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白芷柔照旧开门。
水照烧。
桌子照擦。
小黑板照样搬出去。
只是她今天把账本放在了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
老板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坐在前厅角落,面前摆着三张纸。
他脚步停了一下。
“这么早就算账?”
白芷柔抬头:“不是算账。”
老板看着那三张纸,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门口摸了摸烟盒。
摸出来,又放回去。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昨天剩的馒头。”
老板皱眉:“那也叫吃了?”
白芷柔没有接话,只把第一张纸推过去。
“我想和你谈谈。”
老板走过来,坐下。
“谈什么?”
白芷柔看着他,声音很稳。
“如果你要去春城照顾家里人,这家店,我想接。”
老板虽然早就猜到,可真正听她说出口,心里还是狠狠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一个多月前,她还是站在后厨水池前,问他“管饭吗”的小姑娘。
现在,她坐在他的饭馆里,拿着一整个月的账,跟他说她想接这家店。
老板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接店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不是拿钥匙开门就行。”
“我知道。”
“房租、人工、菜钱、水电、煤气,哪一样都要钱。客人今天来,明天不一定来。菜价今天稳,明天可能涨。周师傅要发工资,小赵要发工资,每个人都要发工资,你也得吃饭。”
白芷柔点头:“所以我算了。”
她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纸上写着三种方案。
第一种,她只负责经营午饭档,老板继续持有饭馆。
第二种,老板离开平溪镇,她代管饭馆,利润按比例分成。
第三种,老板低价转让,她分期付款,转让款从饭馆利润里抵扣。
老板看着第三种后面画的圈,手指顿住。
“你选这个?”
白芷柔说:“嗯。”
“为什么不选第二种?第二种你风险小。”
“第二种不是我的店。”
老板抬头看她。
白芷柔低声说:“我不想一直替别人守门。”
前厅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重,却像落在老板心口上。
老板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是嫌弃替人做事。
她只是已经走到了一个必须自己承担的位置。
她要的不只是多一点工资,不只是被人信任,也不只是有一把钥匙。
她想要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老板低头看纸。
“你没钱。”
“我知道。”
“没证件。”
白芷柔手指一紧。
“身份证我会想办法补。”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戳她痛处。
“就算这些都能解决,房租也快到期了。马叔那边,他儿子未必肯续。你接下来,万一两个月后房租涨到你承受不了,这店还是开不下去。”
白芷柔把第三张纸推过去。
“所以先谈房租。”
老板怔住。
白芷柔说:“房租谈不下来,我不接。”
老板看着她。
忽然笑了。
“你还挺冷静。”
白芷柔摇头:“不是冷静,是没资格冲动。”
老板笑意淡了。
他把那几张纸一张张看完。
看得很慢。
最后,他说:“今天下午,我带你去见马叔。”
白芷柔点头。
“好。”
“但是芷柔。”
老板抬眼看她,神情难得严肃。
“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接这家店,不是从白家拿回什么东西。没人给你兜底。亏了,就是亏了。欠了,就是欠了。”
白芷柔说:“我想清楚了。”
老板问:“真想清楚了?”
白芷柔沉默片刻。
“没有完全想清楚。”
老板一愣。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账。
“但我知道,如果我永远等到完全有把握才走,就什么都不会有。”
下午,老板带白芷柔去了镇东。
马叔住在一栋老楼里。
楼道狭窄,墙皮有些脱落。马叔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慢。他儿子马建也在,四十来岁,穿着衬衫,手里夹着车钥匙,一看就是专门赶回来谈铺子的。
老板把事情说明白后,马建第一句话就是:
“平溪饭馆现在生意起来了,我知道。”
老板脸色微微一变。
马建笑了笑。
“老李,别紧张。你那铺子位置不差,以前租低价,是看你开了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老熟人。现在这条街慢慢有人气了,我总不能一直按旧价租。”
白芷柔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听出来了。
对方是要涨租。
老板皱眉:“涨多少?”
马建伸出两根手指。
老板脸色当场沉了。
“涨两成?”
马建摇头。
“翻倍。”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老板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要逼我关门!”
马建语气倒还平和:“老李,你别这么说。隔壁已经有人问过了,想开奶茶店,人家愿意出这个价。”
老板气得手都发抖。
白芷柔却抬起头。
“能签多久?”
马建这才看向她。
他刚才其实没太把这个年轻姑娘放在眼里,只知道她是饭馆新来的帮手。
“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芷柔说:“如果只签一年,翻倍租金不合理。”
马建挑眉:“小姑娘,你懂租铺子?”
“不太懂。”
白芷柔说。
“但我懂账。”
她把带来的纸放到桌上。
“平溪饭馆现在靠午饭档回暖。客群主要是工人、司机和镇上熟客,客单低,翻台快。它不是高毛利店。房租翻倍,模型就不成立。”
马建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话。
“模型?”
白芷柔没有解释这个词,只继续说:“奶茶店愿意出高价,是因为他们算的是新品开业和年轻客群。但这条街晚上人流少,学校离得远,镇上年轻人外流。它能不能撑过半年,不一定。”
马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板站在一旁,也愣住了。
白芷柔看向马叔。
“马叔,平溪饭馆不是赚大钱的店。但它稳定。我们可以接受涨租,但不能翻倍。”
马叔端着茶杯,听得慢,却没有打断她。
白芷柔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我建议,先签一年。租金涨两成。半年后,如果饭馆月流水稳定超过这个数,再按约定涨到三成。”
马建低头看了一眼纸,笑了。
“你这是让我陪你们赌?”
白芷柔摇头。
“不是赌。是让租金跟店一起长。”
马建盯着她看了几秒。
“如果我不答应呢?”
白芷柔说:“那我不接店。”
老板猛地看向她。
白芷柔声音很轻,却很稳。
“老板也会关店。你可以租给奶茶店。”
马建皱眉。
这话听起来像退让。
可他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如果平溪饭馆关了,他确实可以租给别人。
但新店能不能活,是另一码事。
奶茶店要装修,空租期谁承担,能撑多久也不好说。平溪镇不是春城商圈,不是随便一个新鲜招牌就能养活一家店。
马叔忽然开口:“小姑娘,你要接老李的店?”
白芷柔看着他。
“如果房租能谈下来,我想接。”
马叔问:“你多大?”
“二十二。”
马叔沉默了很久。
“这么年轻,为什么想接这种小店?”
白芷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洗过太多碗的手。
已经不像从前白家二小姐那样细白。
“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看见的路。”
马叔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老人把茶杯放下,对马建说:“先按她说的签一年。”
马建皱眉:“爸。”
马叔摆摆手。
“这铺子以前没人要,是老李撑下来的。现在有人愿意好好做,也不是坏事。”
马建还想说什么。
马叔又补了一句:“你要真想翻倍,等她做起来再说。”
这话一出,老板差点笑出来。
白芷柔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从马叔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老板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如果房租谈不下来,你不接。”
白芷柔点头。
“嗯。”
“你真舍得?”
白芷柔看着街边亮起来的路灯。
“舍不得。”
她说。
“但舍不得不能当饭吃。”
老板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比我像做生意的。”
白芷柔没有接话。
老板又说:“行。房租谈下来了。接下来,谈我们俩的。”
两人回到饭馆时,周师傅和小赵还没走。
小赵一看他们进门,立刻问:“怎么样?”
老板看了白芷柔一眼。
“房租续一年,涨两成。”
小赵松了口气:“那还行。”
周师傅擦着刀,语气别扭:“没翻倍就不错。”
老板把门关上。
“老周,小赵,今天你们也在,有些话我先说。”
周师傅抬头。
小赵也站直了。
老板看着他们,又看向白芷柔。
“我可能过段时间要去春城照顾家里。这店,我准备转给芷柔。”
小赵眼睛瞪圆。
周师傅手里的抹布也停住。
前厅静了几秒。
小赵先喊出来:“白姐要当老板了?”
白芷柔说:“还没有。”
老板也说:“还没谈完。”
周师傅看着白芷柔,神情复杂。
“你真要接?”
白芷柔点头。
周师傅问:“你会炒菜吗?”
“不会。”
“会切菜吗?”
“不太会。”
小赵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周师傅皱眉:“那你接什么饭馆?”
白芷柔看着他。
“我不会炒菜,所以你很重要。”
周师傅一愣。
白芷柔继续说:“我接店,不是要一个人做所有事。你负责出菜,小赵负责取菜和前厅,我负责账、客人、供货和安排。做得好,大家都有奖金。”
周师傅沉默下来。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质疑。
可白芷柔一句“你很重要”,反倒让他不好再说难听话。
老板在旁边笑了一声。
“老周,听见没?以后你也是重要人物。”
周师傅没好气:“少来。”
可他的脸色明显缓和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前厅,把这家小饭馆未来一年的事情说了很久。
工资怎么发。
奖金怎么算。
供货怎么定。
午饭档怎么保。
房租怎么付。
如果白芷柔接店,老板转让费怎么分期。
最后,老板给了一个很低的数。
低到白芷柔都抬起头看他。
“太低了。”
老板笑了。
“你还嫌低?”
白芷柔说:“你会亏。”
老板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旧灯。
“我不是卖招牌楼,也不是卖大饭店。就这几张桌子,一口锅,一堆旧碗。真说值钱,也值不了多少。”
他看向白芷柔。
“但它要是能在你手里活下去,比我卖个高价强。”
白芷柔握着笔,许久没说话。
老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想白拿。分期,按月给。给不出来,账照记。”
白芷柔点头。
“好。”
她在纸上写下转让款、分期期限、每月最低还款。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行时,她手指有些发僵。
老板看着她:“怕不怕?”
白芷柔看着那张纸。
“怕。”
“怕还接?”
她抬头。
“怕也接。”
老板笑了。
“行。”
他伸出手。
“那就先这么定。明天找人写个正式协议。”
白芷柔看着他的手。
片刻后,她伸手握了上去。
她的手比老板小很多。
也冷。
可握得很稳。
小赵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那我是不是以后要叫白姐老板?”
白芷柔松开手,看向他。
“现在不用。”
“以后呢?”
白芷柔顿了顿。
“以后再说。”
周师傅哼了一声。
“先把明天午饭档撑过去再说吧,白老板。”
他这句“白老板”说得有点阴阳怪气。
可没有恶意。
小赵立刻跟着笑。
白芷柔也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像是这段时间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松开了一点缝。
夜深后,白芷柔回到杂物间。
她把那张手写的初步协议草稿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没有漂亮的措辞。
只有转让款。
分期。
房租。
人工。
账目。
责任。
可在白芷柔眼里,这比白家那些烫金请柬、股权宴会、名流酒会都更真实。
她拿起旧手机,打开新闻软件。
这一次,她没有搜索别人的经验。
她只在备忘里写了一句话。
我要接下平溪饭馆。
写完后,她看着这几个字很久。
然后又补了一句。
不是白家的白芷柔。
是我自己的白芷柔。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杂物间很小,床也窄,墙角还有旧纸箱。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再只是她落脚的地方。
这里是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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