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板带白芷柔去了镇上的打印店。
打印店在老街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里面摆着一台旧电脑和一台总是卡纸的打印机。
老板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半天没动。
白芷柔站在旁边。
打印店老板问:“协议怎么写?”
老板挠了挠头:“饭馆转让协议。”
打印店老板抬头:“营业执照转吗?”
老板愣了一下,看向白芷柔。
白芷柔沉默。
她没有身份证。
现在还办不了正式变更。
老板这才想起来,皱了皱眉:“那先写经营权交接,转让款分期。营业执照暂时挂我名下,等她证件补齐了再办变更。”
打印店老板点点头:“那就是内部协议。”
白芷柔开口:“写清楚。”
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说:“写清楚转让款,分期时间,房租,员工工资,供货账,债务归属,还有证件补齐后的变更期限。”
打印店老板笑了一声:“小姑娘懂得不少。”
白芷柔没笑。
“我亏不起。”
这句话一出,老板原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打印机慢吞吞地响起来。
几页协议被吐出来时,纸还带着一点热。
老板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看。
白芷柔也看。
她看得比老板还仔细。
每一行。
每一个数字。
每一个日期。
她不是不信老板。
她只是不敢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句“放心”。
白家曾经给过她太多体面的话。
最后却连一双鞋都没让她带走。
她现在只信写在纸上的东西,只信账本上能算清的东西,只信自己一笔一笔挣来的钱。
老板看完,把笔递给她。
“签吧。”
白芷柔接过笔。
笔尖落到纸面上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协议最下面,写着她的名字。
白芷柔。
不是白家二小姐。
不是白龙启的女儿。
不是被逐出家门的人。
只是白芷柔。
她一笔一画签下去。
字迹很稳。
签完之后,她把笔递回给老板。
老板也签了。
打印店老板拿去复印,一式两份。
等他们走出打印店时,外面的阳光正好。
平溪镇的街道还是旧的。
路边的电线垂着,墙皮斑驳,小摊贩推着车慢慢走过。
可白芷柔拿着那份薄薄的协议,却觉得手里沉得厉害。
老板站在她身边,忽然说:“从今天开始,店里的账,你说了算。”
白芷柔抬头看他。
老板把一串钥匙放到她掌心。
这一次,不只是前门钥匙。
还有后门。
仓库。
收银抽屉。
杂物间。
小小一串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老板说:“平溪饭馆,交给你了。”
白芷柔握紧钥匙。
很久之后,她才低声说:“我会让它活下去。”
老板笑了笑。
“我信。”
那天晚上,平溪饭馆没有提前打烊。
白芷柔照常记账,照常核供货单,照常洗完最后一批碗。
只是打烊之后,她没有立刻回杂物间。
她站在前厅中央,看着这家小店。
旧桌子。
塑料凳。
被擦干净的小黑板。
后厨里还有没散尽的油烟味。
水池边摆着沥干的碗。
这一切都不漂亮。
甚至寒酸。
可从今天开始,它是她真正要承担的地方。
小赵站在门口,笑嘻嘻地问:“芷柔姐,那我明天是不是该叫你老板了?”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
“明天先别迟到。”
小赵立刻垮下脸:“知道了,白老板。”
周师傅在后厨哼了一声:“饭馆还没做大呢,先别喊飘了。”
白芷柔转头看他。
周师傅避开她的眼神,拿抹布擦灶台。
过了一会儿,他别别扭扭地说:“明天工人餐,肉末我多备一点。”
白芷柔说:“谢谢。”
周师傅没应声。
但灶台擦得比平时干净。
老板站在收银台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账本,放到白芷柔面前。
“这本账,从明天开始,你接着写。”
白芷柔接过来。
账本很旧,边角沾着油。
前面很多页乱七八糟。
后面这一段,却越来越清楚。
她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日期。
然后写:
平溪饭馆,交接第一天。
写完这几个字,她停了很久。
才继续写下第一笔账。
当晚,白芷柔没有睡在杂物间。
老板把后面那间堆旧货的小屋腾了出来。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子,一扇能打开的小窗。
可它有门。
有锁。
有一盏属于她自己的灯。
老板说:“先住这里。等店稳了,你再出去租房。”
白芷柔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屋。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白家赶出来的那个晚上。
没有手机。
没有鞋。
没有行李。
没有一处能回去的地方。
而现在,她仍然没有很多东西。
可她有了一串钥匙。
一本账。
一间小屋。
还有一家必须被她撑起来的饭馆。
白芷柔走进去,把旧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亮起来。
她打开备忘录,看着昨天写下的那句话。
我要接下平溪饭馆。
她在后面补了一个字。
已。
然后,她又新建了一行:
下一步,让它赚钱。
窗外,平溪镇的夜很安静。
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墙上扫过,又很快消失。
白芷柔坐在小桌前,低头看着那本账。
她知道,这不是结局。
这甚至算不上真正的胜利。
它只是一个开始。
可这个开始,是她从泥里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不是白家给的。
不是傅家施舍的。
不是任何人替她安排的。
是她自己洗过无数只碗,算过无数笔账,咬牙走到这里换来的。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白芷柔醒来,拿起钥匙,推开小屋的门。
她走到前厅,打开灯。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旧饭馆安静地出现在她面前。
白芷柔把门打开。
清晨的风吹进来。
她站在门口,把小黑板搬出去。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今日午餐。
工人餐照旧。
写完后,她抬起头,看向平溪镇慢慢亮起来的街道。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平溪饭馆的洗碗工。
她是这家小饭馆新的经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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