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第一次以老板的身份进春城,是坐早班客车去的。
车从平溪镇开出去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车窗外是灰白色的田埂和一排排低矮的民房,远处偶尔有货车经过,卷起一点干尘。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本账本。
账本已经换过一次封皮。
最早那本,是她在平溪饭馆洗碗时用几块钱买来的,纸薄,格子歪,写到后来边角都卷了。现在这本厚一些,封面是深蓝色,里面夹着平溪饭馆主店、车站窗口、供菜单、人工表、每日流水,还有一页被她反复翻过的纸。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春城入口。
她没有多少钱。
平溪饭馆能活,车站窗口也能活,可活和富完全是两回事。主店要留周转,车站点要押设备和水电,小赵、刘梅的工资不能拖,周师傅那边还加了奖金。
白芷柔算过,自己手上真正能动的钱,不够在春城租下一间像样的铺面。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平溪镇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她不一定要先拥有一间店,才能做生意。
车快进春城时,窗外的路变宽了。
高楼一点点从灰雾里冒出来,玻璃幕墙映着晨光。路边有更大的广告牌,更密的车流,更快的人群。
白芷柔看着那些楼,忽然想起自己被赶出白家那天。
那时候她没有手机,没有钱,甚至连一双能走远路的鞋都没有。白家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像是把她整个人从春城抹掉。
七个多月过去,她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回白家。
她是来找门的。
客车在春城东站停下。
人流从车门里涌出去,白芷柔抱着账本下车,站在站台边没有立刻走。她先看人。
这是她在平溪车站养出来的习惯。
看谁赶时间,看谁愿意停,看谁手里有行李,看谁眼睛在找吃的,看谁只是路过。
春城东站比平溪车站大得多,门口小吃店也多得多。包子铺、粉面馆、便利店、连锁快餐,招牌一个压一个,空气里混着油炸味、豆浆味和汽车尾气。
小赵跟在她身后,刚下车就被人群挤得差点撞到柱子。
“姐,”他压低声音,“这地方人是多,可店也太多了。咱们挤得进去吗?”
白芷柔没回答。
她沿着站外走了一圈,只买了一杯豆浆,坐在路边台阶上看了二十分钟。
人很多。
但每一家都在抢站门口的位置。
房租不会便宜,装修也不会便宜。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虽然多,却不缺吃的。想在这里杀进去,就得拿钱砸位置,砸招牌,砸速度。
她现在砸不起。
白芷柔站起来:“这里不行。”
小赵愣住:“这就不行了?”
“不是没有生意。”她说,“是我们现在进不去。”
她把豆浆杯丢进垃圾桶,转身往公交站走。
“去医院。”
小赵更懵:“啊?”
白芷柔看着站牌:“春城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离东站不算远,公交车坐了六站。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春城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比车站更乱。出租车、电动车、私家车挤在一起,门诊楼前人来人往,有人拎着检查袋,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急匆匆往里走。
医院外面也有吃的。
但和车站不一样。
这里的客人不只是赶时间。
还有陪护的人,住院家属,夜里守病房的人,刚做完检查没胃口的人,护士下班前想带一份热饭的人。
他们不一定要花哨。
他们要干净、清淡、送得到、吃了舒服。
白芷柔站在医院门口,看了很久。
小赵这回学乖了,没急着问。他跟着她绕到住院部后门,又绕到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一家很旧的粥铺。
门面不大,桌椅擦得干净,但生意一般。老板娘四十多岁,正坐在门口剥葱,见白芷柔和小赵站在外头看,抬头问:“吃饭?”
白芷柔走进去:“有白粥吗?”
“有。”
“不要咸菜,来一碗。”
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
来粥铺不要咸菜的人不多。
粥端上来后,白芷柔先尝了一口。
粥熬得不差,米香是有的,只是配菜太重,菜单也乱。墙上写着粥、面、炒饭、小炒、盖浇饭,还有瓦罐汤。看起来什么都能做,实际上哪一样都没有做成招牌。
小赵吃了一口,小声说:“还行啊。”
白芷柔没说话。
她看向门口。
巷子斜对着住院部后门,家属来回经过,但进店的人不多。几个拎饭盒的人直接从门口走过去,去了更远处的便利店。
白芷柔吃完粥,起身结账。
老板娘收钱时叹了一句:“医院旁边生意也不好做,别看人多,都是心里有事的人。”
白芷柔停住。
“这店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老板娘手一顿,警惕地看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白芷柔没有绕弯:“我想租你的早晚两个时段。”
老板娘像是听见了怪话:“你开玩笑吧?”
“不租店,不碰你的招牌。”白芷柔说,“早上六点到九点,晚上五点到八点。我做粥饭套餐,你照常做你自己的生意。设备、水电、分成,按天算。”
老板娘皱着眉:“你自己没店?”
“有。”白芷柔说,“在平溪。”
老板娘笑了一声:“平溪那小地方,跑春城医院门口来做生意?”
小赵脸色有点挂不住。
白芷柔却很平静:“我不是来抢你的店。我是来救你闲着的时间。”
老板娘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白芷柔指了指门口:“早上七点到八点,你这里有客流,但是没人知道你卖什么。晚上住院部家属买饭,你菜单太杂,出餐慢。你有位置,有灶,有门口;我有菜单、流程、打包和人手。试三天。”
“赔了呢?”
“我赔我的菜钱和人工,你不亏水电。”白芷柔说,“赚了,按比例分。”
老板娘没答应。
也没立刻拒绝。
她只是盯着白芷柔看了很久,问:“你多大?”
白芷柔说:“够签合同。”
老板娘被她这句噎了一下,忽然笑了。
“明天早上六点,你来。先别谈合同,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卖出去几碗粥。”
白芷柔点头:“可以。”
出了巷子,小赵终于长出一口气。
“姐,你刚才真敢说。什么叫救人家闲着的时间?”
白芷柔抱着账本往公交站走:“因为她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店,是时间段。”
“那咱们明天真来?”
“来。”
“卖什么?”
白芷柔脚步没停:“粥,蒸蛋,清淡小菜。不要辣,不要油,不要重口。给陪护的人吃。”
小赵想了想:“那味道会不会太淡?”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医院门口,淡才是生意。”
春城另一边,傅氏集团顶层会议室里,南区项目的汇报刚刚结束。
傅玄坤坐在主位,脸色沉稳。白龙启坐在他右侧,手边放着一份合作协议。
白芷龙也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很亮,脸上挂着笑。只是轮到他说话时,他仍旧只会重复几句漂亮空话。
“南区这个项目,未来肯定大有可为。我们白家和傅家强强联合,春城没人能比。”
白龙启看了他一眼,没当场发作。
傅傲辰坐在对面,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嘲意。
会议结束后,白龙启和傅玄坤去了小会客室继续谈细节。白芷龙则被傅傲辰留在外间喝茶。
“白少最近辛苦。”傅傲辰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老爷子现在带你越来越多了。”
白芷龙听得舒服,靠在沙发上笑:“他早该这样。白家以后还不是我的?那些董事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傅傲辰笑了笑:“那是自然。”
他说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朋友之间的亲近。
白芷龙完全没听出里面的敷衍。
他端起茶,忽然压低声音:“傲辰,南区后面那些娱乐配套,真能做?”
傅傲辰动作微微一顿。
白芷龙还在继续:“我认识几个会所老板,手里有人,也懂规矩。要不要我牵个线?这种东西来钱快。”
傅傲辰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意不变。
“白少,这种话,在这里说可以。”
他语气很轻。
“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要提。”
白芷龙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知道,我又不傻。”
傅傲辰看着他。
不傻?
他心里冷笑。
白芷龙最大的用处,就是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傻。
会客室的门打开,白龙启从里面走出来。
白芷龙立刻收了声,装出一副刚才一直在认真喝茶的样子。
傅傲辰也站起来,礼貌得体地送白家父子出门。
电梯门合上后,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
助理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低声说:“傅少,平溪那边的人有新消息。”
傅傲辰接过文件,边走边翻。
“她今天进春城了。”
他脚步停了一下。
助理继续道:“先去了东站,看了一圈没动。后来去了第一人民医院,在住院部后门一家粥铺谈试做早晚时段。”
傅傲辰垂眸看着纸上的几行字。
不是开店。
不是租铺。
只是租时段。
这很不像白家人。
白家人做事讲排场,讲位置,讲一出手就要让全城看见。白龙启是这样,白芷龙更是这样。
白芷柔却像是在缝隙里找钱。
不碰最贵的门面,只碰别人没用好的时间。
傅傲辰把文件合上,忽然问:“她手上有多少钱?”
助理摇头:“查不到准数,但应该不多。平溪饭馆和车站点都在滚现金流,没见外部投资,也没有白家资金进入。”
傅傲辰轻轻笑了一下:“没钱还敢进春城。”
助理问:“要不要让医院那边的店别跟她合作?”
傅傲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过了片刻,他说:“不用。”
助理有些意外。
傅傲辰的声音很淡:“一个卖粥的点,能翻出什么浪。”
他说完,把文件随手递回去。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没有上一次说得那么轻松。
医院走廊里,白芷萱扶着佣人的手,慢慢从产检室出来。
傅家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医生笑着说胎象还算稳,让她注意休息,情绪不要起伏太大。
白芷萱点头,道谢。
她最近被照顾得很好。
补品、医生、佣人,一样不少。傅玄坤偶尔还会问一句身体如何,傅傲辰也不再像婚前那样放纵得明目张胆。傅家上下对她都比刚进门时客气。
可这种客气像一层薄薄的纸。
纸下面压着一句所有人都没有明说的话。
这一胎,最好是男孩。
回傅家的路上,车经过第一人民医院后门。
白芷萱隔着车窗,看见一条小巷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抱着账本,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身形很像小柔。
白芷萱猛地坐直。
“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少夫人?”
白芷萱盯着车窗外,呼吸都乱了:“停一下。”
可车已经开过巷口。
陪同的佣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普通街景,连忙低声劝:“少夫人,您刚做完检查,不能吹风。傅少交代过,产检后要直接回去。”
白芷萱的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她想说,那可能是我妹妹。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如果真是小柔,傅家知道了,会不会去找她?
会不会打扰她?
会不会把她重新拖回白家和傅家的泥潭里?
白芷萱慢慢靠回座椅,轻轻闭上眼睛,没有继续想。
车窗外的医院后门越来越远。
她没有再说停车。
只是低下头,手掌覆在小腹上,眼眶微微发红。
小柔。
如果真的是你,你千万别回头。
至少现在别回头。
晚上回到平溪饭馆时,周师傅已经把后厨收拾好了。
白芷柔坐在柜台后,把春城医院点的计划写下来。
三天试做。
早上六点到九点,晚上五点到八点。
产品:白粥、瘦肉粥、蒸蛋、小菜、陪护套餐。
小赵站在旁边看,忍不住问:“姐,医院那边要是真成了,咱们人不够吧?”
“不够就招。”白芷柔说。
“钱呢?”
“先用订单养人。”
“要是不成呢?”
白芷柔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春城的高楼,傅家的新闻,医院门口拥挤的人群,还有那家小粥铺老板娘怀疑的眼神。
她也想起自己七个月前站在白家门外时,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成就退回来。”她说,“但春城这扇门,必须敲。”
小赵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说一家粥铺。
像是在说一座城。
白芷柔低下头,在计划最后写了一行字。
春城第一站:医院陪护餐。
她把笔放下,轻轻合上账本。
平溪饭馆外,夜色安静。
而春城那边,一扇她还没有真正推开的门,已经在黑暗里露出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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