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备餐点真正开始运转的第一天,问题不是锅,也不是灶。
是人。
凌晨三点四十,二楼旧厨房的灯亮着。
周师傅站在灶台前,看着新换过的煤气管,又看了看旁边洗得发亮的不锈钢桶,脸色依旧不好看。
“地方能用。”他说,“但人不够。”
白芷柔正在核对今天的预订。
医院后门早上四十七份。
其中白粥十三份,小米粥十八份,瘦肉粥十份,蒸蛋三十二份,软菜二十份。
如果还按原来的办法,刘梅装盒,小赵递餐,她自己收钱记账,勉强能撑。可春城备餐点一开,事情就多了。
厨房要有人洗米、看火、分装、送到何姐粥铺。
粥铺那边还要有人收钱、核对预订、处理临时客人。
一旦一个人手忙脚乱,整条线都会慢下来。
白芷柔合上本子:“所以今天先不加新单。”
小赵愣了一下:“姐,昨天好多客人说今天想订。”
“不接。”
“那不是少赚钱?”
白芷柔看着他:“接了做不好,明天就没有赚钱的机会。”
小赵闭嘴了。
这句话他最近听明白了。
春城不是平溪。
在平溪,客人骂你一句,明天还可能路过。春城医院后门的客人一旦觉得不稳,转头就会换别家。白芷柔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把单子堆满,而是把每一份已经接下的单子做稳。
五点五十,第一批粥从二楼厨房送到何姐店里。
何姐站在门口,看见小赵抱着保温桶下来,忍不住说:“你们这楼梯也太窄了。以后单多了,一桶一桶搬,迟早出事。”
白芷柔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她也知道。
可现在没有钱换地方。
只能先把人和流程补上。
早上忙完后,白芷柔在粥铺门口贴了一张招工纸。
字不大,也不花哨。
招早班帮工。
凌晨三点半到上午九点。
要求干净,准时,手脚利索,能记流程。
不包住。
日结试工三天,合格后周结。
何姐看着那张纸,摇头:“你这要求写得这么硬,来的人不会多。”
白芷柔把胶带按平:“我要的本来也不多。”
“要几个?”
“先要两个。”
何姐笑了一声:“两个还不多?春城请人贵。”
白芷柔说:“请错人更贵。”
第一个来问工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化着很浓的妆,手指甲做得很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一天多少钱?能不能晚点来?三点半太早了。”
白芷柔看了一眼她的指甲:“不能。”
女人皱眉:“我又不是厨师,装个盒子还管指甲?”
白芷柔点头:“管。”
女人转身就走。
小赵在旁边小声说:“姐,她其实看着挺机灵。”
“医院餐不能只机灵。”白芷柔说,“手干不干净,客人看不见,但我们自己要看见。”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说自己以前在饭店干过,手脚快,就是想预支半个月工资。
白芷柔问他能不能试工三天。
男人脸色立刻变了:“你们这么小的摊子,还试工?”
“试。”
“那算了。”
他走后,小赵看着那张招工纸,忍不住叹气:“姐,找人比找铺子还难。”
白芷柔没有反驳。
她以前在白家的时候,听白龙启讲过无数次“用人”。那时候她只觉得那些话冷冰冰,像把人当棋子。
现在她站在医院后门的小粥铺里,才慢慢明白,用人不是喊几句忠诚,也不是谁可怜就收谁。
一个人迟到十分钟,后面可能就是几十份粥迟到。
一个人手不干净,毁掉的可能是一整条医院餐线。
心软可以。
但规矩必须在心软前面。
快到中午时,李老板来了。
他手里拎着空饭盒,是给妻子买午饭路过,顺便来看一眼。
“招人呢?”他问。
白芷柔点头:“缺早班。”
李老板看了看那张纸:“三点半,确实难。”
“您有认识的人吗?”
李老板想了一会儿:“有一个。姓陶,以前在小厂食堂做过,后来厂关了。人不爱说话,但手脚干净。就是年纪大点。”
“多大?”
“五十出头。”
“能准时吗?”
李老板笑了:“她照顾过两年瘫痪的婆婆,凌晨两三点起床是常事。准时应该没问题。”
白芷柔说:“让她下午来试试。”
下午两点半,陶婶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在脑后盘得很紧,手上没有戒指,也没有指甲油。进门时,她没有急着问工资,而是先问:“要洗手在哪?”
白芷柔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水池。
陶婶洗手洗得很认真,连指缝都搓了,又把袖口卷上去,才走回来。
“听小李说,你们做医院餐。”她说,“医院餐不能咸,不能油,东西要软,盒子要盖严。病人家属没心情跟你吵,但真出了事,他们记一辈子。”
白芷柔把试工围裙递给她:“今天先试分装。”
陶婶接过围裙,没有多话。
她动作不快,却稳。
一勺粥落下去,量几乎差不多。盒盖扣好后,她还会顺手把外壁擦一圈。蒸蛋放进袋子时,她会把勺子压在旁边,不让它在路上戳破盒盖。
小赵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姐,这个好像可以。”
白芷柔嗯了一声:“再看。”
傍晚试餐时,陶婶没有出错。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预订本谁核?”
白芷柔说:“暂时是我。”
陶婶皱眉:“你不能一直核。你要收钱,要看客人,还要管厨房。核单最好一个人固定,不然少一份多一份,客人会急。”
白芷柔抬头看她。
陶婶像是怕自己说多了,补了一句:“以前厂里打饭,谁加班谁少糖,谁夜班谁多饭,都得记。记错了,人家不骂你,但心里不舒服。”
白芷柔笑了一下。
“陶婶,明天三点半来。”
陶婶愣了愣:“试工不是三天?”
“明天是第二天。”白芷柔说,“但我先把话说清楚。这里钱不多,活早,也累。规矩会很多。”
陶婶把围裙叠好:“规矩多好。没规矩的地方,才最累。”
这句话让白芷柔记了很久。
第二个合适的人,是晚上来的。
他叫罗成,二十四岁,原本在医院附近送药跑腿,母亲在第一人民医院做过手术,所以对住院部几栋楼的位置很熟。
他不是来应聘的。
是来买粥时,看见招工纸,顺口问了一句。
小赵一开始对他很警惕。
因为罗成看着太年轻,头发剪得很短,身上背着一个旧挎包,说话也快。
“我不进厨房。”罗成说,“我可以送。你们要是以后做预订,家属不一定每次都能下来取。有些人下不来,你们可以送到医院规定能放的地方,或者住院楼门口。”
白芷柔问:“医院里面不能乱送,你知道规矩?”
“知道。”罗成说,“哪些门能进,哪些地方会被保安赶,我都知道。”
小赵不服气:“我们也能跑。”
罗成看他一眼:“你知道三号楼东门下午几点不能停电动车吗?”
小赵卡住。
罗成又问:“知道哪边电梯早上最挤吗?知道儿科那边外卖放哪儿最容易丢吗?知道住院部后门保安几点换班吗?”
小赵彻底不说话了。
白芷柔看着罗成:“你为什么想来?”
罗成沉默了一下。
“我妈以前住院的时候,饭不好买。太油的她吃不了,太贵的我买不起。那时候要是有人能准点送一碗热粥,我会愿意多跑几趟帮人送。”
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想把话说得太重。
白芷柔把本子翻开:“试三天。你只负责路线和取送,不碰后厨。第一条,不许进病区乱跑;第二条,不许私下收客人钱;第三条,所有预订走本子。”
罗成点头:“行。”
小赵在旁边忍不住嘀咕:“姐,你收人也太快了。”
白芷柔看他:“那你明天负责带他。”
小赵指了指自己:“我?”
“你跟了我这么久,不可能一直只当跑腿的。”
小赵一下愣住。
白芷柔把预订本递给他:“明天早上,你核单。陶婶分装,刘梅窗口,罗成跑路线。我看全场。”
小赵接过本子,手心有点出汗。
他忽然明白,白芷柔不是只招了陶婶和罗成。
她也在把他往前推。
这一晚,春城备餐点的灯亮到很晚。
白芷柔把每个人的分工写在墙上。
陶婶:分装,检查盒盖,核对特殊要求。
小赵:预订本,现场协调,缺餐补餐。
刘梅:窗口收钱,堂食和散客。
罗成:路线,取送,反馈客人需求。
周师傅:配方,后厨检查,备料标准。
白芷柔:账,流程,异常处理。
写到最后一行时,小赵盯着墙看了很久。
“姐,这看着真像个小公司。”
白芷柔说:“还不是。”
“那像什么?”
她想了想:“像一个还不能出错的小队。”
小赵笑了一下,又有点紧张。
凌晨三点半,第一批人到齐。
陶婶没有迟到。
罗成也没有迟到。
小赵站在预订本前,第一次没有吊儿郎当。他拿着笔,一项项念。
“邓先生,小米粥一份,蒸蛋一份,七点半。”
陶婶把对应的标签放好:“记了。”
“护士站三份,少盐,两份小米粥,一份白粥,七点前。”
刘梅在旁边接:“窗口留。”
“二十六床家属,软菜切碎,晚上六点半。”
罗成举手:“这个我知道楼,晚上如果她下不来,我送到住院楼门口。”
白芷柔站在门边,看着几个人的声音在小厨房里交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的感觉。
不是轻松。
是这个小小的地方,终于不再只靠她一个人硬撑。
早上七点,第一波客人来了。
比昨天更多。
陶婶分装稳,刘梅收钱快,小赵虽然紧张,但没有乱。罗成跑了两趟住院部门口,回来时带回两个新需求:有人想订无糖小米粥,有人问能不能做软饭套餐。
小赵下意识看白芷柔。
白芷柔说:“无糖小米粥可以记。软饭套餐先不接,明天讨论。”
小赵在本子上写下。
他写得很认真。
上午九点,第一轮结束。
没有漏单。
没有错单。
只迟了一份,原因是客人临时改了取餐点。
白芷柔把迟到原因记下来,又在后面写:路线改动必须提前半小时。
陶婶看见她记,点了点头:“这样好。”
罗成喝了一大口水:“你们这比送药还细。”
刘梅笑他:“怕了?”
“没有。”罗成说,“就是觉得你们卖粥卖得挺吓人。”
小赵终于找到机会,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我们白老板管军队的。”
白芷柔看他一眼。
小赵立刻低头:“我核单。”
大家都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短。
却让春城备餐点第一次有了活气。
同一时间,白家。
白龙启在公司会议室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白芷龙坐在他旁边,刚刚在两个董事面前把南区项目的付款节点说错了,还把傅家那边原本不该提的“娱乐配套”顺口带了出来。
董事们脸上没说什么,眼神却已经变了。
会议结束后,白龙启把白芷龙叫进办公室,门一关,怒意再也压不住。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说!”
白芷龙揉着额角,宿醉还没完全散,语气也不耐烦:“我又没说错,南区后面本来就有配套。”
“那是你能在董事面前说的吗?”
“他们迟早会知道。”
白龙启猛地一拍桌子:“你还顶嘴!”
他这一声吼完,胸口忽然一闷。
像有一只手从里面狠狠攥住了心脏。
白龙启脸色瞬间白下去,手撑着桌沿,呼吸急促。
白芷龙吓了一跳:“爸?”
门外的林叔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
“家主!”
林叔几乎是冲过去扶住白龙启,又对门外喊:“药!快把药拿来!”
佣人慌忙跑进来,倒水的倒水,找药的找药。白龙启被扶到沙发上,额头全是冷汗,嘴唇都没了血色。
林叔把药喂到他嘴边:“家主,先含着,慢慢呼吸。”
办公室里乱成一片。
白芷龙站在旁边,脸色也白了。
他是真慌了一瞬。
可那慌里,更多的是害怕事情闹大,而不是后悔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白龙启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顺过来。
林叔低声劝:“家主,医生说过,您不能再这么动怒。”
白龙启靠在沙发上,眼睛却还盯着白芷龙。
那目光里有怒,也有一种深得几乎看不见底的疲惫。
白芷龙被看得不自在,低声说:“爸,我又不是故意的。”
白龙启闭了闭眼。
不是故意的。
他这个儿子永远不是故意的。
说错话不是故意的,喝酒不是故意的,坏事不是故意的。
可白家,却要一次又一次替他的“不是故意”收拾残局。
林叔站在一旁,心里忽然发冷。
他看着白龙启苍白的脸,命运有时候不是不讽刺。
只是来得太慢,让人一开始看不见。
晚上,白芷柔回到春城备餐点时,罗成正把最后一张预订纸贴到墙上。
小赵趴在桌边算今天的错单率。
刘梅在洗抹布。
陶婶把明早要用的米分袋装好。
这间旧厨房仍旧不体面。
灯光白得有些冷,墙角还有旧油渍,窗外是杂乱的楼顶和医院后门的车声。
可白芷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地方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它只是一间厨房。
今天,它开始有人了。
她走进去,把今天的账本放到桌上。
“明天开始,预订上限加到六十份。”
小赵猛地抬头:“真加啊?”
“只加十三份。”白芷柔说,“超过不接。”
罗成问:“那新路线呢?”
“你明天早上带我走一遍。”
陶婶说:“蒸蛋要提前十分钟出锅,不然赶不上。”
刘梅接:“窗口零钱也要多备,今天差点找不开。”
白芷柔一条条记下。
没有人再把问题全扔给她。
这就是变化。
很小,却很重要。
等所有人走后,白芷柔一个人留在旧厨房里,把墙上的分工表重新看了一遍。
她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字。
人不是凑齐的。
是练出来的。
写完这句,她放下笔,关掉厨房的灯。
黑暗落下来时,窗外春城的灯还亮着。
白芷柔知道,她还没有真正站进那座城市的中心。
但她已经有了第一批人。
而一个能往前走的生意,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是身后终于有人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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