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张新菜单

  平溪饭馆的菜单,是老李留下来的。

  一张塑封过的旧纸,边角已经卷了,油点子渗进去,擦也擦不干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道菜。

  红烧鱼、回锅肉、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干锅肥肠、鱼香茄子……

  看起来很全。

  但白芷柔翻了半个月账以后,越看越觉得不对。

  有些菜写在菜单上,一个星期都点不了两次。

  有些菜看着单价高,可备料麻烦,出餐慢,客人一坐就是一整桌,最后算下来,还不如工人餐赚得稳。

  还有些菜,纯粹是老客以前习惯了随口点。

  老李在的时候,不好意思拒绝。

  周师傅也懒得改。

  时间久了,平溪饭馆就变成了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得不够快。

  夜宵档开始后,这个问题更明显了。

  午饭档要快。

  晚饭零散客要稳。

  夜宵档要简单、热乎、能打包。

  三条线挤在一个后厨里,备菜稍微一乱,周师傅脸色就黑得像锅底。

  这天中午,侯队带着十几个人进门,前脚刚点完工人餐,后脚一个老客就拍着桌子喊:“周师傅,给我炒个干锅肥肠,再来个红烧鱼。”

  周师傅在后厨探头骂了一句:“红烧鱼今天没有!”

  老客一听,不高兴了。

  “菜单上不是写着吗?怎么没有?”

  小赵赶紧过去赔笑:“叔,今天鱼没备,要不换个青椒肉丝?快。”

  “我就想吃鱼。”老客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以前老李在的时候,我点什么有什么。”

  这句话一出,店里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正低头记账。

  听见“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她把笔放下,抬头看向那桌。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走过去,把桌上的旧菜单拿起来。

  那张菜单上,红烧鱼三个字还印得很清楚。

  白芷柔看了两秒,说:“今天确实没有鱼。”

  老客皱眉:“那你菜单写着干什么?”

  “所以要改。”

  老客愣了一下。

  “什么?”

  白芷柔把菜单合上。

  “从明天开始,这张菜单不用了。”

  小赵站在旁边,眼睛都瞪大了。

  周师傅也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个。

  老客脸色更不好看。

  “你这小老板怎么回事?开饭馆还不让人点菜?”

  白芷柔语气很平。

  “不是不让点,是我们只卖能稳定做好的菜。”

  “那不就是菜少了?”

  “菜少一点,出餐快一点,价格稳一点,味道也稳一点。”

  老客哼了一声。

  “听着倒是会说。”

  白芷柔没有被他激到。

  她把菜单放回桌上,说:“叔,你今天要是想吃热饭,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土豆炖肉都有。想吃鱼,今天真没有。以后如果固定哪天有鱼,我会提前写在小黑板上。”

  老客还想说什么,侯队那边有人笑着插了一句:“老吴,别折腾了。我们这十几个人等着吃呢,你一条鱼拖半小时,大家都陪你饿着啊?”

  店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老客脸上挂不住,最后摆摆手。

  “行行行,青椒肉丝。”

  白芷柔转头对小赵说:“记一份青椒肉丝。”

  小赵赶紧应了。

  这一场小风波过去后,午饭档继续往前滚。

  可周师傅明显有话想说。

  等饭点过去,他把锅铲一放,走到柜台前。

  “你真要改菜单?”

  白芷柔把旧菜单摊开,又把账本放在旁边。

  “真改。”

  周师傅皱着眉:“菜太少,客人会嫌。”

  “现在菜多,后厨撑不住,损耗也高。”

  “那也不能说砍就砍。老客习惯了。”

  白芷柔翻到账本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红烧鱼这半个月只卖了两次。一次鱼没卖完,剩下的坏了;一次客人嫌等得久,最后少点了两个菜。”

  她又翻一页。

  “干锅肥肠卖得比鱼多,但处理麻烦,费油,占锅。午饭档做它,会拖慢工人餐。”

  周师傅沉默下来。

  白芷柔继续说:“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土豆炖肉、炒青菜,这几样出得快,复购高,损耗低。夜宵档肉末汤面和蛋炒饭最多,青菜面最少。小菜里,凉拌黄瓜比花生米卖得快,但花生米能放,不容易坏。”

  小赵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他忽然发现,白芷柔不是凭感觉说要改菜单。

  她把每道菜都放进账本里算过了。

  周师傅也看出来了。

  他拿起那张旧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嘴上还是硬。

  “你这改完,平溪饭馆不像饭馆,像食堂。”

  “食堂能稳定赚钱,也不丢人。”

  “那老客怎么办?”

  “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走。”白芷柔说,“我们现在不能讨好所有人。”

  周师傅一时没接话。

  这句话听着冷。

  但他知道是对的。

  小饭馆最怕什么都想做。

  最后菜备了一堆,客人没留住,钱也没剩下。

  白芷柔拿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新的分类。

  午饭档:

  工人餐。

  快菜。

  固定小炒。

  夜宵档:

  蛋炒饭。

  肉末汤面。

  青菜面。

  小菜两样。

  她写得不快。

  每落下一笔,都像是在从旧饭馆里砍掉一点多余的东西。

  砍的时候疼。

  但不砍,店就会被拖住。

  而同一天下午,春城傅家别墅里,白龙启也带着白芷龙进了门。

  傅家客厅比白家更冷。

  深色地毯铺到会客区,墙上挂着水墨画,茶几上的茶具摆得一丝不乱。

  傅玄坤坐在主位,傅傲辰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项目资料。

  白龙启带着白芷龙落座。

  这是之前在白家会议上差点被白芷龙一句轻浮话搞砸的合作。

  春城南区一个商业配套项目,白家手里有地和渠道,傅家有资金和施工资源。两家若能谈成,对外就是联姻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度合作。

  白龙启很重视。

  所以哪怕白芷龙上一次已经丢过脸,他还是把人带来了。

  他想让白芷龙重新露个面。

  也想让傅家看到,白家的继承人仍然是这个儿子。

  傅玄坤寒暄几句,话题很快切到项目上。

  “南区这块地,白家拿得早,有优势。”傅玄坤端起茶杯,“但现在审批慢,配套也要跟上。傅家可以进场,不过利润分配要重新谈。”

  白龙启笑了笑。

  “傅家愿意进场,白家自然有诚意。但地是白家早年压下来的,前期成本不低。这个比例,傅兄也要体谅。”

  傅傲辰在旁边接话:“白叔,傅家出资和施工都不是小数。南区现在热度上来,后续风险也不全在白家。”

  白龙启看向傅傲辰。

  “傲辰说得有道理。”

  他说着,把一份方案推过去。

  “所以我今天带了第二版。前期利润按这个比例走,后期商业招商,傅家优先拿三成。”

  傅玄坤没有立刻表态。

  他翻了两页,眼神微动。

  这个方案显然比上一版更稳,也更有谈判空间。

  白龙启看在眼里,心里稍稍松了些。

  这时,白芷龙忽然笑了一声。

  “其实也不用谈得这么死吧。现在芷萱怀了傅家的孩子,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一家人。这个项目左手倒右手,最后不都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白龙启脸色沉了下来。

  傅玄坤慢慢抬起眼,看向白芷龙。

  傅傲辰嘴角那点笑也淡了。

  白芷龙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靠在沙发上继续说:“再说了,等芷萱这一胎要是生个儿子,傅白两家关系更稳。到时候外面谁还敢不买账?”

  白龙启冷声道:“芷龙。”

  白芷龙这才停住。

  傅玄坤把茶杯放回桌上。

  声音不重,却很冷。

  “白少说话倒是直。”

  白芷龙笑容僵了一下。

  “傅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玄坤淡淡道:“生意是生意,亲戚是亲戚。傅家做项目,不靠孩子来谈条件。”

  这句话说得体面。

  可里面的警告已经很明显。

  白龙启立刻接过话。

  “芷龙年轻,说话没分寸。傅兄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完,转头看了白芷龙一眼。

  那一眼锋利得几乎让白芷龙坐直了身子。

  白芷龙终于闭嘴。

  白龙启重新把话题拉回方案上。

  他用十几分钟,把刚才被白芷龙搅乱的气氛一点点补回来。

  傅玄坤也没有真打算因为一句话把项目推掉。

  毕竟利益还在。

  只是等双方谈完初步意向时,白龙启已经比进门时疲惫了许多。

  谈生意不怕对手压价。

  怕的是自己带来的人在桌上露怯。

  更怕这个人,是他唯一的儿子。

  合同细节暂时搁下后,傅玄坤让佣人去请白芷萱。

  “她最近养得还算稳。”傅玄坤看向白龙启,“既然白兄来了,也看看她。”

  白龙启点头。

  “有劳傅兄照顾。”

  不一会儿,白芷萱被佣人扶着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浅色针织外套,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色比之前圆润了一点,身边跟着佣人,手边还搭着一条薄毯。

  看起来确实被照顾得很好。

  至少表面是。

  白芷萱看到白龙启,脚步停了一下。

  “爸。”

  她又看向白芷龙,低声叫:“哥。”

  白芷龙靠在沙发上,冲她扬了扬下巴。

  “芷萱啊,看着气色不错。”

  白芷萱勉强笑了笑。

  她坐下后,佣人立刻端来温水和补品。

  傅玄坤看着这一幕,语气温和。

  “医生说她不能劳累,饮食也要定时。家里最近都按医生的要求来。”

  白龙启点头,目光落在白芷萱身上。

  “医生怎么说?”

  白芷萱轻声道:“说月份还早,要好好养。”

  “那就听医生的。”白龙启说,“傅家既然照顾得周到,你就安心养胎,不要胡思乱想。”

  白芷萱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父亲会问一句她过得好不好。

  哪怕只是客套地问一句。

  可是没有。

  他问医生。

  问养胎。

  问傅家照顾得周不周到。

  他没有问她。

  白芷龙在旁边插了一句:“芷萱啊,你现在可是傅白两家的重点人物,可得争气点。最好一胎生个儿子,大家都省心。”

  白芷萱已经习惯了,没有反应。

  客厅里的佣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傅傲辰看着白芷萱的反应,眼神微微一暗,却没有出声。

  白龙启皱眉呵斥:“闭嘴。”

  白芷龙不服气地嘀咕:“我又没说错……”

  白龙启的脸色更冷。

  “没分寸。”

  这三个字落下来,白芷萱心里却没有半点被维护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父亲不是心疼她。

  他只是嫌白芷龙把这些话说得太露骨,丢了白家的体面。

  傅玄坤倒是笑了笑,像是打圆场。

  “你哥说话直。芷萱不要放在心上。”

  白芷萱低下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白龙启又坐了一会儿,叮嘱她安心养胎,听傅家的安排。

  白芷萱一一应下。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白芷柔。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不知道小柔在哪里。

  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在傅家客厅里提起那个名字,会不会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

  白龙启离开傅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车上,白芷龙坐在副驾驶,脸色难看。

  “爸,傅家也太端着了。我就说了两句实话,傅玄坤那脸色摆给谁看?”

  白龙启闭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白芷龙不吭声。

  白龙启睁开眼。

  “生意桌上,可以利用关系,但不能把关系说成筹码。尤其不能把你妹妹肚子里的孩子,说成你谈判的筹码。”

  白芷龙撇了撇嘴。

  “本来就是啊。”

  白龙启看向他。

  那一眼里有失望,也有压着不肯承认的焦躁。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更重的话。

  他只是冷冷道:“回去以后,把今天的方案看三遍。下次再开会,你要能说出东西。”

  白芷龙敷衍道:“知道了。”

  车窗外,傅家的大门缓缓退后。

  白龙启看着窗外,眉心越皱越深。

  他知道白芷龙不成器。

  但他更不愿意承认,白家除了这个儿子,还有谁能接他的位子。

  白芷萱已经嫁了。

  白芷柔已经被他逐出家门。

  剩下的,就只有白芷龙。

  哪怕这块料再差,他也要继续磨。

  哪怕磨得满手是血,也不能放。

  趁着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再耐心培养一下,这个儿子应该能独当一面。

  平溪饭馆这边,新菜单是在晚上贴上墙的。

  不是塑封菜单。

  只是一张白芷柔手写的纸。

  字不大,但清楚。

  午饭档:工人餐、三样快菜、两样固定小炒。

  晚饭:按当天备菜供应。

  夜宵:蛋炒饭、肉末汤面、青菜面、小菜。

  小赵仰头看了半天,说:“白老板,这菜是不是少了点?”

  “少。”

  “会不会有人不高兴?”

  “会。”

  “那怎么办?”

  白芷柔把胶带压平。

  “解释一次。接受不了,就让他去别家。”

  小赵倒吸一口气。

  “这么硬啊?”

  白芷柔回头看他。

  “我们做不好三十道菜,就先做好十道。十道都做稳了,再想别的。”

  周师傅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张新菜单。

  嘴上没说什么。

  但第二天备菜时,他主动少拿了几样不常用的料。

  这已经算是认可。

  夜里,白芷柔坐在柜台后,把旧菜单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

  她没有扔。

  那是平溪饭馆过去的样子。

  但过去不能一直挂在墙上。

  她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

  菜单不是越多越好。

  能稳定卖出去、能稳定做好、能稳定赚钱,才该留下。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保留。

  这一句落下时,她忽然想起白家。

  想起白龙启坚持培养白芷龙的样子。

  想起那个永远被放在继承人位置上的哥哥。

  也想起被当成联姻工具送去傅家的白芷萱。

  最后,是自己被赶出白家那天。

  白芷柔低头看着那行字,眼神慢慢冷下来。

  一家饭馆想活,要砍掉拖累它的菜。

  一个家族想活,却未必有勇气砍掉拖累它的人。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向墙上的新菜单。

  平溪饭馆还很小。

  小到白家看不上,傅家听了也只会笑一声。

  可这一晚,它开始学会选择。

  而白芷柔,也开始学会不讨好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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