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真正想到做夜宵,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天午饭档不算忙。
侯队他们来了十二个人,司机来了三桌,镇上几个老客也照常点了饭。账面算下来,扣掉菜钱、人工和当天摊下来的房租水电,能剩一百出头。
不多。
但比亏钱好。
小赵看着账本,已经很满足了。
“白老板,今天可以啊。”
白芷柔却没立刻说话。
她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
第一天,不亏。
第二天,小赚。
第三天,小赚。
第四天,亏一百一十九。
第五天,赚七十六。
第六天,赚一百零八。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并不好看。
不是因为少。
而是因为太薄。
薄得像一张纸,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吹破。
侯队他们来,今天就赚。
镇东工地停工,明天就可能亏。
菜价涨一点,利润就薄一层。
天气差一点,客人少几桌,账面又会往下掉。
白芷柔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新闻软件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单一收入结构,抗风险能力弱。”
她当时觉得那句话离她很远。
什么结构,什么风险,像是写给春城那些大公司看的。
可现在,她坐在平溪饭馆的柜台后,才发现那些词其实就在她的锅碗瓢盆里。
午饭档是平溪饭馆现在最大的收入。
也是最大的危险。
一旦午饭档出问题,整家店当天就跟着发抖。
晚上八点,小赵收完最后一张桌子,打着哈欠说:“白老板,今天是不是可以早点关门?”
周师傅已经换下围裙,准备走了。
洗碗阿姨也把最后一摞碗码好,拿着自己的布包站在后门边。
白芷柔看了看门外。
平溪镇的夜晚不像春城。
春城到了晚上,灯光越亮,人越多,车越堵,酒局、会所、商场、写字楼,像永远不会睡。
平溪镇不一样。
过了八点,街上的店一家家关门,卷帘门落下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
可它也并不是完全安静。
白芷柔站在门口,看见不远处的路口,有两辆货车停着。
司机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抽烟。
再往前,棋牌室的招牌还亮着,里面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镇卫生院门口,有个穿外套的护士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
对面修车铺还亮着灯,两个年轻人蹲在门口,手上都是机油。
这些人白天不一定进店。
可他们晚上也要吃饭。
白芷柔没有急着关门。
她转头问周师傅:“如果晚上做点简单的东西,什么最快?”
周师傅愣了一下。
“晚上?”
“嗯。”
“你想做夜宵?”
小赵立刻精神了一点:“夜宵?像烧烤那种?”
“烧烤不做。”白芷柔说,“设备不够,烟大,备货也麻烦。”
周师傅把手里的帽子往柜台上一放,想了想:“最快的就是炒饭、汤面、蛋炒饭、青菜面。再弄点凉拌黄瓜、花生米这种小菜。”
“这些能不能用午饭档剩下的边角料?”
周师傅看她一眼,笑了。
“你这脑子,先想到的永远是成本。”
白芷柔没有否认。
她现在确实先想到成本。
亏过一次以后,她看每一片菜叶都像看钱。
周师傅说:“米饭如果剩得不多,晚上炒饭正好。鸡蛋、青菜、肉末都能用一点。汤面也简单,熬个底汤,丢青菜和鸡蛋。就是我晚上不能一直守着。”
“我知道。”白芷柔说,“不是让你现在开始加班。”
“那谁做?”
白芷柔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我先学。”
周师傅盯着她看了几秒。
小赵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白老板,你会炒饭吗?”
白芷柔看向他。
小赵立刻闭嘴。
但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
白芷柔自己也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不靠谱。
她连切土豆条都切得粗细不一,真让她上灶炒菜,周师傅大概会当场把锅抢回去。
可夜宵档如果只卖最简单的东西,她未必一点都学不会。
她不会做大菜。
但可以学流程。
火开多大,油放多少,米饭什么时候下,鸡蛋怎么炒散,盐放多少,出锅前要不要葱花。
这些不是天赋。
是标准。
白芷柔看着周师傅,说:“你教我三样。蛋炒饭、青菜面、肉末汤面。不要求好吃到多特别,只要求稳定、干净、能快出。”
周师傅皱眉。
“炒饭没你想得简单。”
“我知道。”
“锅气不是写在纸上就有的。”
“我也知道。”
“那你还学?”
白芷柔语气很平静。
“因为我不能让这家店只靠中午一顿饭活。”
周师傅没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后厨安静了几秒。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帽子重新戴上。
“行。今晚先别开夜宵档,我教你试两锅。小赵,你别跑,留下吃试菜。”
小赵脸色一变。
“啊?”
周师傅冷笑:“你刚才不是笑得挺开心吗?”
小赵小声嘀咕:“我觉得我笑得也没那么大声……”
白芷柔没有笑。
但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平溪饭馆的卷帘门没有完全关上。
后厨灯亮着。
周师傅站在灶台前,先做了一份最简单的蛋炒饭。
油热,鸡蛋下锅,快速划散。
隔夜饭倒进去,用勺背压开结块。
盐,葱花,少许酱油。
周师傅的动作很快,一锅饭在他手里像是会听话,没几下就粒粒分明地翻起来。
香味很快冒出来。
小赵站在旁边,咽了口口水。
“这个能卖。”
周师傅把炒饭盛出来,往白芷柔面前一放。
“看会了吗?”
白芷柔诚实地说:“没有。”
周师傅:“……”
小赵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白芷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认真记下味道。
“不够。你再做一遍,慢一点。”
周师傅嘴上嫌麻烦,手上还是又拿了一个鸡蛋。
第二遍,他放慢了动作。
什么时候热锅,什么时候下油,什么时候加蛋,饭结块怎么压,锅铲要怎么翻,火什么时候大,什么时候小。
白芷柔站在旁边看得很仔细。
她没有急着上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学会一个菜那么简单。
她是在把一件原本靠经验的事,拆成她能执行、能检查、能重复的步骤。
第三遍,换她来。
油刚倒进去,她就被热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周师傅立刻皱眉:“别怕锅。你怕它,它就糊给你看。”
白芷柔重新站稳。
鸡蛋下锅时,她慢了一点。
蛋液有一边凝得太快。
米饭倒进去后,又有几块没压开。
她翻得不够利落,锅边掉了几粒饭。
小赵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
周师傅看得直摇头。
“这锅卖给客人,客人能把你小黑板掀了。”
白芷柔把那份炒饭盛出来,自己尝了一口。
有点咸。
米饭也不够散。
她点点头。
“记下了。”
她在本子上写:
蛋炒饭第一次,不合格。
问题:油稍多,蛋老,饭块没压开,盐重。
周师傅看着她那本子,半天没说话。
他见过学做菜的。
没见过把失败炒饭写得像审犯人的。
第二锅,白芷柔好了一点。
第三锅,盐放准了。
第四锅,米饭依旧不够散,但能入口。
小赵吃到最后,整个人靠在门边,表情痛苦。
“白老板,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蛋炒饭了。”
白芷柔看他一眼。
“那明天试汤面。”
小赵差点站不住。
周师傅倒是笑了。
他把灶台擦干净,说:“行了,今天到这。真要做夜宵,先别搞太多。你撑不住,客人也未必来。”
“我知道。”白芷柔说,“先试三天。”
“卖什么?”
“蛋炒饭,青菜面,肉末汤面。”白芷柔顿了顿,“再加热汤免费。”
“价格呢?”
“蛋炒饭八元,青菜面七元,肉末汤面九元。”
周师傅想了想。
“还行。”
“时间从晚上八点到十点半。”
小赵听到这里,眼睛都瞪圆了。
“白老板,我也要留下?”
白芷柔说:“你可以不留。”
小赵刚松口气,就听她继续道:“但如果你愿意留,夜宵档每晚多给十五块,卖得超过十份,再加五块。”
小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留。”
他说得太快,像怕白芷柔反悔。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
“先说好,试三天。不赚钱就停。赚了,再重新算。”
小赵用力点头。
第二天晚上,平溪饭馆第一次把灯亮到了八点以后。
小黑板被搬到了门口。
上面写着夜宵三样。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心里其实没底。
她今天白天已经按夜宵档调整了备货。
米饭多蒸了一点,但没有多太多。
肉末只留了一小碗。
青菜也是分出来的边角料,能用,不浪费。
如果今晚没人来,损失不会太大。
可不会太大,不等于不疼。
八点十分,没人。
八点二十,还是没人。
小赵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抬头看了好几次街。
“白老板,要不我去路口喊两声?”
“不喊。”
“为什么?”
“喊来的不一定会再来。”白芷柔说,“先看谁真的需要。”
小赵似懂非懂。
八点三十五,修车铺那边来了一个年轻人。
手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机油,站在门口探头问:“还卖饭?”
小赵立刻站起来:“卖!夜宵,炒饭汤面都有。”
那人看了看小黑板。
“来份蛋炒饭吧。”
白芷柔握着锅铲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第一份客人的夜宵。
她没有让小赵看出自己紧张,转身进了后厨。
热锅。
下油。
鸡蛋。
米饭。
她按昨晚记下来的步骤一步步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
但没有乱。
炒饭出锅时,她自己先看了一眼。
饭散得还可以,鸡蛋也没老得太厉害。
她把盘子端出去。
年轻人坐在靠门的桌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白芷柔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
小赵也盯着他。
那人嚼了两下,抬头看他们。
“你们看我干啥?”
小赵立刻问:“咋样?”
那人又吃了一口。
“能吃。”
小赵的脸垮了一下。
“就能吃啊?”
那人说:“大晚上八块钱有热饭,还想咋?”
白芷柔却松了一口气。
能吃,就是第一步。
那天晚上,夜宵档一共卖出六份。
三份蛋炒饭,两碗青菜面,一碗肉末汤面。
收入四十七。
扣掉成本,算上小赵十五块夜班钱,几乎没赚。
准确来说,赚了八块多。
小赵看着账本,有点泄气。
“忙一晚上,就赚八块?”
白芷柔把那八块多写进账本。
“不是一晚上。”
“啊?”
“我们八点才开始,十点半结束,真正有客人进来加起来不到半小时。”白芷柔说,“今天赚的不是钱,是知道晚上有人会吃。”
小赵挠挠头。
他觉得白老板有时候说话像新闻里的专家。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第二晚,比第一晚多了两份。
修车铺那年轻人又来了,还带了一个同事。
棋牌室出来两个中年男人,点了两碗肉末汤面,说比泡面强。
路口一个货车司机打包了一份蛋炒饭,临走前问:“你们每天晚上都开?”
白芷柔说:“先试三天。”
司机说:“要是天天开,我路过就来。镇上晚上能吃热饭的地方太少。”
这句话,白芷柔记进了本子里。
夜宵需求:
一,修车铺晚工。
二,棋牌室散客。
三,货车司机。
四,值夜班人员。
第三晚,生意忽然多了一点。
不是爆满。
只是从八点半到十点半,断断续续来了十四份。
小赵跑得额头冒汗,嘴里却一直咧着笑。
“白老板,今天超过十份了啊!”
白芷柔把一碗青菜面端出去。
“记着呢。”
小赵干劲更足了。
周师傅那天没走太早,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白芷柔炒饭的时候还是不够利索。
看见她煮面时会拿小勺量盐。
看见她每出一份,都要下意识看客人第一口反应。
不算像个厨师。
但已经像个开店的人了。
十点半,最后一个客人走出门。
白芷柔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回柜台后算账。
收入一百二十六。
成本三十九。
小赵夜班二十。
水电调料摊一点。
最后剩下四十多。
四十多块。
不多。
可这四十多块和午饭档的钱不一样。
它像是从另一条缝里长出来的。
证明平溪饭馆不是只能靠中午活。
小赵趴在桌边,看着账本说:“白老板,那是不是夜宵档能做?”
白芷柔没有马上回答。
她翻了三天的记录。
第一天六份。
第二天八份。
第三天十四份。
客源集中在路口、修车铺、棋牌室、货车司机。
菜品里,蛋炒饭最多,肉末汤面其次,青菜面最少。
她拿笔把“青菜面”圈了一下。
“青菜面可以留,但不用重点推。肉末汤面晚上更好卖。炒饭要提前准备隔夜饭,但不能剩太多。”
小赵听得一愣一愣。
“那就是继续做?”
“继续试一周。”白芷柔说,“如果一周后平均每天能卖十份以上,就固定下来。”
小赵点头:“那我夜班的钱……”
白芷柔抬眼看他。
小赵立刻坐直。
“我是说,我肯定好好干。”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语气很淡。
“超过十份的奖金照给。超过二十份,重新算。”
小赵眼睛又亮了。
“白老板,你真像个老板了。”
这句话说出口,小赵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可白芷柔听见后,却安静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账本。
真像个老板了。
以前她听见这种话,可能会觉得刺耳。
因为“老板”这两个字,总会让她想起白龙启,想起白家的书房,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命令和盘算。
可现在,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老板不是坐在高楼里发号施令的人。
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老板是亏了一百一十九块以后,第二天还要开门。
是晚上十点半还要洗锅、擦桌、算账。
是知道自己不会炒饭,也要一遍遍学到能卖出去。
是看见街上那些晚上还没吃饭的人,想着怎么让他们愿意走进来。
白芷柔抬头,看向门外。
平溪镇的夜色很深。
路口还有一辆货车停着,司机坐在车里吃刚打包走的炒饭。车窗半开,里面亮着一点微弱的灯。
那灯很小。
却让她忽然觉得,这条街并没有白天看起来那么窄。
它还有夜晚。
还有另一群人。
还有另一种生意。
白芷柔拿起粉笔,在小黑板背面写下:
夜宵试营业,继续。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热饭,热汤,到十点半。
没有华丽的字。
也没有什么响亮的招牌。
可那块小黑板立在门口,像平溪饭馆第一次把手伸向了午饭以外的时间。
白芷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后厨。
锅还要洗。
账还要算。
明天的米也要提前泡。
夜宵档刚刚开始,不值得得意。
但值得记住。
因为这一晚,平溪饭馆第一次没有只等着客人白天来。
它在夜里,也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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