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父子离开傅家以后,傅玄坤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了下去。
客厅里佣人收走茶盏,合上的项目资料被整齐地放进文件夹。
白芷萱也被佣人扶回了楼上。
她走得很慢,手轻轻搭在佣人手臂上,回头时,只看见白龙启离开的背影。
那一眼很短。
短到白龙启没有回头。
傅傲辰站在客厅里,看着白家车队驶出傅家大门,唇角轻轻压了一下。
“白芷龙比我想的还没脑子。”
傅玄坤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往书房走。
“进来。”
傅傲辰收起脸上的散漫,跟了进去。
傅家的书房不像白家的书房那样外露锋芒。
这里更沉。
深色书柜,厚重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香很淡,窗帘半垂着,光线落下来,只照亮书桌一角。
傅玄坤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开刚才那份南区项目资料,看了几页,才道:“白龙启这个人,还是有本事的。”
傅傲辰坐在对面。
“方案比上一版松了不少。”
“他不是让利。”傅玄坤说,“他是在拿白家手里的地和渠道,换我们进场替他把风险分掉。”
傅傲辰笑了笑。
“白家现在也需要傅家。白芷萱怀孕以后,他们更不会轻易翻脸。”
傅玄坤抬眼看他。
“所以你更要稳。”
傅傲辰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爸放心,南区项目我会盯。”
傅玄坤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
“明面上的账,给白家看干净的。施工、招商、物业,全部按合同走。白龙启不是傻子,别让他抓到毛边。”
傅傲辰点头。
“我明白。”
傅玄坤声音压低了些。
“清运、砂石、安保,这几块走老渠道。别直接挂傅家的名。该套壳的套壳,该换人的换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傅傲辰没有露出意外。
显然这些话,他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傅玄坤继续道:“还有那些夜场的钱,别往南区项目里混。项目刚启动,外面盯的人多。白家刚进来,账面必须漂亮。”
傅傲辰笑了一声。
“白家只想看漂亮的账,我就给他们漂亮的账。”
“不是给他们看。”傅玄坤冷冷道,“是给所有人看。”
傅傲辰收了笑。
傅玄坤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井。
“傅家能走到今天,不是靠干净,也不是靠脏,是靠知道什么时候干净,什么时候脏。你那些朋友,嘴不严的,少带到项目上。”
傅傲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傅玄坤把文件推给他。
“南区这块,不只是一个商业配套。后面牵着的东西多。白家只知道他们拿地早,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非要进。”
傅傲辰眼神微动。
“那片老仓库?”
傅玄坤没有回答,只道:“有些东西,拆掉之前要清干净。有些人,搬走之前要安顿好。别让他们乱说话。”
傅傲辰点头。
“我会安排。”
父子二人说到这里,书房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傅玄坤皱眉。
“什么事?”
佣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家主,少夫人那边说,想明天出去走走。”
傅玄坤眉心更深。
傅傲辰抬了下眼。
“出去?”
佣人低声道:“少夫人说最近一直在家里,胸口闷,想去郊外公园散散步。医生也说,适当走动对身体好。”
傅玄坤没有立刻答应。
在傅家,白芷萱如今被照顾得很细。
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检查,都有人安排。
可照顾有时候像棉被,也像笼子。
傅傲辰想了想,忽然问:“哪个公园?”
佣人说了一个名字。
傅傲辰眼神微微一动。
那座郊外公园,离南区项目不算远。
从傅家过去,要绕过平溪镇,再往南走一段。
他正好可以顺路看看那边的路况和老仓库片区。
傅傲辰站起身。
“明天我带她去。”
傅玄坤看他一眼。
“你亲自去?”
“顺路看一眼南区外围。”傅傲辰说,“她也不会闹,出去走一圈就回来。”
傅玄坤这才点头。
“带两个佣人。别让她累着。”
傅傲辰应了一声。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项目资料。
南区。
白家。
傅家。
白芷萱肚子里的孩子。
这些东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线头握在傅家手里。
至少此刻,傅傲辰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天上午,白芷萱坐进傅家的车时,心里竟然生出一点久违的轻快。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傅家的别墅很大,花园也很精致,可再大的院子,只要每天都有人看着、跟着、提醒着,就不像自由。
车窗外的天很蓝。
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
她坐在后排,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身旁坐着一名佣人,前排是司机和傅傲辰。
傅傲辰今天没有穿得太正式。
浅色衬衫,外面搭着一件休闲外套,看起来像是陪妻子出门散心的丈夫。
可白芷萱知道,他一路都在看手机。
看项目图。
看消息。
看南区那边传来的照片。
他并不是为了她出门。
只是刚好顺路。
可即便如此,白芷萱还是不想计较。
她太想闻一闻外面的风了。
车行到半路,司机按照导航从平溪镇穿过去。
白芷萱原本靠着车窗,看着街边旧旧的店铺和来往的人群。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平溪饭馆。
那块并不起眼的招牌,就挂在街边。
门口支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排打包好的饭盒。
小赵正把饭盒往电动车后箱里装,刘梅在旁边递袋子,周师傅站在门口说着什么。
而白芷柔就站在饭馆门口。
她穿着干净朴素的衣服,外面系着围裙,手里拿着账本,正低头核对饭盒数量。
不华丽。
不体面。
甚至离白家从前的二小姐相差得太远。
可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有人问她什么,她抬头回答,语气不急不乱。
小赵装错了一袋,她伸手拦住,重新分开。
路边一个客人进门,她转身招呼。
那一瞬间,白芷萱几乎忘了呼吸。
“小柔……”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可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抓住了车窗边缘。
她想喊。
想让车停下。
想问白芷柔这些日子怎么过的,想告诉她自己怀孕了,想告诉她自己很想她。
可声音涌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不能喊。
傅傲辰就在车里。
傅家的人也在。
她甚至不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喊一声“小柔”,会给白芷柔带来什么麻烦。
车缓缓经过饭馆门口。
白芷柔低头在账本上划下一笔,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辆黑色车。
白芷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见白芷柔把一摞饭盒交给小赵。
小赵骑上电动车,后箱绑得满满当当。
白芷柔站在原地,看着他拐出街口。
那不是洗碗工的样子。
也不是落魄千金的样子。
那像一个小小的老板。
一个终于在泥地里站稳的人。
傅傲辰原本在看手机。
可白芷萱那一瞬间的僵硬太明显。
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白芷萱飞快低下头。
傅傲辰没有说话。
他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
平溪饭馆。
白芷柔。
他的视线在白芷柔身上停了两秒。
记忆里,那个女人上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还是婚车路过这条街时。
她穿着油腻的工作服,站在小饭馆门口,像被白家丢掉的一件旧东西。
傅傲辰当时甚至觉得好笑。
白家二小姐,最后混成了洗碗工。
可现在再看,她好像已经不在水池边了。
她站在门口,身边有人听她安排,饭盒一份份送出去,店里人来人往,虽然不起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
傅傲辰微微眯眼。
“谁选的路线?”
司机心里一紧。
“傅少,是导航显示这条路最近。去公园要从平溪镇穿过去。”
傅傲辰没有发火。
只是淡淡道:“下次提前报路线。”
“是。”
白芷萱听见这句话,心里猛地一紧。
她垂着头,不敢再往窗外看。
车子已经驶过饭馆。
白芷柔的身影被抛在后面,很快看不见了。
可那一幕却像印在她眼底。
小柔还活着。
她在平溪镇。
她没有倒下。
白芷萱轻轻闭了闭眼,眼角有一点湿意。
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傅傲辰面前哭。
傅傲辰靠回座椅,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没有再看项目资料。
脑子里却同时转着两件事。
南区项目。
白芷柔。
一个被白家赶出去的女人,在平溪镇做饭馆,原本不值一提。
可她偏偏不是躲起来苟活。
她在经营。
傅傲辰见过太多豪门里被踩下去的人。
大多数人被剥掉身份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
怨恨、哭闹、讨好、回头求饶。
这些都常见。
白芷柔却好像没有回头。
她在往前爬。
爬得很慢,很低,很不起眼。
但她确实在爬。
傅傲辰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到了郊外公园,车停在林荫道旁。
这里离春城市区有一段距离,空气比傅家别墅里松快许多。
草坪修得很整齐,花坛里开着浅紫色的小花,远处有一片湖,湖边有老人散步,也有孩子追着风筝跑。
白芷萱下车时,佣人立刻上前扶住她。
傅傲辰看了她一眼。
“别走太远。”
白芷萱点点头。
“我知道。”
佣人陪着她往花径那边走。
白芷萱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闻过自然的气息了。
傅家的一切都太精致。
香薰、补品、药膳、恒温空调,连空气都像被规矩滤过。
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泥土味,有花香,有远处孩子的笑声。
白芷萱走到一棵树下,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点。
“小柔……”
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轻轻落下来。
佣人看见了,低声问:“少夫人,您不舒服吗?”
白芷萱摇头。
“没有。”
她抬手擦掉眼泪,声音很轻。
“风有点大。”
另一边,傅傲辰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车边,拨通了电话。
“今天这条路线是谁安排的?”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傅傲辰脸色不重,却透着冷。
“以后我的车经过哪里,提前确认。平溪镇那边,不要随便穿。”
他停了一下,又说:“另外,查一下平溪饭馆。”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愣。
傅傲辰语气淡淡。
“老板是谁,什么时候接的店,最近在做什么。查的时候机灵点,别惊动了他们。”
挂了电话后,傅傲辰看向公园远处。
南区项目就在这片郊外再往南一点。
旧仓库、待拆迁的居民区、几条不干净的运输线,还有傅家那些不能被白家看见的账。
这些东西比白芷柔重要得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间小饭馆的画面,总是压在他的脑子里。
一个曾经当众拒绝傅家联姻、让白家丢尽脸面的女人。
一个被净身逐出家门后,连手机都没有带走,连鞋都没有的女人。
现在站在平溪镇的小饭馆门口,安排人送饭,算账,招呼客人。
一个普通的苍蝇小饭馆,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可傅傲辰忽然有种预感。
白芷柔这个名字,可能不会永远只停在平溪镇那块旧招牌下面。
这个平溪饭馆,可能也不会只是个小池塘。
他低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公园里,白芷萱在佣人的陪同下慢慢往前走。
她不知道傅傲辰已经让人去查白芷柔。
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把妹妹重新送进了傅傲辰的视线里。
她只是贪恋这一点点风。
这一点点树影。
还有刚才那一眼里,白芷柔好好站在阳光下的模样。
平溪饭馆这边,小赵骑着电动车送走第一批外送饭盒后,白芷柔回到柜台前,在账本上写下:
镇东工地,十二份工人餐。
提前半小时订。
满十份可送。
她写完,又补了一句:
饭馆不能只等客人来,也可以把饭送出去。
门口的风吹过来,把小黑板上的粉笔灰吹得轻轻扬起。
白芷柔抬头看了一眼街道。
刚才那辆黑色车已经远去。
她没有看清车里坐着谁。
也不知道命运刚刚从她门前慢慢驶过,又在不远处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只是把账本合上,转身对刘梅说:
“下一批饭盒,别装错汤。”
刘梅应了一声。
后厨锅声又响起来。
平溪饭馆继续忙碌。
白芷柔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不知道傅家已经开始注意她。
但这并不重要。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的小饭馆,第一次把饭送出了这条街。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