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正式接下平溪饭馆后的第一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风光。
没有鞭炮。
没有鲜花。
也没有谁专门来祝贺她一句“白老板”。
清晨五点半,她照旧醒来。
小屋里很安静,窗外天色还灰着。她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又看了一眼枕边那串钥匙。
协议是真的。
钥匙也是真的。
可真正压在她身上的,不是这些东西。
是今天一开门,饭馆就要花钱。
米要蒸。
菜要买。
灯要亮。
水要烧。
周师傅和小赵的工钱要算。
房租从今天开始,也不再只是老板的事。
白芷柔坐了几秒,起身洗漱。
她把头发扎好,换上干净的衬衫和深色外套,又系上围裙。
衣服依然不贵。
可比起刚到平溪镇时那身狼狈的旧工作服,已经像是另一个人。
她推开小屋的门,走到前厅,开灯。
灯管亮起的一瞬间,旧饭馆被照得清清楚楚。
桌椅,收银台,菜单墙,小黑板,后厨水池。
从今天开始,这些都和她有关。
白芷柔站在前厅中央,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走过去,把门打开。
清晨的风吹进来。
她把小黑板搬到门口,写下今天的午饭档。
字写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工人餐照旧”几个字描深了一点。
这是她接店后的第一天。
不能乱。
六点半,小赵第一个来了。
他跑得有点急,进门时差点撞到门边的水桶。
“白姐早!”
话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嘿嘿一笑。
“白老板,早。”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
“迟到一次,扣五块。”
小赵笑容僵住。
“我没迟到啊。”
“所以没扣。”
小赵:“……”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当老板之后,说话都吓人了。”
白芷柔把取菜单递给他。
“赵姐那边今天多拿一筐青菜,刘嫂那边少拿豆芽。回来先过秤,再入账。”
小赵接过单子,立刻认真起来。
“知道。”
周师傅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袋包子。
他进门看见白芷柔站在收银台后面,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挺早。”
白芷柔点头:“早。”
周师傅把包子放到后厨,走出来,看了一眼黑板。
“今天工人餐还是肉末豆腐?”
“中午换土豆烧肉末,青菜汤。”
周师傅皱眉:“肉末不够。”
“昨天晚上我看过,够三十份。超过三十份,后面换鸡蛋豆腐。”
周师傅看她一眼。
“都算好了?”
“嗯。”
周师傅没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
“那我按你写的备。”
这句话说得不算客气。
但对白芷柔来说,已经够了。
老板老李是九点多来的。
他今天要去春城。
车票是下午的,但他还是来了店里一趟。
他站在门口,看着白芷柔在收银台后核账,小赵在后门搬菜,周师傅在后厨备料,忽然有些恍惚。
这家店还是他的店。
又好像已经不是了。
白芷柔看见他,放下笔。
“老板。”
老李笑了笑。
“还叫老板?”
白芷柔顿了顿。
“李叔。”
老李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这个行。”
他走到收银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装着零钱、发票、几张欠条,还有一枚备用钥匙。
“这些你收好。”
白芷柔接过来。
老李又说:“抽屉里有两百块备用钱。今天开始,收入支出都从你手里过。你自己记。”
“好。”
“周师傅脾气不好,但手艺还行。小赵不稳,但心不坏。你别太惯,也别太急。”
“我知道。”
“老客有人喜欢赊账。能不赊就不赊,真要赊,也写清楚。”
“嗯。”
老李说一句,白芷柔应一句。
最后老李反倒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比我想得稳。”
白芷柔低头看着铁盒。
“我不稳不行。”
老李一时无言。
午饭档很快到了。
侯队的人照旧来了。
今天十五个人。
一进门,小赵就要喊“白老板”,被白芷柔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侯队倒是听说了消息,坐下时笑着问:“小姑娘,真接店了?”
前厅好几桌客人都抬头看她。
白芷柔站在收银台旁,神色没有变化。
“嗯。”
侯队笑:“那以后饭别少啊。”
白芷柔说:“饭不会少,浪费要加钱。”
工人们哄笑起来。
“行,有老板样了。”
这句玩笑话落在白芷柔耳朵里,像轻轻敲了一下。
老板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
十五份工人餐刚下单,又来了两桌司机。
赶集的摊贩也进门,要两份快菜,一碗热汤。
后厨火声响起来。
小赵端菜差点端错桌,被白芷柔叫住。
“那是三号桌。”
小赵连忙转向。
周师傅在后厨喊:“汤好了,谁端?”
白芷柔放下账本,自己进去端。
她还是会做这些。
只是她现在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做这些。
饭点正忙时,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他一进门就喊:“老李呢?”
白芷柔抬头。
“李叔今天去春城。”
男人皱眉:“你是谁?”
小赵刚想介绍,白芷柔先开口。
“饭馆现在我管。”
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
“你管?老李这店真没人了?”
前厅的声音轻了一些。
周师傅从后厨探了下头,又收回去。
白芷柔没有生气。
“吃饭吗?”
男人大喇喇坐下。
“老规矩,来两个菜,一瓶酒。记账。”
白芷柔翻开欠账本。
“你是吴建国?”
男人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
“账本上有。”
白芷柔把本子转过去。
“之前欠了三百二十六。”
男人脸色有些挂不住。
“老李都没说什么。”
“从今天开始,不新增赊账。”
男人脸沉下来。
“小姑娘,做生意别这么死。街坊邻居的,谁还没有手头紧的时候?”
白芷柔看着他。
“可以吃。”
她指了指黑板。
“工人餐十块,付现。”
男人被她气笑了。
“你让我吃十块钱的工人餐?”
“也可以点菜,先付钱。”
男人拍了一下桌子。
“老李在的时候都没你这么多规矩!”
白芷柔声音仍旧平稳。
“所以他差点开不下去。”
这句话一出,前厅彻底安静了。
男人脸色难看,站起来就想走。
侯队忽然在旁边慢悠悠说了一句:“欠三百多还嫌人家规矩多,脸挺大。”
几个工人低头笑。
男人脸上挂不住,骂了一句,转身出了门。
小赵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白姐,他以前真经常赊账,还爱喝酒,一坐一下午。”
白芷柔把欠账本合上。
“以后不赊。”
小赵点头。
“明白。”
周师傅从后厨出来,端着刚炒好的菜,路过白芷柔旁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这人早该断了。”
白芷柔抬眼看他。
周师傅别开脸。
“看什么?出菜。”
午饭档结束时,白芷柔算账。
今天收入比昨天少了一点。
少的主要是吴建国那种喝酒散客。
但翻桌更快,前厅更干净,也没有新欠账。
小赵看不懂,凑过来问:“少赚了,是不是不好?”
白芷柔把账本推给他。
“少的是容易拖垮桌子的账。”
小赵听不太懂。
周师傅倒是听懂了,拿着茶杯站在旁边。
“你这是宁愿少赚,也不让那种人占桌?”
白芷柔点头。
“酒客不是不能做,但不能占午饭档。”
周师傅想了想。
“晚上呢?”
白芷柔抬头看他。
周师傅说:“晚上桌子空着,做点小菜酒水,也不是不行。”
白芷柔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账本旁边写下两个字。
夜档。
周师傅看见了,嘴角一抽。
“我就随口一说。”
“我先记下。”
小赵眼睛亮了。
“我们要开夜宵吗?”
白芷柔合上账本。
“还没到时候。”
她现在第一件事,是稳住。
不是一接店就急着扩张。
下午,老李要走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
白芷柔送他出去。
老李看着饭馆门口的小黑板,又看了看白芷柔。
“我先去春城几天,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别硬撑。”
“好。”
“真撑不住,也告诉我。”
白芷柔抬头看他。
老李笑了笑。
“我不是让你退,是让你记住,饭馆是你的路,不是你的命。路走歪了能改,命别搭进去。”
白芷柔安静片刻。
“我记住。”
老李点点头,转身上了去车站的三轮车。
车走远后,小赵站在白芷柔身后,小声问:“白姐,李叔走了,你紧张吗?”
白芷柔看着车影消失在街口。
“紧张。”
小赵一愣。
他以为她不会承认。
白芷柔转身回店。
“所以别迟到。”
小赵:“……”
晚上打烊后,白芷柔关上门。
她第一次以真正经营者的身份,坐在收银台后算一天的账。
今日收入。
菜钱。
水电预估。
人工预留。
转让款分期预留。
房租预留。
最后剩下来的钱,并没有想象中多。
甚至少得让人心里发紧。
白芷柔看着那个数字,终于明白,老板为什么以前总说钱不经花。
钱进来的时候,是一桌一桌进。
出去的时候,却是一项一项压下来。
她把今天的账写完,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第一天,未亏。
写完这四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
未亏。
不是大赚。
也不是胜利。
只是没有亏。
可对白芷柔来说,这已经够重要。
她关掉前厅的灯,回到后面的小屋。
旧手机亮起来。
新闻软件推送着春城某餐饮品牌开新店的消息。
她点进去,看了一会儿。
文章写得很漂亮。
新店开业。
资本支持。
品牌升级。
城市布局。
白芷柔看着那些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账。
她现在没有资本。
没有品牌。
没有布局。
只有一家旧饭馆。
一个刚被她拒绝赊账的酒客。
十五份工人餐。
和账本上那句“第一天,未亏”。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但是真的笑了。
她在备忘录里写下:
第一天,不亏就是赢。
写完,她放下手机,躺到窄床上。
外面的平溪镇已经安静下来。
白芷柔闭上眼。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
菜价,客人,员工,房租,欠账,天气,供货。
所有事情都会找她。
因为从今天起,她是老板。
可她也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拿起钥匙,把门打开。
这就是她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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