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租下第一间办公室的时候,春城刚下过一场短雨。
雨已经停了,街面被清扫车冲过,空气里有一点湿润的尘味。她站在老商住楼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拿着刚签好的租赁合同,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二十六平。
不大。
但干净。
白墙,浅灰色地砖,一扇朝街的窗,窗外能看见医院后街的车流。屋里原本空着,房东留下了一台旧空调,声音有些响,但能用。灯是普通白灯,亮起来时不漂亮,却足够把桌上的账本照清楚。
楼下就是春城备餐点。
往左走两分钟,是何姐的粥铺;往右绕一条街,是罗成去住院部送餐最常走的路。
这个位置不算体面,却很实用。
小赵跟在她后面进来,绕着屋子看了一圈,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姐,这地方还真像个小公司了。”
白芷柔把合同放到窗边,推开窗,让屋里一点新漆味散出去。
“像就行。”
罗成把一张二手长桌搬进来,桌子是白芷柔昨天从旧家具市场挑的,不新,但结实。刘梅和陶婶搬了几把统一的黑色办公椅上来。文件柜是铁皮的,钥匙有些旧,但锁得住合同和账本。
小赵摸了摸椅背,笑道:“这椅子比咱们平溪饭馆的塑料凳强多了。”
陶婶淡淡道:“坐着开会,不是坐着享福。”
刘梅把抹布拧干:“别废话,擦桌子。”
几个人忙了半个上午,办公室终于有了样子。
长桌靠中间,白板挂在墙上,文件柜放在角落。桌上摆了账本、计算器、订单夹、几支笔,还有白芷柔新买的一只印章盒。
她没有租写字楼。
也没有买昂贵的新家具。
她现在花钱比从前更舍得,但也更清楚钱该落在哪里。桌椅要结实,文件要能锁,白板要够大,空调要能让人夏天坐下来算账。
这些够了。
下午,白芷柔把第一张白板写满。
医院线。
南区线。
平溪线。
车站线。
四行字落在白板上,小赵忽然安静了。
从前这些地方像散开的点。平溪饭馆在镇上,车站窗口在路边,医院粥铺在春城后门,南区盒饭在工地外围。
现在它们第一次被写在同一个地方。
像一张网终于有了中心。
晚上七点,第一场正式复盘会开始。
没有茶水,没有客套,也没有白家会议室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长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窗外是春城的车声,楼下备餐点还残着一点米香。
白芷柔把医院线的账放在左边。
“今天医院预订七十五份,完成七十五份。散客二十八份,走掉四人。”
刘梅接着说:“走掉的都是蒸蛋卖完以后来的。明天蒸蛋要不要多备?”
白芷柔问:“今天剩粥多少?”
陶婶翻本子:“白粥剩两份,小米粥没有剩,瘦肉粥剩一份。蒸蛋如果多备,最多加十份。”
白芷柔点头:“明天加五份,先看。”
小赵低头写在总表上。
他写得比以前慢,但比以前认真。
罗成翻开自己的记录:“南区今天九十五份,十一点二十四到,交付四分钟。中途围挡改路,多绕了一段,但没迟。”
“反馈呢?”
“饭量够。包菜今天没人说淡。两个人问能不能加辣。”
白芷柔说:“不加辣。工地餐统一口味,别分太细。”
罗成点头。
小赵把几项数字抄完,忍不住看了眼总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姐,今天四条线加起来,赚得真不少。”
刘梅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白芷柔没有泼冷水,只把成本表推过去。
“这才是能花的钱。”
小赵低头一看,菜款、人工、餐盒、租金、水电、押金分摊,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哦,没我想的那么多。”
白芷柔看着他:“生意不是看钱进来多少,是看留下多少。”
陶婶点头:“这话实在。”
会议结束时,小赵忽然清了清嗓子。
“白总,南区那边明天问能不能加十份。”
屋里静了一瞬。
刘梅先笑出来。
罗成也低头笑,陶婶看了小赵一眼,没说话,但眼角也动了动。
白芷柔拿笔的手停住。
她抬头看着小赵。
小赵立刻坐直:“我就是顺嘴。”
白芷柔看了他几秒:“说事。”
她没有否认。
于是“白总”这两个字,就这样轻轻落在了这间二十六平的小办公室里。
听上去有点大。
可又不是完全不合适。
这个称呼不是谁赏的,也不是白家给的。是他们从平溪饭馆的油烟、车站窗口的清晨、医院后门的粥、南区工地的盒饭里,一份一份挣出来的。
白家那边,林叔是在两天后听说这间办公室的。
他私下派去的人回来,只低声说:“二小姐在春城租了个小办公室。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规整。晚上几个人在那里报账,像是真的开始管公司了。”
林叔站在偏厅里,半晌没说话。
主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白龙启最近身体越来越差,药瓶就放在抽屉里。白芷龙仍旧让他不省心,项目会上说错话,会所里喝到深夜,第二天还要被司机送去公司。
白龙启骂他,骂到胸口发闷,又还是要扶着他往前走。
因为在白龙启眼里,白家没得选。
林叔低声道:“这事别告诉家主。”
那人应下。
林叔望着主楼那盏灯,心里却想起另一个地方。
二十六平的小办公室。
一张长桌。
一块白板。
几个人围着账本报数。
那个被白家赶出去时连手机都没有的二小姐,已经给自己找到了第一张真正的桌子。
傅家这边,傅傲辰没有立刻知道这间办公室。
他只是从南区项目的例行汇报里听见一句:
“外围后勤最近顺了些,午餐投诉少了,下午开工也稳。”
这句话太小,夹在材料、进度和资金表之间,几乎一晃而过。
傅傲辰没有追问。
可他翻过那页时,指尖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前几天刷到的那篇文章。
医院后门那碗热粥。
他很快把文件合上。
“继续盯进度。”
项目经理点头:“是。”
没有人提白芷柔。
至少现在没有。
夜里,小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还是白芷柔。
她把账本锁进文件柜,又把白板上明天的重点圈出来。
医院预订上限八十。
南区午餐一百份以内。
赵姐菜款三天一结。
平溪主店周师傅轮休半天。
车站窗口核数不能断。
写完最后一项,她站在屋里看了一会儿。
这里不豪华。
但也不寒酸。
它明亮、干净、能装下账本,能装下人,也能装下她下一步要走的路。
白芷柔关灯,锁门。
钥匙落进掌心时,轻轻一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白家书房外,偷偷看白龙启那些商业书的样子。
那时候,没人觉得她该懂这些。
现在,她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不是白家给的。
是她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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