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萱闹过那一场之后,傅家别墅反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而像一口被盖上的锅,底下的火还在烧,水声被压在锅盖底下,偶尔才从缝隙里冒出一两声尖细的响。
佣人们走路都轻了许多。
婴儿房那边的门关得更严,孩子的哭声偶尔传过来,也很快被月嫂哄下去。白芷萱躺在主卧的床上,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的青紫痕迹。
她从楼梯上摔下去那一下并不算重,却足够让傅家人把“她情绪不稳”这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医生来看过,佣人来送过药,傅玄坤也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再做这些让人笑话的事。”
白芷萱没有回答。
傅玄坤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脸色更沉,转身便走。
门关上后,房间里又只剩下白芷萱一个人。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疼。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那张纸条被拿走了。
那是她攒了好几天才写下来的几个字。她甚至不敢写太多,怕被发现,只写了“小柔,救我”,再写了一个地址——云峯商务中心。
她不知道白芷柔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她也不知道那张纸条如果递出去,最后能不能到妹妹手上。
可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路。
现在那条路也被堵死了。
下午的时候,傅傲辰推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深色家居衬衫,袖口挽到手腕,脸上没有怒意,甚至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平静。他一向如此,越是心里有事,面上越不露痕迹。
白芷萱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傅傲辰站在床边,看着她,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还疼吗?”
白芷萱没有说话。
他也不介意,拉过椅子坐下,像是在和一个闹脾气的人讲道理。
“你这次把爸吓得不轻。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跟白家交代?”
白芷萱终于看向他。
“你还会怕跟白家交代吗?”
傅傲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不到眼底。
“当然怕。”他说,“毕竟你姓白。”
白芷萱听懂了。
她姓白,所以她还有用。
她不是被爱护的妻子,也不是被心疼的产妇,更不是那个刚刚生下孩子、连抱女儿都要经过允许的母亲。
她只是白家嫁进傅家的一个人。
一个还能被拿来讲交代、讲体面、讲利益的人。
傅傲辰看着她的眼神慢慢黯下去,声音放得更轻:“你不是一直想见白家人吗?”
白芷萱的睫毛颤了一下。
傅傲辰把这个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
“明天我可以安排。”他说,“让你见一个白家的人。”
白芷萱几乎是立刻撑着床坐了起来,动作牵动了腰腹,她疼得脸色一白,却还是急急问:“谁?林叔吗?还是……”
她停住了。
她不敢说白芷柔的名字。
那个名字现在像一根刺,扎在傅家所有人的耳朵里。
傅傲辰却像没听出她话里的期望,淡淡说道:“你哥。”
白芷萱眼里的光暗下去一半。
“白芷龙?”
“嗯。”傅傲辰说,“你们是亲兄妹。他来见你,比林叔合适。”
白芷萱的手慢慢攥紧被子。
如果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失望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白芷龙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小时候他抢她的东西,长大后他在外面闯祸,白龙启永远只会说一句“他是你哥哥”。这个哥哥从来没有保护过她,也不会理解她。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只要有人能走进来,只要那个人能看见她被关在什么地方,看见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就还有一点点机会。
哪怕是白芷龙。
哪怕他靠不住。
白芷萱抬起头,声音很哑:“他会知道我在这里吗?”
傅傲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你在傅家。”他说,“你是傅家的少夫人,不在这里,还能在哪?”
白芷萱心口一凉。
她明白了。
傅傲辰不是给她机会。
他是给她一扇看起来像门的墙。
傅傲辰起身,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明天见面的时候,别再说那些会让人误会的话。”他低声道,“你身体不好,情绪也不稳定,白芷龙那个人又没什么耐心。你要是真把他也吓着了,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白芷萱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傅傲辰停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时,白芷萱听见外面落锁的声音。
很轻。
却像钉子一样,一下钉进了她心里。
同一时间,春城另一头,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白芷龙正被人围在中间喝酒。
桌上开了好几瓶洋酒,灯光暗得暧昧,音乐声压得人耳朵发胀。白芷龙靠在沙发里,领口敞着,脸色泛红,手里端着杯酒,听旁边的人奉承他。
“白少这阵子怎么不出来了?白董管得严啊?”
“管什么管,白少迟早是白家接班人,出来喝两杯算什么。”
“就是,整个春城谁不知道白家以后还是白少说了算。”
白芷龙听得舒服,嘴角往上翘。
可下一句,气氛忽然变了味。
有人喝多了,没把门,笑着说:“不过白少,你那个二妹最近是真厉害啊。柔芷拾味现在都排进春城餐饮前五了吧?我前两天去云峯商务中心,还看见他们公司牌子了。”
白芷龙脸上的笑僵住。
那人还没察觉,继续说:“以前都说白家二小姐被赶出去没活路,谁知道人家自己干出来了。现在外面不少人说,她像白董年轻时候……”
“砰”的一声。
白芷龙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杯里的酒溅出来,洒了一片。
“像谁?”他盯着那人,眼睛发红,“你再说一遍?”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赶紧赔笑:“白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白芷龙冷笑,“一个被白家赶出去的丫头,给人端盘子洗碗起家的东西,也配拿来跟我爸比?”
没人敢接话。
白芷龙越说越上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口子。
“她算什么?她从白家出去的时候连条路都没有。要不是姓白,谁认识她?外面那些人捧她几句,她就真以为自己是人物了?”
包间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傅傲辰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一个司机,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与满屋酒气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立刻站起来打招呼:“傅少。”
白芷龙一看见他,脸上的怒意稍微收了点,抬手招呼:“傅少,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傅傲辰走到他旁边坐下,却没有急着拿酒。
“谁惹你了?”他问。
白芷龙嗤了一声:“还能有谁?白芷柔。”
傅傲辰眼神微动,面上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她最近确实风头不小。”
这句话像往火里添了一勺油。
白芷龙猛地看向他:“连你也这么说?”
“我只是说事实。”傅傲辰靠进沙发里,语气不疾不徐,“柔芷拾味扩得很快,南区项目的工作餐也有她的份。她现在不是当初那个站在平溪小饭馆门口的人了。”
白芷龙脸色更难看。
傅傲辰看着他,继续慢慢说道:“外面的人爱比较。说你是白家长子,却还在陪人喝酒。说她一个被赶出门的女儿,反倒把生意做起来了。话说得难听,我也不爱听。”
白芷龙的手攥紧了酒杯。
“谁说的?”
傅傲辰轻描淡写:“多了。你真要一个个问?”
白芷龙沉着脸不说话。
他当然不敢一个个问。
他怕问出来是真的。
白龙启最近对他越来越没有耐心,动不动就发火,甚至连带他出席项目会时,都恨不得把所有话替他说完。白芷龙嘴上不服,心里却不是没有数。
他知道自己比不过傅傲辰。
可他怎么能比不过白芷柔?
那个被赶出去的妹妹。
那个曾经被他当着一群人的面嘲笑,后来一拳把他打倒在平溪饭馆门口的白芷柔。
傅傲辰拿起酒瓶,给白芷龙倒了一点。
“别气。”他说,“白芷柔的事,急不来。”
白芷龙冷笑:“你倒是不急。你现在跟她还有生意来往吧?”
傅傲辰抬眼看他。
“项目上的供应商而已。”他说,“生意归生意,人归人。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可以换掉。”
白芷龙听到这话,心里才稍微舒坦一点。
“这还差不多。”
傅傲辰低头晃了晃杯子,却没有喝。
“不过你现在最该管的,不是白芷柔。”
白芷龙皱眉:“什么意思?”
傅傲辰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芷萱最近状态不好。”
白芷龙一愣。
“她怎么了?”
“刚生完孩子,情绪起伏大。”傅傲辰说,“又因为第一个是女儿,心里有点敏感。她总觉得傅家亏待她,甚至还闹着要见白芷柔。”
白芷龙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
“见白芷柔干什么?她们俩倒是姐妹情深。”
傅傲辰没有接这个话,只叹了一口气。
“她毕竟是你妹妹。白家那边现在也顾不上她,白董身体不好,林叔又只是管家。有些话,还是你这个哥哥说更合适。”
这声“哥哥”,让白芷龙挺了挺背。
他平时最讨厌别人说他不成器。
可别人一旦把“白家长子”“哥哥”“将来的接班人”这些词放在他身上,他又格外受用。
“她想干什么?”白芷龙问。
“想见白芷柔,想把事情闹大。”傅傲辰说,“你也知道,白芷柔现在巴不得找到机会踩傅家一脚。她要是掺和进来,最后难看的不只是傅家,白家也会被拖下水。”
白芷龙脸色一沉。
白家的脸面,他平时未必真在意。
可一旦这脸面和白芷柔有关,他就忽然在意了。
“她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白芷龙咬牙,“芷萱也是,嫁都嫁了,还惦记那个被赶出去的。”
傅傲辰放下酒杯。
“所以我想请你明天过去一趟,见见芷萱。”他说,“你劝她几句,让她安心养身体,别总想着往外跑。也别让她再提白芷柔。”
白芷龙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尽。
“这有什么难的。”他满不在乎地说,“她从小就胆子小,我说她几句,她就老实了。”
傅傲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白芷龙没有看见。
他只觉得自己终于又有了一件能压住白芷柔的事。
白芷柔在外面做得再大又怎么样?
白芷萱还在傅家。
白家的事,傅家的事,轮不到她一个被赶出门的人插手。
旁边有人又给白芷龙倒酒,白芷龙没有推,反而端起来继续喝。
傅傲辰也没有拦。
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白芷龙一杯接一杯。
等白芷龙喝到眼神发直,开始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芷萱那边我来劝”的时候,傅傲辰终于站起身。
“好。”他说,“明天我让人接你。”
白芷龙摆摆手:“不用接,我自己去。你傅家我还找不到路?”
傅傲辰笑了笑。
“那随你。”
他说完,转身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亮许多,傅傲辰走到尽头,司机已经等在那里。
“傅少。”
傅傲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的方向。
里面还有笑声和劝酒声传出来。
他声音很低:“明天白少过来,别拦。他要是想带芷萱出去透透气,也让他带。”
司机微微一怔:“少夫人现在身体……”
傅傲辰看了他一眼。
司机立刻低下头:“是。”
傅傲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时,他又补了一句:“这件事不用告诉我爸。”
司机应声:“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傅傲辰站在镜面一样的电梯墙前,看着里面映出来的自己。
他脸上没有笑。
白芷萱需要怕。
白芷龙需要恨。
白芷柔需要被挡在门外。
三件事本来互不相干,可只要放到同一条路上,就会变成一件事。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替别人安排路。
只是这一次,他还没有意识到,有些路一旦开始往下走,就不会再按照他的算盘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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