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个月的账

  白芷柔第二天没有再提老板昨晚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你觉得这店还能开吗?”

  这句话太重。

  重到不能靠一句“能”来接。

  她照旧清晨开门,烧水,擦桌,检查米缸,把小黑板搬到门口。午饭档照旧忙起来,侯队的人来了十四个,司机来了三桌,赶集摊贩也来了几位熟客。

  一切都像往常。

  可白芷柔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账,是为了让饭馆少亏一点。

  现在她看账,是为了知道这家店到底能不能活。

  中午过后,她没有立刻去洗最后一批碗,而是把老板这一个月来的账本搬到了前厅角落。

  老板看见时,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白芷柔说:“算账。”

  老板笑:“每天不是都算了吗?”

  “每天是流水。”

  她抬头看他。

  “我要算一个月。”

  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知道她在算什么。

  这家店一个月收入多少。

  房租多少。

  水电煤气多少。

  人工多少。

  菜钱多少。

  损耗多少。

  最后还剩多少。

  如果他真的走了,这家店交给别人,到底是能活,还是看着热闹,实际上继续往下沉。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收银台下面拖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里满是过去几年的单子。

  有进货单,有水电费,有房租收据,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欠账条。

  “都在这儿。”

  他说。

  “以前没好好理过,你要看,就慢慢看。”

  白芷柔看着那一箱纸,伸手接了过来。

  纸很重。

  像一箱被拖了很多年的糊涂日子。

  她没有抱怨。

  只是把单子一张一张拿出来,分开摆。

  房租。

  水电。

  菜钱。

  人工。

  杂费。

  欠账。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脸热。

  “是不是挺乱?”

  白芷柔没有抬头。

  “乱才要理。”

  她这句话没有责怪的意思。

  可老板听着,反而更不是滋味。

  他开饭馆二十多年,靠的是手熟、人熟、街坊熟。

  可手熟会老。

  人情会变。

  街坊会走。

  最后剩下来的,还是账。

  而他以前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账。

  白芷柔一直算到傍晚。

  中间来客人,她照样去前厅招呼。

  后厨缺碗,她照样去洗。

  小赵喊她看供菜单,她也过去核了一遍重量。

  可只要空下来,她就坐回角落,继续算那堆旧账。

  周师傅从后厨出来倒水,看见她低头写数字,忍不住说:“你这比炒菜还累。”

  白芷柔没抬头:“炒菜我不会。”

  周师傅被她这句实话噎了一下,反倒没法再刺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会可以学。”

  白芷柔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师傅有点不自在,端着水杯转身回后厨。

  “别看我,我就随口一说。”

  白芷柔低下头,继续写。

  晚上打烊后,老板把门关上。

  前厅只剩一盏灯亮着。

  白芷柔把整理好的几页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最近一个月。”

  老板坐下来,拿起那几张纸。

  他看得很慢。

  第一行,是总收入。

  第二行,是菜钱。

  然后是人工、房租、水电、煤气、损耗、赊账。

  最后一行,是结余。

  老板看见那个数字时,手指停住。

  “比我想的多。”

  白芷柔说:“因为这个月午饭档起来了。”

  老板没有高兴太久。

  他又往下看。

  白芷柔在旁边写了另一组数字。

  “如果没有工人午餐,还是按以前的做法,这个月几乎不剩。”

  老板沉默下来。

  白芷柔说:“这家店不是一直赚钱。”

  她看着那几页纸。

  “是这一个月才开始往回走。”

  老板苦笑:“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直接一点好。”

  白芷柔说。

  “不然会误判。”

  老板盯着“误判”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以前误判了太多。

  以为店里有人就是赚钱。

  以为熟人送菜就不会坑人。

  以为老客坐着就是生意。

  以为儿子在春城站住脚后,自己总有一天能安心关店。

  可真到这一天快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舍不得的不是一间旧饭馆。

  是自己半辈子还没算明白的一笔账。

  “如果……”

  老板开口,声音有些哑。

  “如果这店交给你,你觉得能撑住吗?”

  白芷柔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这是预估。”

  老板低头。

  纸上写着如果老板离开后,店里需要保留的人。

  周师傅。

  小赵。

  临时洗碗工。

  供菜支出。

  房租。

  水电煤气。

  还有她自己最低生活支出。

  老板看到“临时洗碗工”时,愣了一下。

  “你要招人洗碗?”

  白芷柔说:“如果我要管午饭档、账、供货和前厅,就不能一直耗在水池边。”

  老板看着她。

  这句话很平静。

  可他忽然意识到,白芷柔已经不再只想多拿一点工钱了。

  她在想这家店怎么运转。

  想每个人该在哪个位置上。

  也想她自己该从哪里走出来。

  老板问:“你有钱吗?”

  白芷柔沉默了。

  她没有。

  她现在身上的钱,加起来连一个月房租都不够。

  老板也知道。

  所以这句话问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白芷柔说:“我可以不要工资。”

  老板皱眉:“胡说。”

  “用利润抵。”

  “你连饭都不吃?”

  “店里管饭。”

  老板被气笑了:“你这是准备把自己卖给这家破饭馆?”

  白芷柔看着他。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的了。”

  这句话让老板笑不出来了。

  白芷柔继续说:“但我能让它赚钱。”

  前厅很安静。

  外面的街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老板看着她。

  这个姑娘刚来时,问他的第一句话是“管饭吗”。

  现在,她坐在这里,拿着一整个月的账,跟他说她能让这家店赚钱。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变的。

  不是一夜之间长大。

  是被生活一寸一寸压着,压到最后,骨头反而挺直了。

  老板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我再想想。”

  白芷柔点头。

  “应该想。”

  她没有逼他。

  这家饭馆对老板来说,不是一件随手能卖的东西。

  就像她如果有一天要重新踏进白家,也不会只是推门那么简单。

  每个人都有不愿轻易交出去的东西。

  那天夜里,白芷柔回到杂物间。

  她没有立刻睡。

  她打开旧手机,看了一会儿财经新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后,她关掉屏幕,拿出那几页自己誊抄过的账。

  总收入。

  总支出。

  净利润。

  最低周转资金。

  可承受亏损天数。

  这些词,她以前根本不会写。

  现在写出来,字迹还有些生硬。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比热血可靠。

  她在纸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接,就不能只靠胆子。

  第二天上午,傅家那边传来消息。

  白芷萱的调理继续。

  医生说身体已经比之前好,傅玄坤听后还算满意,让人又换了新的药膳方子。

  傅家的餐桌上,白芷萱照旧被安排喝汤。

  傅傲辰难得回来吃午饭。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语气还算温和。

  “医生说你最近状态不错。”

  白芷萱放下汤匙:“嗯。”

  傅玄坤看了她一眼。

  “继续养。傅家的孩子,不能马虎。”

  白芷萱若有所思。

  傅家的孩子。

  还没有出现的孩子。

  他们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位置,期待好了性别,甚至准备好了未来。

  可没有人问她害不害怕。

  傅傲辰像是心情不错,饭后还让司机送她去商场买衣服。

  白芷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春城街景,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她穿着傅家准备的衣服。

  坐着傅家的车。

  喝着傅家的汤。

  被傅家照顾,也被傅家看管。

  她明明什么都有,却没有一样真正属于自己。

  路过一条商业街时,车子短暂停下。

  白芷萱看见路边一家快餐店门口排着队,几个穿工装的人端着饭盒坐在门外低头吃饭。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芷柔。

  如果小柔在饭馆里,是不是也会给这样的人端饭?

  白芷萱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傅家的车很快驶离。

  平溪饭馆里,白芷柔正在和老板看另一本账。

  这是房租账。

  房东姓马,住在镇东,年纪大了,不太管事,房租一直不高,但合同快到期了。

  老板说:“马叔人不错,就是他儿子最近想把这排铺子重新租高价。”

  白芷柔问:“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两个月。”

  白芷柔在纸上写下这件事。

  老板看她一眼:“你连这个也算?”

  “如果房租涨太多,这店就不能接。”

  老板愣了愣。

  她说得太冷静。

  冷静到不像是在谈一个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更像是在判断一笔生意能不能做。

  老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有点像老板了。”

  白芷柔把笔放下。

  “老板不能只想着想要。”

  她说。

  “还要知道要不起的时候怎么办。”

  老板听完,半天没说话。

  晚上,林叔那边又收到了一次汇报。

  这次去饭馆的是另一个人。

  他没敢靠太近,只坐在角落点了一份工人午餐,又观察了半个多小时。

  回来后,他告诉林叔:

  “二小姐现在管午饭档。饭馆老板很信她。”

  林叔问:“她还洗碗吗?”

  “洗。但不只是洗碗了。”

  那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在算整家店的账。”

  林叔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

  白家主楼外,白龙启正带着白芷龙上车,准备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

  白芷龙穿着高定西装,却满脸不耐烦。

  “又见那群老头子?”

  白龙启冷冷道:“他们手里的资源,比你那些狐朋狗友值钱得多。”

  白芷龙嗤笑一声:“资源资源,烦死了。”

  林叔看着那辆车驶远,心里说不出的沉。

  白家不要的女儿,在小饭馆里算一整家店的生死。

  白家捧着的儿子,却连一场商会晚宴都嫌烦。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夜深时,白芷柔终于把第二份账算完。

  她在纸上写下三种可能。

  第一种,老板不走,维持现状。

  第二种,老板走,她只管店,不承担转让费,利润分成。

  第三种,老板低价转让,她分期接下。

  第三种后面,她停了很久。

  然后画了一个圈。

  不是因为它最容易。

  而是因为它最像一条真正属于她的路。

  如果只是替老板管店,她永远只是被信任的打工者。

  如果接下,她才真正承担亏损和盈利。

  她才真正从“白家不要的人”,变成“自己有一间店的人”。

  白芷柔看着那个圈,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她害怕。

  当然害怕。

  她怕自己算错。

  怕店亏。

  怕老板失望。

  怕好不容易有起色的一切砸在自己手里。

  可她更怕的是,机会来了,她却因为害怕,又退回水池边。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

  第三种,谈。

  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下。

  外面的平溪镇已经睡了。

  白芷柔却睁着眼,很久没有睡着。

  她知道,明天她要和老板谈的,不再是午饭档,不再是菜钱,也不再是一点涨薪。

  而是这家饭馆的未来。

  也是她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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