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第二天没有再提老板昨晚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真走了,你觉得这店还能开吗?”
这句话太重。
重到不能靠一句“能”来接。
她照旧清晨开门,烧水,擦桌,检查米缸,把小黑板搬到门口。午饭档照旧忙起来,侯队的人来了十四个,司机来了三桌,赶集摊贩也来了几位熟客。
一切都像往常。
可白芷柔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账,是为了让饭馆少亏一点。
现在她看账,是为了知道这家店到底能不能活。
中午过后,她没有立刻去洗最后一批碗,而是把老板这一个月来的账本搬到了前厅角落。
老板看见时,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白芷柔说:“算账。”
老板笑:“每天不是都算了吗?”
“每天是流水。”
她抬头看他。
“我要算一个月。”
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知道她在算什么。
这家店一个月收入多少。
房租多少。
水电煤气多少。
人工多少。
菜钱多少。
损耗多少。
最后还剩多少。
如果他真的走了,这家店交给别人,到底是能活,还是看着热闹,实际上继续往下沉。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收银台下面拖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里满是过去几年的单子。
有进货单,有水电费,有房租收据,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欠账条。
“都在这儿。”
他说。
“以前没好好理过,你要看,就慢慢看。”
白芷柔看着那一箱纸,伸手接了过来。
纸很重。
像一箱被拖了很多年的糊涂日子。
她没有抱怨。
只是把单子一张一张拿出来,分开摆。
房租。
水电。
菜钱。
人工。
杂费。
欠账。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脸热。
“是不是挺乱?”
白芷柔没有抬头。
“乱才要理。”
她这句话没有责怪的意思。
可老板听着,反而更不是滋味。
他开饭馆二十多年,靠的是手熟、人熟、街坊熟。
可手熟会老。
人情会变。
街坊会走。
最后剩下来的,还是账。
而他以前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账。
白芷柔一直算到傍晚。
中间来客人,她照样去前厅招呼。
后厨缺碗,她照样去洗。
小赵喊她看供菜单,她也过去核了一遍重量。
可只要空下来,她就坐回角落,继续算那堆旧账。
周师傅从后厨出来倒水,看见她低头写数字,忍不住说:“你这比炒菜还累。”
白芷柔没抬头:“炒菜我不会。”
周师傅被她这句实话噎了一下,反倒没法再刺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会可以学。”
白芷柔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师傅有点不自在,端着水杯转身回后厨。
“别看我,我就随口一说。”
白芷柔低下头,继续写。
晚上打烊后,老板把门关上。
前厅只剩一盏灯亮着。
白芷柔把整理好的几页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最近一个月。”
老板坐下来,拿起那几张纸。
他看得很慢。
第一行,是总收入。
第二行,是菜钱。
然后是人工、房租、水电、煤气、损耗、赊账。
最后一行,是结余。
老板看见那个数字时,手指停住。
“比我想的多。”
白芷柔说:“因为这个月午饭档起来了。”
老板没有高兴太久。
他又往下看。
白芷柔在旁边写了另一组数字。
“如果没有工人午餐,还是按以前的做法,这个月几乎不剩。”
老板沉默下来。
白芷柔说:“这家店不是一直赚钱。”
她看着那几页纸。
“是这一个月才开始往回走。”
老板苦笑:“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直接一点好。”
白芷柔说。
“不然会误判。”
老板盯着“误判”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以前误判了太多。
以为店里有人就是赚钱。
以为熟人送菜就不会坑人。
以为老客坐着就是生意。
以为儿子在春城站住脚后,自己总有一天能安心关店。
可真到这一天快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舍不得的不是一间旧饭馆。
是自己半辈子还没算明白的一笔账。
“如果……”
老板开口,声音有些哑。
“如果这店交给你,你觉得能撑住吗?”
白芷柔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这是预估。”
老板低头。
纸上写着如果老板离开后,店里需要保留的人。
周师傅。
小赵。
临时洗碗工。
供菜支出。
房租。
水电煤气。
还有她自己最低生活支出。
老板看到“临时洗碗工”时,愣了一下。
“你要招人洗碗?”
白芷柔说:“如果我要管午饭档、账、供货和前厅,就不能一直耗在水池边。”
老板看着她。
这句话很平静。
可他忽然意识到,白芷柔已经不再只想多拿一点工钱了。
她在想这家店怎么运转。
想每个人该在哪个位置上。
也想她自己该从哪里走出来。
老板问:“你有钱吗?”
白芷柔沉默了。
她没有。
她现在身上的钱,加起来连一个月房租都不够。
老板也知道。
所以这句话问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白芷柔说:“我可以不要工资。”
老板皱眉:“胡说。”
“用利润抵。”
“你连饭都不吃?”
“店里管饭。”
老板被气笑了:“你这是准备把自己卖给这家破饭馆?”
白芷柔看着他。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的了。”
这句话让老板笑不出来了。
白芷柔继续说:“但我能让它赚钱。”
前厅很安静。
外面的街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老板看着她。
这个姑娘刚来时,问他的第一句话是“管饭吗”。
现在,她坐在这里,拿着一整个月的账,跟他说她能让这家店赚钱。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变的。
不是一夜之间长大。
是被生活一寸一寸压着,压到最后,骨头反而挺直了。
老板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我再想想。”
白芷柔点头。
“应该想。”
她没有逼他。
这家饭馆对老板来说,不是一件随手能卖的东西。
就像她如果有一天要重新踏进白家,也不会只是推门那么简单。
每个人都有不愿轻易交出去的东西。
那天夜里,白芷柔回到杂物间。
她没有立刻睡。
她打开旧手机,看了一会儿财经新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后,她关掉屏幕,拿出那几页自己誊抄过的账。
总收入。
总支出。
净利润。
最低周转资金。
可承受亏损天数。
这些词,她以前根本不会写。
现在写出来,字迹还有些生硬。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比热血可靠。
她在纸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接,就不能只靠胆子。
第二天上午,傅家那边传来消息。
白芷萱的调理继续。
医生说身体已经比之前好,傅玄坤听后还算满意,让人又换了新的药膳方子。
傅家的餐桌上,白芷萱照旧被安排喝汤。
傅傲辰难得回来吃午饭。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语气还算温和。
“医生说你最近状态不错。”
白芷萱放下汤匙:“嗯。”
傅玄坤看了她一眼。
“继续养。傅家的孩子,不能马虎。”
白芷萱若有所思。
傅家的孩子。
还没有出现的孩子。
他们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位置,期待好了性别,甚至准备好了未来。
可没有人问她害不害怕。
傅傲辰像是心情不错,饭后还让司机送她去商场买衣服。
白芷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春城街景,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她穿着傅家准备的衣服。
坐着傅家的车。
喝着傅家的汤。
被傅家照顾,也被傅家看管。
她明明什么都有,却没有一样真正属于自己。
路过一条商业街时,车子短暂停下。
白芷萱看见路边一家快餐店门口排着队,几个穿工装的人端着饭盒坐在门外低头吃饭。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芷柔。
如果小柔在饭馆里,是不是也会给这样的人端饭?
白芷萱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傅家的车很快驶离。
平溪饭馆里,白芷柔正在和老板看另一本账。
这是房租账。
房东姓马,住在镇东,年纪大了,不太管事,房租一直不高,但合同快到期了。
老板说:“马叔人不错,就是他儿子最近想把这排铺子重新租高价。”
白芷柔问:“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两个月。”
白芷柔在纸上写下这件事。
老板看她一眼:“你连这个也算?”
“如果房租涨太多,这店就不能接。”
老板愣了愣。
她说得太冷静。
冷静到不像是在谈一个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更像是在判断一笔生意能不能做。
老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有点像老板了。”
白芷柔把笔放下。
“老板不能只想着想要。”
她说。
“还要知道要不起的时候怎么办。”
老板听完,半天没说话。
晚上,林叔那边又收到了一次汇报。
这次去饭馆的是另一个人。
他没敢靠太近,只坐在角落点了一份工人午餐,又观察了半个多小时。
回来后,他告诉林叔:
“二小姐现在管午饭档。饭馆老板很信她。”
林叔问:“她还洗碗吗?”
“洗。但不只是洗碗了。”
那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在算整家店的账。”
林叔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
白家主楼外,白龙启正带着白芷龙上车,准备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
白芷龙穿着高定西装,却满脸不耐烦。
“又见那群老头子?”
白龙启冷冷道:“他们手里的资源,比你那些狐朋狗友值钱得多。”
白芷龙嗤笑一声:“资源资源,烦死了。”
林叔看着那辆车驶远,心里说不出的沉。
白家不要的女儿,在小饭馆里算一整家店的生死。
白家捧着的儿子,却连一场商会晚宴都嫌烦。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夜深时,白芷柔终于把第二份账算完。
她在纸上写下三种可能。
第一种,老板不走,维持现状。
第二种,老板走,她只管店,不承担转让费,利润分成。
第三种,老板低价转让,她分期接下。
第三种后面,她停了很久。
然后画了一个圈。
不是因为它最容易。
而是因为它最像一条真正属于她的路。
如果只是替老板管店,她永远只是被信任的打工者。
如果接下,她才真正承担亏损和盈利。
她才真正从“白家不要的人”,变成“自己有一间店的人”。
白芷柔看着那个圈,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她害怕。
当然害怕。
她怕自己算错。
怕店亏。
怕老板失望。
怕好不容易有起色的一切砸在自己手里。
可她更怕的是,机会来了,她却因为害怕,又退回水池边。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
第三种,谈。
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下。
外面的平溪镇已经睡了。
白芷柔却睁着眼,很久没有睡着。
她知道,明天她要和老板谈的,不再是午饭档,不再是菜钱,也不再是一点涨薪。
而是这家饭馆的未来。
也是她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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