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第一次用那把钥匙打开平溪饭馆前门时,天还没亮透。
平溪镇的清晨很安静。
街上只有卖早点的三轮车从远处慢慢推过,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响声。路边几家铺子还关着门,旧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晃。
白芷柔站在饭馆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钥匙。
钥匙边缘被磨得发亮,握久了有点硌手。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那一瞬间,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黑暗里那几张旧桌子、收银台、墙上被油烟熏旧的菜单,还有后厨深处隐隐约约的水池。
这不是白家的大门。
没有佣人站在两侧。
没有灯火辉煌的前厅。
也没有人提醒她该往哪里走。
可这扇门,是她自己打开的。
白芷柔推门进去,先开灯。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饭馆里一夜没通风,混着油烟、木桌、调料和一点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没有皱眉,只把门撑开,又去后门开了一条缝,让早晨的风穿进来。
接着,她开始做事。
擦桌子。
摆凳子。
把昨晚洗好的碗盘搬到前厅备用。
检查米缸。
看昨天剩下的菜。
烧第一壶热水。
这些事以前她也做。
可今天不一样。
以前她是等老板开门后,听别人安排。
今天她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她忽然明白,所谓“开门”,不是把锁打开那么简单。
门开了,这一天的生意就开始了。
水有没有烧。
米够不够。
桌子干不干净。
菜会不会迟。
人会不会来。
每一件小事,都在门打开以后等着她。
六点多,老板到的时候,白芷柔已经把前厅收拾完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亮着灯的饭馆,愣了一下。
“你来这么早?”
白芷柔正在擦小黑板,头也没抬:“睡不着。”
老板看了一圈。
桌子擦了,水烧了,后门也开着,后厨的盆都摆好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这开门,比我还像老板。”
白芷柔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老板。”
老板笑了笑:“迟早的事。”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白芷柔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咳了一声,转身往收银台走。
“我就随口一说。”
白芷柔没有追问。
可她记住了。
上午,饭馆照旧忙起来。
午饭档交给白芷柔之后,老板确实轻松了不少。
他不用再时时盯着后厨,也不用饭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担心菜不够。白芷柔把工人队第二天的大概人数记下来,又让小赵提前去取菜,周师傅按流程备菜,前厅黑板也一早摆好。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
直到十一点二十,小赵还没回来。
周师傅从后厨探头:“菜呢?”
老板看了眼门口:“还没到?”
白芷柔拿起手机,拨给小赵。
响了很久才接。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
“白姐,市场这边堵住了。”小赵喘着气,“有个摊位跟人吵起来,三轮车进不来。我菜拿到了,但车出不去。”
白芷柔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一。
再晚十分钟,午饭档就要乱。
老板走过来:“怎么了?”
白芷柔挂了电话,转身进后厨。
“今天先用店里现有的菜。土豆、鸡蛋、豆腐够吗?”
周师傅皱眉:“青菜没有。”
“青菜晚点上。第一批工人餐改成豆腐鸡蛋、土豆块、番茄汤。”
周师傅下意识想说不合适。
可看见白芷柔已经把本子翻开,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慌。
老板也没有慌。
这很奇怪。
明明菜还没到,按以前早该乱了。
白芷柔转头对老板说:“门口黑板改一下,告诉客人青菜晚十分钟。先来的,送一碗汤。”
老板点头:“行。”
十一点半,第一拨客人来了。
侯队带着八个人进门,刚坐下就问:“今天菜怎么换了?”
白芷柔走过去。
“市场堵车,青菜晚到。今天第一批先出豆腐鸡蛋和土豆,汤照旧。你们要是不急,等十分钟有青菜。”
侯队看了看身后几个工人。
“先上吧,下午还有活。”
白芷柔点头:“米饭够。”
这三个字比解释更管用。
工人们很快坐定。
后厨开火。
第一批餐出得不算完美,但没有断。
小赵终于在十一点四十多赶回来,满头汗,拎着两筐菜从后门冲进来。
“来了来了!”
白芷柔看他一眼:“先放下,喝水。再去把青菜摘了。”
小赵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会挨骂。
白芷柔已经转身去前厅收桌。
小赵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周师傅把菜筐踢到一边:“还不快点?等我给你摘?”
小赵连忙去干活。
那天中午,午饭档没有乱。
有几桌等了。
有几份菜临时换了。
但客人没有走。
账上也没有太难看。
老板算完账,靠在收银台后面长出一口气。
“今天要是以前,肯定又炸了。”
白芷柔把小赵迟到的时间记下来。
老板看她:“还要罚他?”
“不是罚。”
白芷柔说:“以后取菜不能只靠小赵一个人。赶集日、市场堵车、下雨,都要有备选。”
老板听见“备选”两个字,头皮发麻。
“你又要改什么?”
白芷柔想了想。
“常用菜里,土豆、鸡蛋、豆腐这种能放的,多留一天安全量。青菜当天买。小赵取菜晚了,店里也能先出一轮。”
老板点点头。
“行。”
白芷柔又说:“还有,明天让刘嫂试送一次。”
老板一愣:“送货不是贵一点?”
“贵一点,但可以备用。”
老板看着她,半晌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备用,我都不敢反驳了。”
白芷柔低头继续记账。
“被人卡过一次,就该记住。”
老板听见这话,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菜。
下午客人少的时候,老板接了个电话。
白芷柔在前厅整理账本,原本没有注意。
可老板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又去医院了?”
“检查怎么说?”
“我知道,我这边走不开……”
白芷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老板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电话那头似乎是个女人,声音很急,隔着距离听不清楚。老板听了很久,最后只说:“我晚上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
平时老板也抽烟。
可这一次,他抽得很慢。
像心里压着事。
白芷柔没有问。
直到晚上打烊,老板还坐在前厅,账本摊在面前,却半天没翻一页。
白芷柔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
“你今天算错了。”
老板回神:“什么?”
白芷柔指了指账本。
“工人餐少记了两份。”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你眼真尖。”
他拿笔补上。
写完以后,却没有把本子合上。
白芷柔站在桌边:“家里有事?”
老板握着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婆在春城住院。”
白芷柔没说话。
老板叹了口气。
“不是大病,但要人照顾。我儿子在春城上班,忙得很,天天打电话催我过去。可这店……”
他抬头看了一眼饭馆。
旧桌子,旧椅子,旧灯。
还有墙上那块被白芷柔擦得干干净净的小黑板。
“我开了半辈子了。”
老板声音有些哑。
“以前不觉得舍不得,反正生意也差,关了就关了。可这阵子看它又活起来了,反倒舍不得了。”
白芷柔安静地听着。
老板看向她。
“小白,你说这人是不是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天天想关门。真有人把它救回来一点,又不舍得走了。”
白芷柔垂下眼。
“不是贱。”
老板怔了怔。
她说:“是你花了半辈子在这里。”
老板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连忙低头去翻账本,假装没事。
“你这孩子,说话有时候真要命。”
白芷柔没有接话。
老板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你觉得这店还能开吗?”
白芷柔心里微微一动。
她抬头看他。
老板没有看她,只盯着账本上的数字。
“我不是现在就走。我就是问问。”
白芷柔想了很久。
“能。”
老板抬头。
白芷柔说:“但要看谁开。”
老板笑了一下。
“那你觉得谁能开?”
白芷柔没有回答。
前厅安静下来。
外面街道上的灯亮着,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一声,很快远去。
老板也没有逼她回答。
他只是把账本合上,说:“行了,今天先这样。你早点睡。”
夜里,白芷柔回到杂物间。
她拿出旧手机,屏幕亮起。
新闻软件推送着春城餐饮、社区店、加盟品牌、供应链这些她最近越来越常看的内容。
她点开一篇文章。
看了几行,又退出来。
今晚她有些看不进去。
老板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你觉得这店还能开吗?
白芷柔低头看向枕边那串钥匙。
她今天早上用它开了门。
中午用它开了后门取菜。
晚上又用它锁上了饭馆。
一整天,这扇门都在她手里开合。
可是开门和拥有,是两回事。
管午饭档和接下一家店,也是两回事。
她现在还没有钱。
没有证件。
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住处。
甚至连切菜都还切不好。
可她忽然意识到,机会不一定会等到她完全准备好才来。
有时候,一扇门先交到你手里。
你要么接住。
要么看着它重新关上。
白芷柔拿出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如果老板走。
下面空了很久。
她没有继续写。
因为这几个字太重。
重到不像一个计划,更像一条要她用命去走的路。
白芷柔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支笔,直到指尖微微发麻。
最后,她在那行字下面,慢慢写下第二句。
我要先算清楚。
算清楚这家店一个月到底赚多少。
算清楚房租、人工、菜钱、水电、煤气。
算清楚如果老板真的走,她要拿多少钱,才有资格开口。
她不怕苦。
也不怕累。
她怕的是一腔热血冲上去,最后把这家刚刚活过来的饭馆拖死。
那样,她对不起老板。
也对不起自己。
白芷柔把纸折好,压到账本下面。
她躺下时,天花板很低。
杂物间还是那个杂物间。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她想的是,怎样在这里活下去。
现在她第一次想:
如果这里有一天真的交到她手里。
她要怎样让它继续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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