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家看不见的人

  夜宵档试了三天以后,白芷柔没有立刻把它写进正式经营。

  她先把三天的账摊开。

  第一晚,六份。

  第二晚,八份。

  第三晚,十四份。

  数字不大,却很清楚。

  平溪饭馆的晚上,确实有人需要热饭。

  修车铺的小工、路过的货车司机、棋牌室散场的人、镇卫生院值夜班的护士,还有一些晚上不想回家开火的独居老人。

  这些人白天不一定出现。

  可到了夜里,他们就是另一批客人。

  小赵趴在柜台边,看着白芷柔翻账本,忍不住问:“白老板,那夜宵档是不是能定下来了?”

  白芷柔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三列。

  客人。

  菜品。

  人手。

  小赵看着那三列字,愣了愣。

  “这还要分这么细啊?”

  “要。”

  白芷柔低头写着,声音很平。

  “人来了,说明有需求。东西卖出去,说明菜品可以。但人手撑不住,前面两项都没用。”

  小赵挠了挠头。

  这几天他确实累。

  白天跑堂、收钱、打包,晚上又陪着夜宵档忙到十点半,回去洗完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骑车去菜市场时,眼睛都睁不开。

  周师傅更不用说。

  他本来只管白天后厨,夜里愿意留下来盯两天,已经是给白芷柔面子。真要长期做,让他天天从早烧到晚,迟早要翻脸。

  白芷柔把笔停住。

  她很清楚,饭馆不能靠任何一个人硬撑。

  包括她自己。

  第一笔亏损教会她,判断错了就会赔钱。

  夜宵档这几天又教会她,生意来了,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如果没有人接住,它会变成新的麻烦。

  “明天贴招工。”白芷柔说。

  小赵一愣:“招谁?”

  “洗碗工,半天。晚上再招一个临时帮工,能收桌、打包、送近处的饭。”

  “那得多花钱吧?”

  “花。”

  小赵看着她。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

  “但不花这笔钱,我就永远被困在水池边和桌子边。周师傅也会被困在灶台前。饭馆想做大,不能所有事都靠几个人咬牙。”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小赵忽然觉得,白芷柔跟刚来饭馆洗碗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沉默、倔强,像一块被扔进泥里的玉,表面全是油污和水渍,却还带着一点不肯低头的冷。

  现在她还是冷。

  但这冷里,多了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第二天一早,平溪饭馆门口的小黑板旁边,多了一张手写的招工纸。

  招洗碗工一名。

  招夜间临时帮工一名。

  工资面谈,手脚勤快,干净利落。

  字写得不花哨,却很清楚。

  镇上的人路过,看见了都会多瞄两眼。

  有人笑着问:“白老板,生意好到要招人了?”

  白芷柔正在门口擦桌子,抬头说:“不是好到招人,是要招人才能好。”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说得像城里那些开公司的。”

  白芷柔也淡淡笑了一下。

  她没解释。

  她现在还不是开公司的。

  她只是一个小饭馆老板。

  可小饭馆也有小饭馆的公司法。

  谁做什么,钱怎么算,什么时候补货,什么菜不能卖,哪一桌该拼,哪一批客人要记住口味。

  这些都不是小事。

  中午前,来应聘的人有三个。

  第一个嫌工资低,聊了两句就走了。

  第二个说自己能干,但问能不能每天提前走半小时接孩子,白芷柔记下了。

  第三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镇西人,丈夫在外打工,自己平时接点零活。她手掌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衣服洗得发白,但看起来干净。

  她进门时,先看了水池,又看了后厨。

  “洗碗管饭吗?”她问。

  白芷柔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站在这家饭馆门口,也问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她一无所有。

  只要一口饭。

  “管。”白芷柔说,“但不拖欠工资。”

  女人点点头。

  “那我干。”

  白芷柔看着她,像看见了一点过去的自己,却没有把情绪露出来。

  “先试三天。碗要洗干净,水池要收拾干净,剩菜和泔水不能乱放。能做到,就留下。”

  女人说:“能。”

  她说得很简单。

  像是生活没有给她太多挑拣的余地。

  白芷柔让小赵带她熟悉水池,自己转身去柜台记名字。

  女人叫刘梅。

  白芷柔在本子上写下:

  刘梅,洗碗,试工三天。

  写完以后,她把笔尖停在“洗碗”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另一行:

  我不再是洗碗工。

  但我不能忘记洗碗工怎么活。

  午饭档开始后,刘梅很快进入状态。

  她话不多,手快,洗碗时不会把碗磕得叮当乱响,也不会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小赵明显轻松了不少。

  他不用一边跑堂一边冲回去搬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白老板,刘姐可以啊。”

  白芷柔看着水池边的刘梅,嗯了一声。

  “能留下。”

  “那夜间帮工呢?”

  “再看。”

  小赵凑近一点,小声说:“要是招人多了,咱们是不是就像个大店了?”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

  “大店不是人多,是规矩清楚。”

  小赵立刻闭嘴。

  他现在已经摸出来了,白老板一说这种话,后面大概率要开始记账、算钱、定规矩。

  果然,下午两点,午饭档一过,白芷柔就把小赵、周师傅、刘梅都叫到一张桌边。

  桌上摆着一张纸。

  白芷柔写了三行。

  午饭档。

  晚饭零散。

  夜宵档。

  每一行后面,又写了人手分工。

  周师傅看了几眼,眉头一挑。

  “你这是要把小馆子弄成工厂啊?”

  “不是工厂。”白芷柔说,“是不乱。”

  周师傅笑了一声,却没反驳。

  刘梅坐得很拘谨,手放在膝盖上,不敢随便说话。

  白芷柔看向她:“你只管洗碗和水池,不用收桌。忙不过来可以喊小赵,但不能把没洗干净的碗往外送。”

  刘梅连忙点头。

  “小赵,午饭档你负责前厅和打包。夜宵档你愿意留下,就按夜间帮工算钱。超过十份有奖金,超过二十份再加。”

  小赵眼睛一亮。

  “周师傅,夜宵档不让你天天熬。你负责把三样夜宵菜品标准定下来,前两晚盯出品。后面如果能招到夜班厨工,就按你的标准做。”

  周师傅原本还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点。

  “你打算另招厨工?”

  “暂时不一定招得到。”白芷柔说,“但我要先知道该招什么样的人。”

  周师傅盯着她看了两秒。

  忽然笑了。

  “行。你这老板,当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白芷柔没有接这句夸。

  她低头,把每个人的工资和奖金规则写清楚。

  小赵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那张纸很厉害。

  它没有多漂亮。

  却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好了能拿什么。

  这比喊两句“大家辛苦点”管用多了。

  而就在平溪饭馆开始有了第一张正式分工表的时候,春城白家也在开一场会。

  白家别墅的会客厅里,水晶灯亮得刺眼。

  白龙启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着几个合作方。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项目资料。

  白芷龙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坐在旁边,领带歪了一点,眼神却一直往手机上飘。

  白龙启已经提醒过他两次。

  第三次,白龙启没有再出声,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白芷龙这才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合作方笑着圆场:“白少年轻,思路活,和我们这些老派做事不一样。”

  白龙启淡淡笑了笑。

  “年轻人是要多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父亲式的威严,也带着商人惯有的体面。

  可坐在旁边的林叔听着,却只觉得心里发沉。

  多磨。

  这话老爷说了很多年。

  白芷龙从少年时期闯祸,到成年后混迹酒局、会所、赛车场,每一次,白龙启都说他还年轻,要磨。

  可白芷柔不过是在联姻宴上拒绝了一次,她就再也没有“年轻”的资格。

  白芷萱嫁进傅家,怀上孩子,白龙启说联姻没白费。

  白芷龙在会议上连项目书都懒得翻,白龙启却依旧要把他往继承人的位置上推。

  林叔低下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神色。

  会议进行到一半,白龙启把一份材料推到白芷龙面前。

  “你说说,对这个项目怎么看。”

  白芷龙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认真听。

  “啊……我觉得,挺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合作方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白龙启的目光沉了下来。

  “哪里好?”

  白芷龙硬着头皮翻了翻材料。

  “位置好,规模也大。傅家那边不是也有类似项目吗?我们可以跟傅家合作嘛,反正现在芷萱怀孕了,两家关系这么稳。”

  白龙启脸色瞬间难看。

  合作方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项目合作可以谈,联姻关系可以用。

  但把白芷萱怀孕这种事这样轻飘飘挂在嘴边,还是在正式会议上说出来,只会显得白家继承人轻浮又没分寸。

  白龙启压着怒意,沉声道:“出去。”

  白芷龙脸色一变。

  “爸,我……”

  “出去。”

  白龙启第二遍声音更冷。

  白芷龙咬了咬牙,拿起手机起身,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白龙启很快恢复神色,对合作方说:“年轻人不稳,让各位见笑了。”

  合作方自然说些客套话。

  可林叔知道,有些印象一旦落下,就补不回来了。

  白龙启也知道。

  只是他不肯承认。

  会议结束后,白龙启一个人站在书房窗前,脸色阴沉。

  林叔端了茶进去,放在桌上。

  “老爷,喝口茶吧。”

  白龙启没有回头。

  “傅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林叔低声道:“大小姐那边一切照常。傅家安排了医生和营养师,照顾得很周到。”

  白龙启嗯了一声。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孩子生下来。”

  林叔手指微微一紧。

  “是。”

  白龙启又问:“芷龙呢?”

  “少爷回房了。”

  “让司机盯着他,别让他晚上又出去乱混。”

  林叔应下。

  他本来准备退下。

  可走到门口时,还是停了一下。

  白龙启察觉到他的迟疑。

  “还有事?”

  林叔沉默片刻,说:“老爷,平溪镇那边,有点消息。”

  白龙启皱眉。

  “平溪镇?”

  “是……二小姐。”

  书房里安静下来。

  白龙启转过身,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林叔低下头。

  “我不是特意打扰老爷。只是之前婚礼夜少爷醉酒去了平溪镇,我派人善后时,知道二小姐在那边一家饭馆做事。后来……我私下让人偶尔看了看。”

  白龙启的脸色更沉。

  “谁让你做这些的?”

  林叔弯腰。

  “是我自作主张。”

  白龙启冷冷道:“她已经不是白家的人。”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像一把刀把所有旧情都切干净。

  林叔心里叹了一声。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

  林叔咬咬牙,还是继续说着:“那家饭馆原老板离开平溪镇,把店交给了她。她现在在管那家小饭馆,招了人,也做了分工。听去看的人说,饭馆比从前热闹了些。”

  白龙启的眼神没有多少波动。

  过了几秒,他冷笑了一声。

  “一个饭馆而已。”

  林叔没有说话。

  “她从白家出去,折腾这么久,最后就在平溪守一家小饭馆?”白龙启语气里有一点讥讽,“这就是她当初跟我顶嘴的骨气?”

  林叔垂着眼。

  他很想说,不是的。

  不是守一家小饭馆。

  是从一无所有开始,把自己一点点撑起来。

  可他终究没有说。

  白龙启挥了挥手。

  “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是。”

  林叔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他站在走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家的灯依旧明亮。

  佣人来来往往,花瓶里的鲜花每天换新,厨房准备着昂贵的燕窝和补品,送去傅家给怀孕的大小姐。

  可在这座别墅里,白芷柔这个名字已经像一块被擦掉的污迹。

  没人提。

  也没人问。

  白龙启不想看见她。

  白芷龙不在乎她。

  白芷萱联系不到她。

  白家那么大,却没有一个位置留给她。

  林叔走到偏厅。

  那里站着一个穿普通夹克的男人,正是他派去平溪镇观察的人。

  男人压低声音说:“二小姐今天招了新的洗碗工。”

  林叔看向他。

  “她看起来怎么样?”

  男人想了想。

  “瘦了点,但精神很好。说话不多,做事很清楚。饭馆里的人好像都听她的。”

  林叔沉默片刻。

  “她有没有问过白家?”

  男人摇头。

  “没有。”

  “大小姐呢?”

  “也没有。”

  林叔闭了闭眼。

  不知道是放心,还是更难受。

  男人又说:“不过她晚上会看新闻。看的不是娱乐新闻,是商业和餐饮那些。她还在本子上写东西,像是在学。”

  林叔缓缓睁开眼。

  “学什么?”

  男人想了想,说:“学怎么把一家店做活。”

  这句话很轻。

  却让林叔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白芷柔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硬。

  她会趴在白家书房的地毯上,看白龙启翻商业杂志。白龙启嫌她吵,把她赶出去。她不服气,抱着书跑到走廊角落,自己看那些看不懂的图表。

  那时候白龙启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

  现在,那个被说“学了没用”的女儿,在平溪镇一家旧饭馆里,自己学着把生意做活。

  林叔低声说:“继续看着。”

  男人点头。

  “还是不要让二小姐知道?”

  “不要。”

  林叔说。

  “她现在不需要白家的眼睛。”

  平溪饭馆这边,夜宵档重新开灯时,刘梅已经把白天的碗全部洗完。

  小赵在门口摆小黑板,周师傅把夜宵用的肉末汤底备好,嘴上还是嫌麻烦,动作却很利索。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把零钱分好。

  晚上八点半,第一个货车司机进门。

  “还卖热面吗?”

  小赵立刻招呼:“卖,肉末汤面、蛋炒饭都有。”

  司机坐下。

  不一会儿,修车铺那两个年轻人也来了。

  再后来,棋牌室那边来了三个人,点了两份炒饭一碗汤面。

  店里不算满。

  但灯亮着,锅响着,人声慢慢起来。

  白芷柔没有在后厨忙乱。

  她站在前厅,记下每一桌客人的来源、点的东西、吃完后的反应。

  她看到司机吃得快,就在本子上写:司机要快,要能打包。

  她看到棋牌室客人喜欢点汤面,就写:夜里汤比饭更舒服。

  她看到修车铺年轻人总要多加一点辣,就写:准备辣椒小碟。

  这些字很小。

  却像一块块砖,垒起她以后要走的路。

  十点半,夜宵档结束。

  今天卖出十六份。

  扣掉成本和人工,剩下五十多。

  小赵看着账本,笑得眼睛都弯了。

  “白老板,今天比前天还多。”

  白芷柔嗯了一声。

  “明天继续。”

  刘梅在旁边擦干最后一只碗,小声说:“白老板,你这店以后肯定能更好。”

  白芷柔抬头看她。

  刘梅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你不像只想混一天算一天。”

  白芷柔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说:“我不能混。”

  她如果混,就会重新掉回泥里。

  她如果混,白家当初赶她出来时那些轻蔑的眼神,就会变成真的。

  她如果混,白芷萱在傅家受的委屈,就永远没人有能力去问一句凭什么。

  虽然现在的她还不知道姐姐已经怀孕,也不知道傅家的温柔下面埋着怎样的刀。

  可她隐隐明白一件事。

  她必须往上走。

  不是为了回白家求一个位置。

  是为了有一天,她想把谁带走的时候,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只能空着手离开。

  夜里,平溪饭馆关了灯。

  白芷柔站在门口,把小黑板收进店里。

  街对面,那个林叔派来的人坐在面馆门口,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

  他没有上前。

  白芷柔也没有注意到他。

  她只是锁好门,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夜色。

  春城在很远的地方。

  白家也在很远的地方。

  可白芷柔不知道,有人已经把她今天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带回了那座她被赶出来的别墅。

  更不知道在白龙启眼里,这一切仍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一个饭馆而已。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平溪饭馆还要开门。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水池边,等别人赏一口饭吃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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