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宵档

  白芷柔真正想到做夜宵,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天午饭档不算忙。

  侯队他们来了十二个人,司机来了三桌,镇上几个老客也照常点了饭。账面算下来,扣掉菜钱、人工和当天摊下来的房租水电,能剩一百出头。

  不多。

  但比亏钱好。

  小赵看着账本,已经很满足了。

  “白老板,今天可以啊。”

  白芷柔却没立刻说话。

  她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

  第一天,不亏。

  第二天,小赚。

  第三天,小赚。

  第四天,亏一百一十九。

  第五天,赚七十六。

  第六天,赚一百零八。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并不好看。

  不是因为少。

  而是因为太薄。

  薄得像一张纸,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吹破。

  侯队他们来,今天就赚。

  镇东工地停工,明天就可能亏。

  菜价涨一点,利润就薄一层。

  天气差一点,客人少几桌,账面又会往下掉。

  白芷柔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新闻软件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单一收入结构,抗风险能力弱。”

  她当时觉得那句话离她很远。

  什么结构,什么风险,像是写给春城那些大公司看的。

  可现在,她坐在平溪饭馆的柜台后,才发现那些词其实就在她的锅碗瓢盆里。

  午饭档是平溪饭馆现在最大的收入。

  也是最大的危险。

  一旦午饭档出问题,整家店当天就跟着发抖。

  晚上八点,小赵收完最后一张桌子,打着哈欠说:“白老板,今天是不是可以早点关门?”

  周师傅已经换下围裙,准备走了。

  洗碗阿姨也把最后一摞碗码好,拿着自己的布包站在后门边。

  白芷柔看了看门外。

  平溪镇的夜晚不像春城。

  春城到了晚上,灯光越亮,人越多,车越堵,酒局、会所、商场、写字楼,像永远不会睡。

  平溪镇不一样。

  过了八点,街上的店一家家关门,卷帘门落下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

  可它也并不是完全安静。

  白芷柔站在门口,看见不远处的路口,有两辆货车停着。

  司机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抽烟。

  再往前,棋牌室的招牌还亮着,里面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镇卫生院门口,有个穿外套的护士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

  对面修车铺还亮着灯,两个年轻人蹲在门口,手上都是机油。

  这些人白天不一定进店。

  可他们晚上也要吃饭。

  白芷柔没有急着关门。

  她转头问周师傅:“如果晚上做点简单的东西,什么最快?”

  周师傅愣了一下。

  “晚上?”

  “嗯。”

  “你想做夜宵?”

  小赵立刻精神了一点:“夜宵?像烧烤那种?”

  “烧烤不做。”白芷柔说,“设备不够,烟大,备货也麻烦。”

  周师傅把手里的帽子往柜台上一放,想了想:“最快的就是炒饭、汤面、蛋炒饭、青菜面。再弄点凉拌黄瓜、花生米这种小菜。”

  “这些能不能用午饭档剩下的边角料?”

  周师傅看她一眼,笑了。

  “你这脑子,先想到的永远是成本。”

  白芷柔没有否认。

  她现在确实先想到成本。

  亏过一次以后,她看每一片菜叶都像看钱。

  周师傅说:“米饭如果剩得不多,晚上炒饭正好。鸡蛋、青菜、肉末都能用一点。汤面也简单,熬个底汤,丢青菜和鸡蛋。就是我晚上不能一直守着。”

  “我知道。”白芷柔说,“不是让你现在开始加班。”

  “那谁做?”

  白芷柔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我先学。”

  周师傅盯着她看了几秒。

  小赵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白老板,你会炒饭吗?”

  白芷柔看向他。

  小赵立刻闭嘴。

  但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

  白芷柔自己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不靠谱。

  她连切土豆条都切得粗细不一,真让她上灶炒菜,周师傅大概会当场把锅抢回去。

  可夜宵档如果只卖最简单的东西,她未必一点都学不会。

  她不会做大菜。

  但可以学流程。

  火开多大,油放多少,米饭什么时候下,鸡蛋怎么炒散,盐放多少,出锅前要不要葱花。

  这些不是天赋。

  是标准。

  白芷柔看着周师傅,说:“你教我三样。蛋炒饭、青菜面、肉末汤面。不要求好吃到多特别,只要求稳定、干净、能快出。”

  周师傅皱眉。

  “炒饭没你想得简单。”

  “我知道。”

  “锅气不是写在纸上就有的。”

  “我也知道。”

  “那你还学?”

  白芷柔语气很平静。

  “因为我不能让这家店只靠中午一顿饭活。”

  周师傅没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后厨安静了几秒。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帽子重新戴上。

  “行。今晚先别开夜宵档,我教你试两锅。小赵,你别跑,留下吃试菜。”

  小赵脸色一变。

  “啊?”

  周师傅冷笑:“你刚才不是笑得挺开心吗?”

  小赵小声嘀咕:“我觉得我笑得也没那么大声……”

  白芷柔没有笑。

  但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平溪饭馆的卷帘门没有完全关上。

  后厨灯亮着。

  周师傅站在灶台前,先做了一份最简单的蛋炒饭。

  油热,鸡蛋下锅,快速划散。

  隔夜饭倒进去,用勺背压开结块。

  盐,葱花,少许酱油。

  周师傅的动作很快,一锅饭在他手里像是会听话,没几下就粒粒分明地翻起来。

  香味很快冒出来。

  小赵站在旁边,咽了口口水。

  “这个能卖。”

  周师傅把炒饭盛出来,往白芷柔面前一放。

  “看会了吗?”

  白芷柔诚实地说:“没有。”

  周师傅:“……”

  小赵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白芷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认真记下味道。

  “不够。你再做一遍,慢一点。”

  周师傅嘴上嫌麻烦,手上还是又拿了一个鸡蛋。

  第二遍,他放慢了动作。

  什么时候热锅,什么时候下油,什么时候加蛋,饭结块怎么压,锅铲要怎么翻,火什么时候大,什么时候小。

  白芷柔站在旁边看得很仔细。

  她没有急着上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学会一个菜那么简单。

  她是在把一件原本靠经验的事,拆成她能执行、能检查、能重复的步骤。

  第三遍,换她来。

  油刚倒进去,她就被热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周师傅立刻皱眉:“别怕锅。你怕它,它就糊给你看。”

  白芷柔重新站稳。

  鸡蛋下锅时,她慢了一点。

  蛋液有一边凝得太快。

  米饭倒进去后,又有几块没压开。

  她翻得不够利落,锅边掉了几粒饭。

  小赵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

  周师傅看得直摇头。

  “这锅卖给客人,客人能把你小黑板掀了。”

  白芷柔把那份炒饭盛出来,自己尝了一口。

  有点咸。

  米饭也不够散。

  她点点头。

  “记下了。”

  她在本子上写:

  蛋炒饭第一次,不合格。

  问题:油稍多,蛋老,饭块没压开,盐重。

  周师傅看着她那本子,半天没说话。

  他见过学做菜的。

  没见过把失败炒饭写得像审犯人的。

  第二锅,白芷柔好了一点。

  第三锅,盐放准了。

  第四锅,米饭依旧不够散,但能入口。

  小赵吃到最后,整个人靠在门边,表情痛苦。

  “白老板,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蛋炒饭了。”

  白芷柔看他一眼。

  “那明天试汤面。”

  小赵差点站不住。

  周师傅倒是笑了。

  他把灶台擦干净,说:“行了,今天到这。真要做夜宵,先别搞太多。你撑不住,客人也未必来。”

  “我知道。”白芷柔说,“先试三天。”

  “卖什么?”

  “蛋炒饭,青菜面,肉末汤面。”白芷柔顿了顿,“再加热汤免费。”

  “价格呢?”

  “蛋炒饭八元,青菜面七元,肉末汤面九元。”

  周师傅想了想。

  “还行。”

  “时间从晚上八点到十点半。”

  小赵听到这里,眼睛都瞪圆了。

  “白老板,我也要留下?”

  白芷柔说:“你可以不留。”

  小赵刚松口气,就听她继续道:“但如果你愿意留,夜宵档每晚多给十五块,卖得超过十份,再加五块。”

  小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留。”

  他说得太快,像怕白芷柔反悔。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

  “先说好,试三天。不赚钱就停。赚了,再重新算。”

  小赵用力点头。

  第二天晚上,平溪饭馆第一次把灯亮到了八点以后。

  小黑板被搬到了门口。

  上面写着夜宵三样。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心里其实没底。

  她今天白天已经按夜宵档调整了备货。

  米饭多蒸了一点,但没有多太多。

  肉末只留了一小碗。

  青菜也是分出来的边角料,能用,不浪费。

  如果今晚没人来,损失不会太大。

  可不会太大,不等于不疼。

  八点十分,没人。

  八点二十,还是没人。

  小赵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抬头看了好几次街。

  “白老板,要不我去路口喊两声?”

  “不喊。”

  “为什么?”

  “喊来的不一定会再来。”白芷柔说,“先看谁真的需要。”

  小赵似懂非懂。

  八点三十五,修车铺那边来了一个年轻人。

  手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机油,站在门口探头问:“还卖饭?”

  小赵立刻站起来:“卖!夜宵,炒饭汤面都有。”

  那人看了看小黑板。

  “来份蛋炒饭吧。”

  白芷柔握着锅铲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第一份客人的夜宵。

  她没有让小赵看出自己紧张,转身进了后厨。

  热锅。

  下油。

  鸡蛋。

  米饭。

  她按昨晚记下来的步骤一步步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

  但没有乱。

  炒饭出锅时,她自己先看了一眼。

  饭散得还可以,鸡蛋也没老得太厉害。

  她把盘子端出去。

  年轻人坐在靠门的桌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白芷柔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

  小赵也盯着他。

  那人嚼了两下,抬头看他们。

  “你们看我干啥?”

  小赵立刻问:“咋样?”

  那人又吃了一口。

  “能吃。”

  小赵的脸垮了一下。

  “就能吃啊?”

  那人说:“大晚上八块钱有热饭,还想咋?”

  白芷柔却松了一口气。

  能吃,就是第一步。

  那天晚上,夜宵档一共卖出六份。

  三份蛋炒饭,两碗青菜面,一碗肉末汤面。

  收入四十七。

  扣掉成本,算上小赵十五块夜班钱,几乎没赚。

  准确来说,赚了八块多。

  小赵看着账本,有点泄气。

  “忙一晚上,就赚八块?”

  白芷柔把那八块多写进账本。

  “不是一晚上。”

  “啊?”

  “我们八点才开始,十点半结束,真正有客人进来加起来不到半小时。”白芷柔说,“今天赚的不是钱,是知道晚上有人会吃。”

  小赵挠挠头。

  他觉得白老板有时候说话像新闻里的专家。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第二晚,比第一晚多了两份。

  修车铺那年轻人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同事。

  棋牌室出来两个中年男人,点了两碗肉末汤面,说比泡面强。

  路口一个货车司机打包了一份蛋炒饭,临走前问:“你们每天晚上都开?”

  白芷柔说:“先试三天。”

  司机说:“要是天天开,我路过就来。镇上晚上能吃热饭的地方太少。”

  这句话,白芷柔记进了本子里。

  夜宵需求:

  一,修车铺晚工。

  二,棋牌室散客。

  三,货车司机。

  四,值夜班人员。

  第三晚,生意忽然多了一点。

  不是爆满。

  只是从八点半到十点半,断断续续来了十四份。

  小赵跑得额头冒汗,嘴里却一直咧着笑。

  “白老板,今天超过十份了啊!”

  白芷柔把一碗青菜面端出去。

  “记着呢。”

  小赵干劲更足了。

  周师傅那天没走太早,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白芷柔炒饭的时候还是不够利索。

  看见她煮面时会拿小勺量盐。

  看见她每出一份,都要下意识看客人第一口反应。

  不算像个厨师。

  但已经像个开店的人了。

  十点半,最后一个客人走出门。

  白芷柔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回柜台后算账。

  收入一百二十六。

  成本三十九。

  小赵夜班二十。

  水电调料摊一点。

  最后剩下四十多。

  四十多块。

  不多。

  可这四十多块和午饭档的钱不一样。

  它像是从另一条缝里长出来的。

  证明平溪饭馆不是只能靠中午活。

  小赵趴在桌边,看着账本说:“白老板,那是不是夜宵档能做?”

  白芷柔没有马上回答。

  她翻了三天的记录。

  第一天六份。

  第二天八份。

  第三天十四份。

  客源集中在路口、修车铺、棋牌室、货车司机。

  菜品里,蛋炒饭最多,肉末汤面其次,青菜面最少。

  她拿笔把“青菜面”圈了一下。

  “青菜面可以留,但不用重点推。肉末汤面晚上更好卖。炒饭要提前准备隔夜饭,但不能剩太多。”

  小赵听得一愣一愣。

  “那就是继续做?”

  “继续试一周。”白芷柔说,“如果一周后平均每天能卖十份以上,就固定下来。”

  小赵点头:“那我夜班的钱……”

  白芷柔抬眼看他。

  小赵立刻坐直。

  “我是说,我肯定好好干。”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语气很淡。

  “超过十份的奖金照给。超过二十份,重新算。”

  小赵眼睛又亮了。

  “白老板,你真像个老板了。”

  这句话说出口,小赵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可白芷柔听见后,却安静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账本。

  真像个老板了。

  以前她听见这种话,可能会觉得刺耳。

  因为“老板”这两个字,总会让她想起白龙启,想起白家的书房,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命令和盘算。

  可现在,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老板不是坐在高楼里发号施令的人。

  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老板是亏了一百一十九块以后,第二天还要开门。

  是晚上十点半还要洗锅、擦桌、算账。

  是知道自己不会炒饭,也要一遍遍学到能卖出去。

  是看见街上那些晚上还没吃饭的人,想着怎么让他们愿意走进来。

  白芷柔抬头,看向门外。

  平溪镇的夜色很深。

  路口还有一辆货车停着,司机坐在车里吃刚打包走的炒饭。车窗半开,里面亮着一点微弱的灯。

  那灯很小。

  却让她忽然觉得,这条街并没有白天看起来那么窄。

  它还有夜晚。

  还有另一群人。

  还有另一种生意。

  白芷柔拿起粉笔,在小黑板背面写下:

  夜宵试营业,继续。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热饭,热汤,到十点半。

  没有华丽的字。

  也没有什么响亮的招牌。

  可那块小黑板立在门口,像平溪饭馆第一次把手伸向了午饭以外的时间。

  白芷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后厨。

  锅还要洗。

  账还要算。

  明天的米也要提前泡。

  夜宵档刚刚开始,不值得得意。

  但值得记住。

  因为这一晚,平溪饭馆第一次没有只等着客人白天来。

  它在夜里,也亮起了灯。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