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开门的人

  白芷柔第一次用那把钥匙打开平溪饭馆前门时,天还没亮透。

  平溪镇的清晨很安静。

  街上只有卖早点的三轮车从远处慢慢推过,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响声。路边几家铺子还关着门,旧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晃。

  白芷柔站在饭馆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钥匙。

  钥匙边缘被磨得发亮,握久了有点硌手。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那一瞬间,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黑暗里那几张旧桌子、收银台、墙上被油烟熏旧的菜单,还有后厨深处隐隐约约的水池。

  这不是白家的大门。

  没有佣人站在两侧。

  没有灯火辉煌的前厅。

  也没有人提醒她该往哪里走。

  可这扇门,是她自己打开的。

  白芷柔推门进去,先开灯。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饭馆里一夜没通风,混着油烟、木桌、调料和一点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没有皱眉,只把门撑开,又去后门开了一条缝,让早晨的风穿进来。

  接着,她开始做事。

  擦桌子。

  摆凳子。

  把昨晚洗好的碗盘搬到前厅备用。

  检查米缸。

  看昨天剩下的菜。

  烧第一壶热水。

  这些事以前她也做。

  可今天不一样。

  以前她是等老板开门后,听别人安排。

  今天她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她忽然明白,所谓“开门”,不是把锁打开那么简单。

  门开了,这一天的生意就开始了。

  水有没有烧。

  米够不够。

  桌子干不干净。

  菜会不会迟。

  人会不会来。

  每一件小事,都在门打开以后等着她。

  六点多,老板到的时候,白芷柔已经把前厅收拾完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亮着灯的饭馆,愣了一下。

  “你来这么早?”

  白芷柔正在擦小黑板,头也没抬:“睡不着。”

  老板看了一圈。

  桌子擦了,水烧了,后门也开着,后厨的盆都摆好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这开门,比我还像老板。”

  白芷柔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老板。”

  老板笑了笑:“迟早的事。”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白芷柔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咳了一声,转身往收银台走。

  “我就随口一说。”

  白芷柔没有追问。

  可她记住了。

  上午,饭馆照旧忙起来。

  午饭档交给白芷柔之后,老板确实轻松了不少。

  他不用再时时盯着后厨,也不用饭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担心菜不够。白芷柔把工人队第二天的大概人数记下来,又让小赵提前去取菜,周师傅按流程备菜,前厅黑板也一早摆好。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

  直到十一点二十,小赵还没回来。

  周师傅从后厨探头:“菜呢?”

  老板看了眼门口:“还没到?”

  白芷柔拿起手机,拨给小赵。

  响了很久才接。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

  “白姐,市场这边堵住了。”小赵喘着气,“有个摊位跟人吵起来,三轮车进不来。我菜拿到了,但车出不去。”

  白芷柔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一。

  再晚十分钟,午饭档就要乱。

  老板走过来:“怎么了?”

  白芷柔挂了电话,转身进后厨。

  “今天先用店里现有的菜。土豆、鸡蛋、豆腐够吗?”

  周师傅皱眉:“青菜没有。”

  “青菜晚点上。第一批工人餐改成豆腐鸡蛋、土豆块、番茄汤。”

  周师傅下意识想说不合适。

  可看见白芷柔已经把本子翻开,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慌。

  老板也没有慌。

  这很奇怪。

  明明菜还没到,按以前早该乱了。

  白芷柔转头对老板说:“门口黑板改一下,告诉客人青菜晚十分钟。先来的,送一碗汤。”

  老板点头:“行。”

  十一点半,第一拨客人来了。

  侯队带着八个人进门,刚坐下就问:“今天菜怎么换了?”

  白芷柔走过去。

  “市场堵车,青菜晚到。今天第一批先出豆腐鸡蛋和土豆,汤照旧。你们要是不急,等十分钟有青菜。”

  侯队看了看身后几个工人。

  “先上吧,下午还有活。”

  白芷柔点头:“米饭够。”

  这三个字比解释更管用。

  工人们很快坐定。

  后厨开火。

  第一批餐出得不算完美,但没有断。

  小赵终于在十一点四十多赶回来,满头汗,拎着两筐菜从后门冲进来。

  “来了来了!”

  白芷柔看他一眼:“先放下,喝水。再去把青菜摘了。”

  小赵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会挨骂。

  白芷柔已经转身去前厅收桌。

  小赵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周师傅把菜筐踢到一边:“还不快点?等我给你摘?”

  小赵连忙去干活。

  那天中午,午饭档没有乱。

  有几桌等了。

  有几份菜临时换了。

  但客人没有走。

  账上也没有太难看。

  老板算完账,靠在收银台后面长出一口气。

  “今天要是以前,肯定又炸了。”

  白芷柔把小赵迟到的时间记下来。

  老板看她:“还要罚他?”

  “不是罚。”

  白芷柔说:“以后取菜不能只靠小赵一个人。赶集日、市场堵车、下雨,都要有备选。”

  老板听见“备选”两个字,头皮发麻。

  “你又要改什么?”

  白芷柔想了想。

  “常用菜里,土豆、鸡蛋、豆腐这种能放的,多留一天安全量。青菜当天买。小赵取菜晚了,店里也能先出一轮。”

  老板点点头。

  “行。”

  白芷柔又说:“还有,明天让刘嫂试送一次。”

  老板一愣:“送货不是贵一点?”

  “贵一点,但可以备用。”

  老板看着她,半晌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备用,我都不敢反驳了。”

  白芷柔低头继续记账。

  “被人卡过一次,就该记住。”

  老板听见这话,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菜。

  下午客人少的时候,老板接了个电话。

  白芷柔在前厅整理账本,原本没有注意。

  可老板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又去医院了?”

  “检查怎么说?”

  “我知道,我这边走不开……”

  白芷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老板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电话那头似乎是个女人,声音很急,隔着距离听不清楚。老板听了很久,最后只说:“我晚上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

  平时老板也抽烟。

  可这一次,他抽得很慢。

  像心里压着事。

  白芷柔没有问。

  直到晚上打烊,老板还坐在前厅,账本摊在面前,却半天没翻一页。

  白芷柔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

  “你今天算错了。”

  老板回神:“什么?”

  白芷柔指了指账本。

  “工人餐少记了两份。”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你眼真尖。”

  他拿笔补上。

  写完以后,却没有把本子合上。

  白芷柔站在桌边:“家里有事?”

  老板握着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婆在春城住院。”

  白芷柔没说话。

  老板叹了口气。

  “不是大病,但要人照顾。我儿子在春城上班,忙得很,天天打电话催我过去。可这店……”

  他抬头看了一眼饭馆。

  旧桌子,旧椅子,旧灯。

  还有墙上那块被白芷柔擦得干干净净的小黑板。

  “我开了半辈子了。”

  老板声音有些哑。

  “以前不觉得舍不得,反正生意也差,关了就关了。可这阵子看它又活起来了,反倒舍不得了。”

  白芷柔安静地听着。

  老板看向她。

  “小白,你说这人是不是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天天想关门。真有人把它救回来一点,又不舍得走了。”

  白芷柔垂下眼。

  “不是贱。”

  老板怔了怔。

  她说:“是你花了半辈子在这里。”

  老板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连忙低头去翻账本,假装没事。

  “你这孩子,说话有时候真要命。”

  白芷柔没有接话。

  老板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你觉得这店还能开吗?”

  白芷柔心里微微一动。

  她抬头看他。

  老板没有看她,只盯着账本上的数字。

  “我不是现在就走。我就是问问。”

  白芷柔想了很久。

  “能。”

  老板抬头。

  白芷柔说:“但要看谁开。”

  老板笑了一下。

  “那你觉得谁能开?”

  白芷柔没有回答。

  前厅安静下来。

  外面街道上的灯亮着,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一声,很快远去。

  老板也没有逼她回答。

  他只是把账本合上,说:“行了,今天先这样。你早点睡。”

  夜里,白芷柔回到杂物间。

  她拿出旧手机,屏幕亮起。

  新闻软件推送着春城餐饮、社区店、加盟品牌、供应链这些她最近越来越常看的内容。

  她点开一篇文章。

  看了几行,又退出来。

  今晚她有些看不进去。

  老板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你觉得这店还能开吗?

  白芷柔低头看向枕边那串钥匙。

  她今天早上用它开了门。

  中午用它开了后门取菜。

  晚上又用它锁上了饭馆。

  一整天,这扇门都在她手里开合。

  可是开门和拥有,是两回事。

  管午饭档和接下一家店,也是两回事。

  她现在还没有钱。

  没有证件。

  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住处。

  甚至连切菜都还切不好。

  可她忽然意识到,机会不一定会等到她完全准备好才来。

  有时候,一扇门先交到你手里。

  你要么接住。

  要么看着它重新关上。

  白芷柔拿出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如果老板走。

  下面空了很久。

  她没有继续写。

  因为这几个字太重。

  重到不像一个计划,更像一条要她用命去走的路。

  白芷柔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支笔,直到指尖微微发麻。

  最后,她在那行字下面,慢慢写下第二句。

  我要先算清楚。

  算清楚这家店一个月到底赚多少。

  算清楚房租、人工、菜钱、水电、煤气。

  算清楚如果老板真的走,她要拿多少钱,才有资格开口。

  她不怕苦。

  也不怕累。

  她怕的是一腔热血冲上去,最后把这家刚刚活过来的饭馆拖死。

  那样,她对不起老板。

  也对不起自己。

  白芷柔把纸折好,压到账本下面。

  她躺下时,天花板很低。

  杂物间还是那个杂物间。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她想的是,怎样在这里活下去。

  现在她第一次想:

  如果这里有一天真的交到她手里。

  她要怎样让它继续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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