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档试了三天以后,白芷柔没有立刻把它写进正式经营。
她先把三天的账摊开。
第一晚,六份。
第二晚,八份。
第三晚,十四份。
数字不大,却很清楚。
平溪饭馆的晚上,确实有人需要热饭。
修车铺的小工、路过的货车司机、棋牌室散场的人、镇卫生院值夜班的护士,还有一些晚上不想回家开火的独居老人。
这些人白天不一定出现。
可到了夜里,他们就是另一批客人。
小赵趴在柜台边,看着白芷柔翻账本,忍不住问:“白老板,那夜宵档是不是能定下来了?”
白芷柔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三列。
客人。
菜品。
人手。
小赵看着那三列字,愣了愣。
“这还要分这么细啊?”
“要。”
白芷柔低头写着,声音很平。
“人来了,说明有需求。东西卖出去,说明菜品可以。但人手撑不住,前面两项都没用。”
小赵挠了挠头。
这几天他确实累。
白天跑堂、收钱、打包,晚上又陪着夜宵档忙到十点半,回去洗完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骑车去菜市场时,眼睛都睁不开。
周师傅更不用说。
他本来只管白天后厨,夜里愿意留下来盯两天,已经是给白芷柔面子。真要长期做,让他天天从早烧到晚,迟早要翻脸。
白芷柔把笔停住。
她很清楚,饭馆不能靠任何一个人硬撑。
包括她自己。
第一笔亏损教会她,判断错了就会赔钱。
夜宵档这几天又教会她,生意来了,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如果没有人接住,它会变成新的麻烦。
“明天贴招工。”白芷柔说。
小赵一愣:“招谁?”
“洗碗工,半天。晚上再招一个临时帮工,能收桌、打包、送近处的饭。”
“那得多花钱吧?”
“花。”
小赵看着她。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
“但不花这笔钱,我就永远被困在水池边和桌子边。周师傅也会被困在灶台前。饭馆想做大,不能所有事都靠几个人咬牙。”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小赵忽然觉得,白芷柔跟刚来饭馆洗碗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沉默、倔强,像一块被扔进泥里的玉,表面全是油污和水渍,却还带着一点不肯低头的冷。
现在她还是冷。
但这冷里,多了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第二天一早,平溪饭馆门口的小黑板旁边,多了一张手写的招工纸。
招洗碗工一名。
招夜间临时帮工一名。
工资面谈,手脚勤快,干净利落。
字写得不花哨,却很清楚。
镇上的人路过,看见了都会多瞄两眼。
有人笑着问:“白老板,生意好到要招人了?”
白芷柔正在门口擦桌子,抬头说:“不是好到招人,是要招人才能好。”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说得像城里那些开公司的。”
白芷柔也淡淡笑了一下。
她没解释。
她现在还不是开公司的。
她只是一个小饭馆老板。
可小饭馆也有小饭馆的公司法。
谁做什么,钱怎么算,什么时候补货,什么菜不能卖,哪一桌该拼,哪一批客人要记住口味。
这些都不是小事。
中午前,来应聘的人有三个。
第一个嫌工资低,聊了两句就走了。
第二个说自己能干,但问能不能每天提前走半小时接孩子,白芷柔记下了。
第三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镇西人,丈夫在外打工,自己平时接点零活。她手掌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衣服洗得发白,但看起来干净。
她进门时,先看了水池,又看了后厨。
“洗碗管饭吗?”她问。
白芷柔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站在这家饭馆门口,也问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她一无所有。
只要一口饭。
“管。”白芷柔说,“但不拖欠工资。”
女人点点头。
“那我干。”
白芷柔看着她,像看见了一点过去的自己,却没有把情绪露出来。
“先试三天。碗要洗干净,水池要收拾干净,剩菜和泔水不能乱放。能做到,就留下。”
女人说:“能。”
她说得很简单。
像是生活没有给她太多挑拣的余地。
白芷柔让小赵带她熟悉水池,自己转身去柜台记名字。
女人叫刘梅。
白芷柔在本子上写下:
刘梅,洗碗,试工三天。
写完以后,她把笔尖停在“洗碗”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另一行:
我不再是洗碗工。
但我不能忘记洗碗工怎么活。
午饭档开始后,刘梅很快进入状态。
她话不多,手快,洗碗时不会把碗磕得叮当乱响,也不会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赵明显轻松了不少。
他不用一边跑堂一边冲回去搬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白老板,刘姐可以啊。”
白芷柔看着水池边的刘梅,嗯了一声。
“能留下。”
“那夜间帮工呢?”
“再看。”
小赵凑近一点,小声说:“要是招人多了,咱们是不是就像个大店了?”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
“大店不是人多,是规矩清楚。”
小赵立刻闭嘴。
他现在已经摸出来了,白老板一说这种话,后面大概率要开始记账、算钱、定规矩。
果然,下午两点,午饭档一过,白芷柔就把小赵、周师傅、刘梅都叫到一张桌边。
桌上摆着一张纸。
白芷柔写了三行。
午饭档。
晚饭零散。
夜宵档。
每一行后面,又写了人手分工。
周师傅看了几眼,眉头一挑。
“你这是要把小馆子弄成工厂啊?”
“不是工厂。”白芷柔说,“是不乱。”
周师傅笑了一声,却没反驳。
刘梅坐得很拘谨,手放在膝盖上,不敢随便说话。
白芷柔看向她:“你只管洗碗和水池,不用收桌。忙不过来可以喊小赵,但不能把没洗干净的碗往外送。”
刘梅连忙点头。
“小赵,午饭档你负责前厅和打包。夜宵档你愿意留下,就按夜间帮工算钱。超过十份有奖金,超过二十份再加。”
小赵眼睛一亮。
“周师傅,夜宵档不让你天天熬。你负责把三样夜宵菜品标准定下来,前两晚盯出品。后面如果能招到夜班厨工,就按你的标准做。”
周师傅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点。
“你打算另招厨工?”
“暂时不一定招得到。”白芷柔说,“但我要先知道该招什么样的人。”
周师傅盯着她看了两秒。
忽然笑了。
“行。你这老板,当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白芷柔没有接这句夸。
她低头,把每个人的工资和奖金规则写清楚。
小赵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那张纸很厉害。
它没有多漂亮。
却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好了能拿什么。
这比喊两句“大家辛苦点”管用多了。
而就在平溪饭馆开始有了第一张正式分工表的时候,春城白家也在开一场会。
白家别墅的会客厅里,水晶灯亮得刺眼。
白龙启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几个合作方。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项目资料。
白芷龙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坐在旁边,领带歪了一点,眼神却一直往手机上飘。
白龙启已经提醒过他两次。
第三次,白龙启没有再出声,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白芷龙这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合作方笑着圆场:“白少年轻,思路活,和我们这些老派做事不一样。”
白龙启淡淡笑了笑。
“年轻人是要多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父亲式的威严,也带着商人惯有的体面。
可坐在旁边的林叔听着,却只觉得心里发沉。
多磨。
这话老爷说了很多年。
白芷龙从少年时期闯祸,到成年后混迹酒局、会所、赛车场,每一次,白龙启都说他还年轻,要磨。
可白芷柔不过是在联姻宴上拒绝了一次,她就再也没有“年轻”的资格。
白芷萱嫁进傅家,怀上孩子,白龙启说联姻没白费。
白芷龙在会议上连项目书都懒得翻,白龙启却依旧要把他往继承人的位置上推。
林叔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神色。
会议进行到一半,白龙启把一份材料推到白芷龙面前。
“你说说,对这个项目怎么看。”
白芷龙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认真听。
“啊……我觉得,挺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合作方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白龙启的目光沉了下来。
“哪里好?”
白芷龙硬着头皮翻了翻材料。
“位置好,规模也大。傅家那边不是也有类似项目吗?我们可以跟傅家合作嘛,反正现在芷萱怀孕了,两家关系这么稳。”
白龙启脸色瞬间难看。
合作方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项目合作可以谈,联姻关系可以用。
但把白芷萱怀孕这种事这样轻飘飘挂在嘴边,还是在正式会议上说出来,只会显得白家继承人轻浮又没分寸。
白龙启压着怒意,沉声道:“出去。”
白芷龙脸色一变。
“爸,我……”
“出去。”
白龙启第二遍声音更冷。
白芷龙咬了咬牙,拿起手机起身,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白龙启很快恢复神色,对合作方说:“年轻人不稳,让各位见笑了。”
合作方自然说些客套话。
可林叔知道,有些印象一旦落下,就补不回来了。
白龙启也知道。
只是他不肯承认。
会议结束后,白龙启一个人站在书房窗前,脸色阴沉。
林叔端了茶进去,放在桌上。
“老爷,喝口茶吧。”
白龙启没有回头。
“傅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林叔低声道:“大小姐那边一切照常。傅家安排了医生和营养师,照顾得很周到。”
白龙启嗯了一声。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孩子生下来。”
林叔手指微微一紧。
“是。”
白龙启又问:“芷龙呢?”
“少爷回房了。”
“让司机盯着他,别让他晚上又出去乱混。”
林叔应下。
他本来准备退下。
可走到门口时,还是停了一下。
白龙启察觉到他的迟疑。
“还有事?”
林叔沉默片刻,说:“老爷,平溪镇那边,有点消息。”
白龙启皱眉。
“平溪镇?”
“是……二小姐。”
书房里安静下来。
白龙启转过身,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林叔低下头。
“我不是特意打扰老爷。只是之前婚礼夜少爷醉酒去了平溪镇,我派人善后时,知道二小姐在那边一家饭馆做事。后来……我私下让人偶尔看了看。”
白龙启的脸色更沉。
“谁让你做这些的?”
林叔弯腰。
“是我自作主张。”
白龙启冷冷道:“她已经不是白家的人。”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像一把刀把所有旧情都切干净。
林叔心里叹了一声。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
林叔咬咬牙,还是继续说着:“那家饭馆原老板离开平溪镇,把店交给了她。她现在在管那家小饭馆,招了人,也做了分工。听去看的人说,饭馆比从前热闹了些。”
白龙启的眼神没有多少波动。
过了几秒,他冷笑了一声。
“一个饭馆而已。”
林叔没有说话。
“她从白家出去,折腾这么久,最后就在平溪守一家小饭馆?”白龙启语气里有一点讥讽,“这就是她当初跟我顶嘴的骨气?”
林叔垂着眼。
他很想说,不是的。
不是守一家小饭馆。
是从一无所有开始,把自己一点点撑起来。
可他终究没有说。
白龙启挥了挥手。
“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是。”
林叔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他站在走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家的灯依旧明亮。
佣人来来往往,花瓶里的鲜花每天换新,厨房准备着昂贵的燕窝和补品,送去傅家给怀孕的大小姐。
可在这座别墅里,白芷柔这个名字已经像一块被擦掉的污迹。
没人提。
也没人问。
白龙启不想看见她。
白芷龙不在乎她。
白芷萱联系不到她。
白家那么大,却没有一个位置留给她。
林叔走到偏厅。
那里站着一个穿普通夹克的男人,正是他派去平溪镇观察的人。
男人压低声音说:“二小姐今天招了新的洗碗工。”
林叔看向他。
“她看起来怎么样?”
男人想了想。
“瘦了点,但精神很好。说话不多,做事很清楚。饭馆里的人好像都听她的。”
林叔沉默片刻。
“她有没有问过白家?”
男人摇头。
“没有。”
“大小姐呢?”
“也没有。”
林叔闭了闭眼。
不知道是放心,还是更难受。
男人又说:“不过她晚上会看新闻。看的不是娱乐新闻,是商业和餐饮那些。她还在本子上写东西,像是在学。”
林叔缓缓睁开眼。
“学什么?”
男人想了想,说:“学怎么把一家店做活。”
这句话很轻。
却让林叔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白芷柔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硬。
她会趴在白家书房的地毯上,看白龙启翻商业杂志。白龙启嫌她吵,把她赶出去。她不服气,抱着书跑到走廊角落,自己看那些看不懂的图表。
那时候白龙启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
现在,那个被说“学了没用”的女儿,在平溪镇一家旧饭馆里,自己学着把生意做活。
林叔低声说:“继续看着。”
男人点头。
“还是不要让二小姐知道?”
“不要。”
林叔说。
“她现在不需要白家的眼睛。”
平溪饭馆这边,夜宵档重新开灯时,刘梅已经把白天的碗全部洗完。
小赵在门口摆小黑板,周师傅把夜宵用的肉末汤底备好,嘴上还是嫌麻烦,动作却很利索。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把零钱分好。
晚上八点半,第一个货车司机进门。
“还卖热面吗?”
小赵立刻招呼:“卖,肉末汤面、蛋炒饭都有。”
司机坐下。
不一会儿,修车铺那两个年轻人也来了。
再后来,棋牌室那边来了三个人,点了两份炒饭一碗汤面。
店里不算满。
但灯亮着,锅响着,人声慢慢起来。
白芷柔没有在后厨忙乱。
她站在前厅,记下每一桌客人的来源、点的东西、吃完后的反应。
她看到司机吃得快,就在本子上写:司机要快,要能打包。
她看到棋牌室客人喜欢点汤面,就写:夜里汤比饭更舒服。
她看到修车铺年轻人总要多加一点辣,就写:准备辣椒小碟。
这些字很小。
却像一块块砖,垒起她以后要走的路。
十点半,夜宵档结束。
今天卖出十六份。
扣掉成本和人工,剩下五十多。
小赵看着账本,笑得眼睛都弯了。
“白老板,今天比前天还多。”
白芷柔嗯了一声。
“明天继续。”
刘梅在旁边擦干最后一只碗,小声说:“白老板,你这店以后肯定能更好。”
白芷柔抬头看她。
刘梅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你不像只想混一天算一天。”
白芷柔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说:“我不能混。”
她如果混,就会重新掉回泥里。
她如果混,白家当初赶她出来时那些轻蔑的眼神,就会变成真的。
她如果混,白芷萱在傅家受的委屈,就永远没人有能力去问一句凭什么。
虽然现在的她还不知道姐姐已经怀孕,也不知道傅家的温柔下面埋着怎样的刀。
可她隐隐明白一件事。
她必须往上走。
不是为了回白家求一个位置。
是为了有一天,她想把谁带走的时候,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只能空着手离开。
夜里,平溪饭馆关了灯。
白芷柔站在门口,把小黑板收进店里。
街对面,那个林叔派来的人坐在面馆门口,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
他没有上前。
白芷柔也没有注意到他。
她只是锁好门,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夜色。
春城在很远的地方。
白家也在很远的地方。
可白芷柔不知道,有人已经把她今天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带回了那座她被赶出来的别墅。
更不知道在白龙启眼里,这一切仍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一个饭馆而已。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平溪饭馆还要开门。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水池边,等别人赏一口饭吃的人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