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印着“柔芷拾味”的餐盒送到小办公室时,小赵比白芷柔还激动。
纸箱一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干净的新盒贴。
圆形标识,里面是两个设计过的宋体字。
柔芷。
下面一行小字,柔芷拾味。
不张扬,也不花哨。白底,深墨色,干干净净贴在餐盒侧面。放在医院后门的小米粥旁边,不突兀;贴在南区的盒饭箱上,也不显得轻飘。
小赵拿起一张看了半天:“姐,这以后是不是就算牌子了?”
白芷柔把盒贴放回桌上:“饭稳了,才算牌子。”
她没有为这个名字开会,也没有专门庆祝。
当天早上,贴着“柔芷”圆标的小米粥照常送到医院后门;中午,贴着同样标识的盒饭照常送往南区外围。
对客人来说,只是餐盒上多了一个标。
对白芷柔来说,却是几条散开的线,终于开始有了同一个影子。
南区项目公司会议室里,白龙启看着桌上的资金表,脸色沉得厉害。
这里不是工地。
窗明几净,地毯厚重,墙上挂着南区开发规划图。傅家的项目负责人、白家的几个董事代表都坐在长桌旁,谈的是资金节点、招商计划、清运费用和安保预算。
白芷龙坐在白龙启身边,西装倒是穿得齐整,可眼底还有昨夜酒后的青影。
会议到一半,傅家项目负责人提到后续配套。
白芷龙忽然插了一句:“配套这一块,其实可以做得更快一点。南区以后人流起来,会所、夜场、娱乐这些东西——”
话还没说完,白龙启的目光已经扫了过去。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傅傲辰坐在对面,手里的笔轻轻一停,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低头翻过一页文件。
白龙启开口,声音压得很稳:“芷龙,招商配套有专门方案,不需要你临时发挥。”
白芷龙脸上有些挂不住。
几个白家董事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傅玄坤坐在主位,笑了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具体怎么做,慢慢磨。”
这话听上去像圆场。
白龙启却听得胸口更堵。
会议结束后,白龙启把白芷龙叫到休息室。
门刚关上,他便沉声道:“你知道刚才那句话能惹出多大麻烦吗?”
白芷龙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我又没说错。南区以后不就是要做热闹?”
“热闹和脏东西是一回事吗?”
白芷龙脸色一僵:“爸,你别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白龙启气得胸口发紧,手撑住桌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林叔一直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
“家主。”
他扶住白龙启,熟练地从随身药盒里取出药,又把水递过去。
白龙启含着药,闭了闭眼,呼吸才慢慢顺下来。
白芷龙站在一旁,起初有些慌,可那点慌很快又变成了委屈。
“我就是想帮家里把项目做起来。”
白龙启没有看他。
林叔低着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白龙启亲手赶走了那个会自己找路的女儿,却把全部希望压在眼前这个永远说不清轻重的儿子身上。
休息室外,傅傲辰站在走廊尽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却看见佣人端着水匆匆进去。
他神色淡淡,没有停留。
傅家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事。
下午,傅玄坤把傅傲辰叫进书房。
桌上摊着南区项目的几份内部表,和会议室里给白家看的那套不同。清运、砂石、安保、咨询费被拆到不同公司,账面看起来干净,背后的走向却只有傅家自己清楚。
傅玄坤点了点其中一项:“白家那边,只给整理过的版本。”
傅傲辰嗯了一声。
“清运公司和安保公司不要出现在同一套附件里。砂石那边换一层合同,别让白家董事多问。”
傅玄坤看着他:“白芷龙嘴不严。”
傅傲辰淡淡道:“他嘴不严,白家家主会替他捂。”
傅玄坤笑了一声:“白家这个儿子,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傅傲辰没有笑得太明显,只把文件合上。
傅家不怕白芷龙蠢。
他们怕的是白家忽然清醒。
可现在看来,白家只有白龙启自己清醒,却没有第二个选择。
傍晚,南区外围工地照常收饭。
贴着圆形“柔芷”标识的保温箱停在路边,小赵递餐,罗成记回收箱。工人们照旧排两条队,取饭的取饭,回箱的回箱。
没人知道楼上的会议室里刚刚谈过多少资金。
也没人知道这些盒饭已经落进了一个豪门项目的边缘。
他们只知道今天饭热,汤没洒,菜比昨天咸淡合适。
现场后勤负责人在自己的表上写了一句:午餐供应稳定,投诉减少。
这句话被归进后勤附件里,和水、电、临时棚、清运时间表一起,被送到了项目办公室。
太小了。
小到没有人专门汇报。
直到傅傲辰晚上翻材料时,看见一张后勤付款明细。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柔芷拾味餐饮。
负责人:白芷柔。
会议室里很安静。
项目经理站在旁边,还在汇报别的事项,见傅傲辰停下,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傅少,这家是外围后勤那边换的餐饮供应商,量不算大。最近工人午餐稳定了些,所以长期跟他们家合作了。”
傅傲辰没有立刻说话。
项目经理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白芷柔是谁。
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小餐饮供应商,饭准时,价格合适,投诉少。
傅傲辰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医院后门那篇文章,想起平溪镇饭馆门口那个穿着油污工作服却不低头的女人。
白芷柔。
她不是只在医院后门卖粥。
她的饭,已经送进了南区。
而她自己,或许还不知道这是谁的项目。
片刻后,傅傲辰把那张表抽出来,放到一旁。
“这家公司资料,整理给我。”
项目经理一怔,随即点头:“是。”
傅傲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柔芷拾味”四个字上。
这个名字很轻。
轻得像一个刚出现的影子。
可影子已经落到了傅家的项目边上。
夜里,白芷柔最后一个离开小办公室。
她把白板上的“医院线、南区线、平溪线、车站线”重新看了一遍,又把今天的订单夹收进文件柜。
桌上还剩几张圆形盒贴。
柔芷。
她拿起一张,看了一会儿,贴在明天要用的订单本封面上。
窗外春城灯火明亮。
她不知道傅傲辰已经看见了她的名字。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医院的粥要准时出,中午南区的饭不能凉,晚上还有一场复盘会。
白芷柔关灯,锁门。
小办公室暗下来。
而属于“柔芷拾味”的影子,已经悄悄伸进了春城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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