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溪饭馆的菜单,是老李留下来的。
一张塑封过的旧纸,边角已经卷了,油点子渗进去,擦也擦不干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道菜。
红烧鱼、回锅肉、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干锅肥肠、鱼香茄子……
看起来很全。
但白芷柔翻了半个月账以后,越看越觉得不对。
有些菜写在菜单上,一个星期都点不了两次。
有些菜看着单价高,可备料麻烦,出餐慢,客人一坐就是一整桌,最后算下来,还不如工人餐赚得稳。
还有些菜,纯粹是老客以前习惯了随口点。
老李在的时候,不好意思拒绝。
周师傅也懒得改。
时间久了,平溪饭馆就变成了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得不够快。
夜宵档开始后,这个问题更明显了。
午饭档要快。
晚饭零散客要稳。
夜宵档要简单、热乎、能打包。
三条线挤在一个后厨里,备菜稍微一乱,周师傅脸色就黑得像锅底。
这天中午,侯队带着十几个人进门,前脚刚点完工人餐,后脚一个老客就拍着桌子喊:“周师傅,给我炒个干锅肥肠,再来个红烧鱼。”
周师傅在后厨探头骂了一句:“红烧鱼今天没有!”
老客一听,不高兴了。
“菜单上不是写着吗?怎么没有?”
小赵赶紧过去赔笑:“叔,今天鱼没备,要不换个青椒肉丝?快。”
“我就想吃鱼。”老客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以前老李在的时候,我点什么有什么。”
这句话一出,店里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正低头记账。
听见“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她把笔放下,抬头看向那桌。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走过去,把桌上的旧菜单拿起来。
那张菜单上,红烧鱼三个字还印得很清楚。
白芷柔看了两秒,说:“今天确实没有鱼。”
老客皱眉:“那你菜单写着干什么?”
“所以要改。”
老客愣了一下。
“什么?”
白芷柔把菜单合上。
“从明天开始,这张菜单不用了。”
小赵站在旁边,眼睛都瞪大了。
周师傅也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个。
老客脸色更不好看。
“你这小老板怎么回事?开饭馆还不让人点菜?”
白芷柔语气很平。
“不是不让点,是我们只卖能稳定做好的菜。”
“那不就是菜少了?”
“菜少一点,出餐快一点,价格稳一点,味道也稳一点。”
老客哼了一声。
“听着倒是会说。”
白芷柔没有被他激到。
她把菜单放回桌上,说:“叔,你今天要是想吃热饭,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土豆炖肉都有。想吃鱼,今天真没有。以后如果固定哪天有鱼,我会提前写在小黑板上。”
老客还想说什么,侯队那边有人笑着插了一句:“老吴,别折腾了。我们这十几个人等着吃呢,你一条鱼拖半小时,大家都陪你饿着啊?”
店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老客脸上挂不住,最后摆摆手。
“行行行,青椒肉丝。”
白芷柔转头对小赵说:“记一份青椒肉丝。”
小赵赶紧应了。
这一场小风波过去后,午饭档继续往前滚。
可周师傅明显有话想说。
等饭点过去,他把锅铲一放,走到柜台前。
“你真要改菜单?”
白芷柔把旧菜单摊开,又把账本放在旁边。
“真改。”
周师傅皱着眉:“菜太少,客人会嫌。”
“现在菜多,后厨撑不住,损耗也高。”
“那也不能说砍就砍。老客习惯了。”
白芷柔翻到账本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红烧鱼这半个月只卖了两次。一次鱼没卖完,剩下的坏了;一次客人嫌等得久,最后少点了两个菜。”
她又翻一页。
“干锅肥肠卖得比鱼多,但处理麻烦,费油,占锅。午饭档做它,会拖慢工人餐。”
周师傅沉默下来。
白芷柔继续说:“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土豆炖肉、炒青菜,这几样出得快,复购高,损耗低。夜宵档肉末汤面和蛋炒饭最多,青菜面最少。小菜里,凉拌黄瓜比花生米卖得快,但花生米能放,不容易坏。”
小赵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他忽然发现,白芷柔不是凭感觉说要改菜单。
她把每道菜都放进账本里算过了。
周师傅也看出来了。
他拿起那张旧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嘴上还是硬。
“你这改完,平溪饭馆不像饭馆,像食堂。”
“食堂能稳定赚钱,也不丢人。”
“那老客怎么办?”
“能接受的留下,不能接受的走。”白芷柔说,“我们现在不能讨好所有人。”
周师傅一时没接话。
这句话听着冷。
但他知道是对的。
小饭馆最怕什么都想做。
最后菜备了一堆,客人没留住,钱也没剩下。
白芷柔拿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新的分类。
午饭档:
工人餐。
快菜。
固定小炒。
夜宵档:
蛋炒饭。
肉末汤面。
青菜面。
小菜两样。
她写得不快。
每落下一笔,都像是在从旧饭馆里砍掉一点多余的东西。
砍的时候疼。
但不砍,店就会被拖住。
而同一天下午,春城傅家别墅里,白龙启也带着白芷龙进了门。
傅家客厅比白家更冷。
深色地毯铺到会客区,墙上挂着水墨画,茶几上的茶具摆得一丝不乱。
傅玄坤坐在主位,傅傲辰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项目资料。
白龙启带着白芷龙落座。
这是之前在白家会议上差点被白芷龙一句轻浮话搞砸的合作。
春城南区一个商业配套项目,白家手里有地和渠道,傅家有资金和施工资源。两家若能谈成,对外就是联姻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度合作。
白龙启很重视。
所以哪怕白芷龙上一次已经丢过脸,他还是把人带来了。
他想让白芷龙重新露个面。
也想让傅家看到,白家的继承人仍然是这个儿子。
傅玄坤寒暄几句,话题很快切到项目上。
“南区这块地,白家拿得早,有优势。”傅玄坤端起茶杯,“但现在审批慢,配套也要跟上。傅家可以进场,不过利润分配要重新谈。”
白龙启笑了笑。
“傅家愿意进场,白家自然有诚意。但地是白家早年压下来的,前期成本不低。这个比例,傅兄也要体谅。”
傅傲辰在旁边接话:“白叔,傅家出资和施工都不是小数。南区现在热度上来,后续风险也不全在白家。”
白龙启看向傅傲辰。
“傲辰说得有道理。”
他说着,把一份方案推过去。
“所以我今天带了第二版。前期利润按这个比例走,后期商业招商,傅家优先拿三成。”
傅玄坤没有立刻表态。
他翻了两页,眼神微动。
这个方案显然比上一版更稳,也更有谈判空间。
白龙启看在眼里,心里稍稍松了些。
这时,白芷龙忽然笑了一声。
“其实也不用谈得这么死吧。现在芷萱怀了傅家的孩子,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一家人。这个项目左手倒右手,最后不都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白龙启脸色沉了下来。
傅玄坤慢慢抬起眼,看向白芷龙。
傅傲辰嘴角那点笑也淡了。
白芷龙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靠在沙发上继续说:“再说了,等芷萱这一胎要是生个儿子,傅白两家关系更稳。到时候外面谁还敢不买账?”
白龙启冷声道:“芷龙。”
白芷龙这才停住。
傅玄坤把茶杯放回桌上。
声音不重,却很冷。
“白少说话倒是直。”
白芷龙笑容僵了一下。
“傅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玄坤淡淡道:“生意是生意,亲戚是亲戚。傅家做项目,不靠孩子来谈条件。”
这句话说得体面。
可里面的警告已经很明显。
白龙启立刻接过话。
“芷龙年轻,说话没分寸。傅兄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完,转头看了白芷龙一眼。
那一眼锋利得几乎让白芷龙坐直了身子。
白芷龙终于闭嘴。
白龙启重新把话题拉回方案上。
他用十几分钟,把刚才被白芷龙搅乱的气氛一点点补回来。
傅玄坤也没有真打算因为一句话把项目推掉。
毕竟利益还在。
只是等双方谈完初步意向时,白龙启已经比进门时疲惫了许多。
谈生意不怕对手压价。
怕的是自己带来的人在桌上露怯。
更怕这个人,是他唯一的儿子。
合同细节暂时搁下后,傅玄坤让佣人去请白芷萱。
“她最近养得还算稳。”傅玄坤看向白龙启,“既然白兄来了,也看看她。”
白龙启点头。
“有劳傅兄照顾。”
不一会儿,白芷萱被佣人扶着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浅色针织外套,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色比之前圆润了一点,身边跟着佣人,手边还搭着一条薄毯。
看起来确实被照顾得很好。
至少表面是。
白芷萱看到白龙启,脚步停了一下。
“爸。”
她又看向白芷龙,低声叫:“哥。”
白芷龙靠在沙发上,冲她扬了扬下巴。
“芷萱啊,看着气色不错。”
白芷萱勉强笑了笑。
她坐下后,佣人立刻端来温水和补品。
傅玄坤看着这一幕,语气温和。
“医生说她不能劳累,饮食也要定时。家里最近都按医生的要求来。”
白龙启点头,目光落在白芷萱身上。
“医生怎么说?”
白芷萱轻声道:“说月份还早,要好好养。”
“那就听医生的。”白龙启说,“傅家既然照顾得周到,你就安心养胎,不要胡思乱想。”
白芷萱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父亲会问一句她过得好不好。
哪怕只是客套地问一句。
可是没有。
他问医生。
问养胎。
问傅家照顾得周不周到。
他没有问她。
白芷龙在旁边插了一句:“芷萱啊,你现在可是傅白两家的重点人物,可得争气点。最好一胎生个儿子,大家都省心。”
白芷萱已经习惯了,没有反应。
客厅里的佣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傅傲辰看着白芷萱的反应,眼神微微一暗,却没有出声。
白龙启皱眉呵斥:“闭嘴。”
白芷龙不服气地嘀咕:“我又没说错……”
白龙启的脸色更冷。
“没分寸。”
这三个字落下来,白芷萱心里却没有半点被维护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父亲不是心疼她。
他只是嫌白芷龙把这些话说得太露骨,丢了白家的体面。
傅玄坤倒是笑了笑,像是打圆场。
“你哥说话直。芷萱不要放在心上。”
白芷萱低下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白龙启又坐了一会儿,叮嘱她安心养胎,听傅家的安排。
白芷萱一一应下。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白芷柔。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不知道小柔在哪里。
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在傅家客厅里提起那个名字,会不会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
白龙启离开傅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车上,白芷龙坐在副驾驶,脸色难看。
“爸,傅家也太端着了。我就说了两句实话,傅玄坤那脸色摆给谁看?”
白龙启闭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白芷龙不吭声。
白龙启睁开眼。
“生意桌上,可以利用关系,但不能把关系说成筹码。尤其不能把你妹妹肚子里的孩子,说成你谈判的筹码。”
白芷龙撇了撇嘴。
“本来就是啊。”
白龙启看向他。
那一眼里有失望,也有压着不肯承认的焦躁。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更重的话。
他只是冷冷道:“回去以后,把今天的方案看三遍。下次再开会,你要能说出东西。”
白芷龙敷衍道:“知道了。”
车窗外,傅家的大门缓缓退后。
白龙启看着窗外,眉心越皱越深。
他知道白芷龙不成器。
但他更不愿意承认,白家除了这个儿子,还有谁能接他的位子。
白芷萱已经嫁了。
白芷柔已经被他逐出家门。
剩下的,就只有白芷龙。
哪怕这块料再差,他也要继续磨。
哪怕磨得满手是血,也不能放。
趁着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再耐心培养一下,这个儿子应该能独当一面。
平溪饭馆这边,新菜单是在晚上贴上墙的。
不是塑封菜单。
只是一张白芷柔手写的纸。
字不大,但清楚。
午饭档:工人餐、三样快菜、两样固定小炒。
晚饭:按当天备菜供应。
夜宵:蛋炒饭、肉末汤面、青菜面、小菜。
小赵仰头看了半天,说:“白老板,这菜是不是少了点?”
“少。”
“会不会有人不高兴?”
“会。”
“那怎么办?”
白芷柔把胶带压平。
“解释一次。接受不了,就让他去别家。”
小赵倒吸一口气。
“这么硬啊?”
白芷柔回头看他。
“我们做不好三十道菜,就先做好十道。十道都做稳了,再想别的。”
周师傅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张新菜单。
嘴上没说什么。
但第二天备菜时,他主动少拿了几样不常用的料。
这已经算是认可。
夜里,白芷柔坐在柜台后,把旧菜单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
她没有扔。
那是平溪饭馆过去的样子。
但过去不能一直挂在墙上。
她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
菜单不是越多越好。
能稳定卖出去、能稳定做好、能稳定赚钱,才该留下。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保留。
这一句落下时,她忽然想起白家。
想起白龙启坚持培养白芷龙的样子。
想起那个永远被放在继承人位置上的哥哥。
也想起被当成联姻工具送去傅家的白芷萱。
最后,是自己被赶出白家那天。
白芷柔低头看着那行字,眼神慢慢冷下来。
一家饭馆想活,要砍掉拖累它的菜。
一个家族想活,却未必有勇气砍掉拖累它的人。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向墙上的新菜单。
平溪饭馆还很小。
小到白家看不上,傅家听了也只会笑一声。
可这一晚,它开始学会选择。
而白芷柔,也开始学会不讨好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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