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回到春城时,已经快到深夜。
车停在办公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
纸箱放在后座,里面有旧账本、旧围裙、第一部旧手机,还有几本早年写得密密麻麻的菜单本。那些东西不像礼服裙那样昂贵,却每一样都真正属于她。
至于那条白色礼服,她没有带回来。
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它被她一个人封进黑色袋子里,留在了平溪饭馆后门的清运点。明早天一亮,它就会被带走,和其他没人再需要的旧物一起消失。
白芷柔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有些过去,不需要告别得太响。
第二天一早,她到办公室时,小赵正在整理医院餐的回访表。陶婶带着采购单进门,罗成也刚从南区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叠签收照片。
白芷柔把纸箱放到墙角,没有拆。
她先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南区项目那一栏下面重新写了四个字。
全部留痕。
小赵抬头:“白总,留痕是指……”
“所有沟通,尽量走文字。”白芷柔说,“电话里说过的事,事后补一条消息确认。送餐数量、签收人、到达时间、菜品照片、发票、结款节点,全都留。”
罗成有些不解:“以前不也拍照吗?”
“以前是为了防止算错。”白芷柔转过身,“现在是为了防止别人说我们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陶婶听明白了。
“傅家那边会拿这个做文章?”
“不知道。”白芷柔说,“但如果他们想拿,至少不能从我们这里拿。”
她说得很平静,可小赵听得后背发凉。
柔芷拾味从平溪饭馆走到今天,很多时候靠的是人情、信任和一口热饭攒下来的口碑。医院陪护愿意买,是因为吃过觉得稳。工地后勤愿意续,是因为送得准。大家平时讲话,也常常是一个电话、几句微信,事情就办了。
可白芷柔现在把每一个口头约定都拆开,变成凭证、照片、记录。
像是提前在风暴来临前,把窗户一扇一扇钉牢。
“会不会显得太生分?”罗成问。
“做熟人生意,可以讲情分。”白芷柔说,“做傅家的生意,只能讲证据。”
小赵低头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陶婶看着白芷柔,忽然觉得她和刚来春城时又不一样了。
那时候白芷柔也稳,但稳得像在往前闯。
现在她的稳,多了一层防备。
像已经看见了暗处的刀。
上午十点,南区项目后勤果然来了电话。
对方语气很客气,说今天晚上临时加一批夜班工人,想让柔芷拾味多送八十份盒饭,菜品标准按原来的来,费用月底一起结。
罗成听到“八十份”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这可不是小数。
如果接下来,今天一天的利润能多不少。
白芷柔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开了免提,听完对方说完,才问:“今天晚上几点用餐?”
“七点半。”
“现在十点。”白芷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十份临时加单,超过我们目前备餐和配送承受范围。”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笑:“白总,之前合作一直挺愉快的。我们也是看你们稳定才找你,别的供应商未必有你们做得好。”
这话好听。
也像一只轻轻伸过来的手,要把她往前推一步。
白芷柔语气不变:“感谢认可。但如果要加八十份,需要提前一天确认。今天最多能加二十份,而且要在下午一点前发补充单,写清数量、标准、结算时间。”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
“白总,这点事还要补充单?”
“要。”
“傅氏项目这么大,不会差你们这点钱。”
“我知道傅氏项目不差钱。”白芷柔说,“所以更不会连一张补充单都出不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小赵低着头,差点把笔尖按进纸里。
罗成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白芷柔继续说:“如果方便,我们今天按二十份加单执行。不方便的话,仍按原合同五十份送。您确认后发文字消息,我这边按消息安排。”
对方最后说:“行,那我先问问。”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罗成憋了半天:“白总,八十份啊。”
“我知道。”
“真不接?”
“不接。”
“要是他们以后不用我们了呢?”
白芷柔看向他:“如果一个客户因为我不接超出能力范围的临时单,就立刻换掉我们,那说明他本来就不是稳定客户。”
罗成被这句话堵住了。
陶婶点了点头:“这话对。今天为了八十份硬接,晚上送晚了、饭凉了,最后坏的是咱们招牌。”
白芷柔把手机放到桌上:“还有一点。”
几人看向她。
“傅傲辰不是在试我们能不能做八十份。”她说,“他是在试我们会不会为了一个大客户破自己的规矩。”
小赵心里一沉。
她忽然明白,昨晚那顿饭之后,傅家和柔芷拾味之间已经不只是供应商和项目方的关系。
那张看似普通的订单表后面,多了傅傲辰的眼睛。
下午一点前,南区后勤发来了消息。
只加二十份。
补充单也一起发了过来。
白芷柔让小赵存档,又让罗成按新的数量安排配送。
一切都照规矩走。
到了下午,南区项目公司会议室里,傅傲辰看到了那份邮件转发。
行政部的人站在旁边,小心解释:“傅总,白总那边没有接八十份,只接受二十份,而且要求补充单。后勤那边觉得她有点太谨慎。”
傅傲辰翻着邮件,看到白芷柔回复的那几行字。
语气客气。
边界清楚。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忽然笑了。
“不是谨慎。”
行政部的人一怔。
傅傲辰把平板放下:“她开始防我了。”
那人不敢接话。
傅傲辰却并不生气。
他甚至觉得有意思。
很多人一旦知道背后是傅家,第一反应不是讨好,就是害怕。讨好的人会主动让利,害怕的人会急着撇清。白芷柔两样都没有。
她继续送饭。
继续收钱。
继续按合同办事。
但每一步都留下痕迹。
像一个小小的餐饮公司,忽然在傅家项目边缘立起了自己的围墙。
傅傲辰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后面所有和柔芷拾味的沟通,都正常走流程。”他说,“不要故意为难,也不要特殊照顾。”
行政部的人连忙应下。
傅傲辰看向窗外的南区工地。
吊塔在阳光下缓慢转动,地面上的车辆来来往往。一个外围餐饮供应商,小得像项目边缘的一粒尘。
可这粒尘,偏偏有自己的重量。
另一边,傅家别墅里,白芷萱也在吃午饭。
佣人把汤和菜一一摆好。
比起刚嫁进傅家的时候,她现在的待遇确实好了许多。汤盅每天换,水果按医生说的种类来,连卧室窗帘都换成了更柔和的颜色。
可这份周到让她越来越不安。
因为每个人看她时,目光都先落在她的肚子上。
傅玄坤今天也回来了。
他坐在餐桌主位,问医生:“情况怎么样?”
家庭医生站在旁边,语气谨慎:“目前胎像稳定,孕妇身体偏弱,需要继续调养。”
傅玄坤点了点头:“那就好。傅家的孩子,不能出差错。”
白芷萱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傅玄坤看了她一眼,语气倒还算温和:“芷萱,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孩子养好。别想太多。傅家不会亏待你。”
白芷萱轻声应:“是。”
傅玄坤又道:“傲辰小时候身体也不算壮,但到底是男孩子,底子硬。你这一胎要是像他,就好了。”
餐桌边的佣人都低下头。
白芷萱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收紧。
这句话听起来像长辈随口一说。
可她听出了里面真正的意思。
男孩子。
傅家所有的温和、汤盅、医生、叮嘱,最后都指向这三个字。
傅傲辰坐在一旁,像是没听见父亲话里的压力,只淡淡说:“医生说了,现在先养身体。”
傅玄坤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只是傅家总要有个像样的长孙。”
白芷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忽然想起前晚白芷柔看着她说:“她先是白芷萱。”
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
可现在坐在傅家的餐桌上,她连把汤放下都要小心。
她不敢让勺子碰出太响的声音。
傅傲辰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
他的动作依旧温和。
白芷萱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真正的维护。可傅傲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暂时需要照料好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那碗汤很腻。
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同一天下午,白家也收到了南区项目的阶段简报。
白龙启坐在书房里,翻得很慢。
他的身体这段时间明显不如从前。脸色有些灰,眉心常常拧着。林叔站在一旁,桌角已经备好了药和温水。
白芷龙坐在沙发上,宿醉还没完全散,听着父亲和项目人员谈数据,只觉得头疼。
“外围后勤稳定,工人投诉率下降。”项目人员汇报道,“傅氏那边对目前进度还算满意。”
白芷龙打了个哈欠:“工人吃饭这种小事,也要拿出来说?”
白龙启抬眼看他。
“项目里没有小事。”
白芷龙撇嘴:“爸,南区项目那么大,重点不该是土地、资金、配套吗?谁管他们吃什么盒饭?”
白龙启脸色沉了下去。
“你连最底下的人为什么闹事、为什么停工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要接项目?”
白芷龙被骂得脸色难看:“我就随口一说。”
“你每次坏事,都是随口一说。”
白龙启的声音陡然拔高。
下一秒,他脸色一白,抬手捂住胸口。
林叔立刻上前:“老爷!”
白芷龙也吓了一跳:“爸?”
林叔迅速倒水,拿起药递到白龙启嘴边。白龙启喘了几口气,才把药咽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书房里一片死寂。
白芷龙站在那里,脸上有些慌,却又带着一丝不服气。
他觉得父亲总是看不起他。
傅傲辰看不起他。
现在连项目里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好像都能拿来压他一头。
林叔扶着白龙启坐稳,低声道:“少爷,您先出去吧。”
白芷龙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摔门走了。
门关上后,白龙启缓了很久。
林叔看着他,眼底有担忧,也有说不出口的复杂。
白龙启在这里拼命教唯一的儿子看项目。
可那个被他亲手赶出去的女儿,早就从一份饭、一张单、一条配送路线里,学会了商业真正该有的敬畏。
林叔没有说。
他说了也没用。
傍晚,白芷龙去了常去的会所。
酒杯一杯接一杯倒满,旁边的人起哄,说他最近被白老爷子管得太紧,连出来喝酒都不像从前痛快。
有人笑着提起:“龙哥,你妹妹现在可厉害啊,听说傅少前两天还专门请她吃饭。”
白芷龙的脸色瞬间沉了。
“哪个妹妹?”
那人没察觉气氛不对:“还能哪个?白芷柔啊。现在不是做什么餐饮公司吗?柔什么……柔芷拾味?好像还给南区项目送饭。”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龙哥,你们白家人真有意思,一个做大少爷,一个做盒饭老板。”
酒桌上的笑声刺得白芷龙耳朵发疼。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她算什么白家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芷龙冷笑:“一个被我爸赶出去的东西,也配让傅少请吃饭?”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
白芷柔当年被赶出去时,连手机都没有。
她就该烂在平溪镇那家破饭馆里,洗一辈子碗。
凭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说她?
连傅傲辰都要见她。
白芷龙仰头又灌了一杯酒。
酒液滑进喉咙,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嫉恨已经像一颗钉子,深深钉进了他心里。
夜深时,柔芷拾味办公室还亮着灯。
白芷柔坐在电脑前,把南区项目的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
合同。
补充单。
签收照片。
沟通截图。
发票记录。
每一项都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小赵看着那一排文件夹,忍不住说:“白总,咱们这是不是有点像在准备打官司?”
白芷柔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窗外。
春城的夜色铺在玻璃上,远处灯火密密麻麻。
“希望用不上。”她说。
小赵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白芷柔把最后一个文件上传备份。
屏幕上显示保存成功。
她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盏小灯。
那盏灯不亮,却足够照清桌面。
白芷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洗过碗,搬过菜,写过菜单,打过白芷龙一拳,也在昨晚握住过白芷萱细得吓人的手腕。
现在,它们开始把每一份证据放到该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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