味着傅家那份短暂的温和,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傅傲辰陪她来的。
听见医生的话,他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继续调理吧。”
医生连忙点头。
“傅少放心,少夫人身体没有大问题,只是压力太大,最好保持心情舒畅。”
傅傲辰笑了一声。
“她有什么压力?”
医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白芷萱垂下眼。
傅傲辰站起身:“走吧。”
回傅家的车上,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给她买点心。
白芷萱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车流。
春城的街道繁华,玻璃楼高高立着,阳光落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
她忽然想,如果小柔现在在春城,会不会抬头看这些楼?
还是她仍然在平溪镇那家饭馆里洗碗?
傅傲辰忽然开口:“别一副丧气样。”
白芷萱回神。
他靠在座椅上,语气淡淡:“医生都说了没问题。傅家又不是等不起。”
白芷萱轻声说:“嗯。”
傅傲辰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也别让我爸失望。”
车内安静下来。
白芷萱把手慢慢放到小腹上。
那里平坦,安静,什么都没有。
可傅家所有人的目光,仿佛已经提前落在了那里。
她忽然觉得很冷。
回到傅家后,佣人仍然端来了调理汤。
态度还算恭敬。
傅玄坤听说结果后,也没有发火,只说:“继续养。”
可白芷萱能感觉到,那份温和比前些日子淡了一点。
像一盏灯,没灭,却被人调暗了。
她端着汤,一口一口喝完。
汤很苦。
苦味压在舌根,久久散不掉。
平溪饭馆这边,白芷柔也在喝汤。
不是调理汤。
是后厨剩下的一碗萝卜汤。
她坐在小桌边,一边喝,一边看账本。
老板从外面进来,把一个钥匙串放到桌上。
白芷柔抬头。
“这是前门钥匙。”
老板说。
“以后早上我来晚了,你先开门。”
白芷柔看着那串钥匙。
钥匙不新,边缘磨得发亮。
可它放在桌上时,声音很清脆。
像某种更实在的信任。
她没有立刻拿。
老板说:“怎么,不敢?”
白芷柔伸手,把钥匙拿起来。
金属有些凉。
她握在掌心里,低声说:“敢。”
老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白芷柔低头继续喝汤。
汤很淡。
萝卜煮得软,没什么油水。
可她喝得很认真。
因为这碗汤不是别人为了某个目的端给她的。
是她忙完一天后,自己坐下来喝的。
夜里,白芷柔回到杂物间。
她拿出那部旧手机,打开新闻软件。
屏幕亮得很慢。
她今天搜的是:
小餐馆员工激励。
页面跳出来很多文章。
她一条一条看。
有些太空。
有些不适合。
有些只讲大公司。
但她还是耐心看下去。
最后,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想让人一起做事,就要让人一起得到。
写完,她把笔放下。
掌心里,那串前门钥匙硌着她。
白芷柔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枕边。
她看了很久。
这不是白家的钥匙。
不是豪门别墅的大门。
也不是任何人送给她的体面。
它只是一家小饭馆的前门钥匙。
旧,轻,普通。
可这是她被逐出白家以后,第一次有人把一扇门交到她手里。
让她打开。
让她负责。
让她承担。
白芷柔伸手关掉灯。
黑暗里,她轻轻握住那串钥匙。
从明天开始,她不再只是等饭馆开门的人了。
她也是能开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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