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白芷萱被佣人扶到楼下的小客厅。
这是她从那次跌下楼梯之后,第一次被允许离开卧室这么远。
阳光从客厅落地窗外照进来,照在地毯上,明亮得有些不真实。白芷萱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上披着一件浅色外套,脸色仍旧苍白,眼底有一圈很重的青黑。
她看着窗外。
傅家的院子修得很整齐,树木、草坪、喷水池,每一样都像被尺子量过,连风吹过枝叶的声音都显得克制。
可她知道,这里没有出口。
佣人端来一杯温水,低声说:“少夫人,白少爷快到了。”
白芷萱抬眼:“孩子呢?”
佣人顿了顿:“小姐刚睡着。月嫂说,孩子还小,不能总抱出来。”
白芷萱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几天,她连自己的女儿都很少见到。
傅家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奶粉、衣服、育婴师、医生,全都安排得周全。可越是周全,越像是在告诉她:孩子不需要她。
她只是生下孩子的人。
白芷萱低头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声音很轻:“我哥到了以后,让他先见我。”
佣人没有回答,只说:“傅少已经安排好了。”
白芷萱闭了闭眼。
又是傅傲辰安排好了。
在傅家,所有事都是傅傲辰安排好的。她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能不能抱孩子、能不能下楼、能不能见人,都有人替她安排。
她甚至连“不要”两个字,都像是没有资格说。
半个小时后,别墅外传来车声。
白芷萱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院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高性能越野车开进来,车身高大,线条张扬,停在主楼前时,发动机还低低轰鸣了几声,像不肯服帖的某种怒气。
车门打开,白芷龙从驾驶座下来。
他戴着墨镜,身上的衬衫皱得厉害,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虽然已经是中午,可他脸上仍带着宿醉后的疲惫,眼底泛红,脚步也比平时虚了一点。
门口的安保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互相看了一眼,却没人敢开口。
白芷龙摘下墨镜,皱眉扫了他们一眼:“看什么?”
安保立刻低头。
傅傲辰从门厅里走出来,神色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察觉。
“来了。”他说。
白芷龙打了个哈欠:“不是你说芷萱闹得厉害,让我来看看吗?”
傅傲辰微微一笑:“她毕竟是你妹妹。你说话,比我们说话有用。”
这句话让白芷龙听得舒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以为是的担当:“女人生完孩子,多少都有点脾气。你们傅家也别太惯着她。”
傅傲辰没有反驳。
他侧身让路:“她在小客厅。”
白芷龙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我爸不知道我来吧?”
“这是傅家的家事,也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事。”傅傲辰说,“没必要惊动白董。”
白芷龙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想让白龙启知道。
最近白龙启看他哪哪都不顺眼,如果知道他又昨夜喝酒、今天还开车出来,回去少不了一顿骂。
可在傅傲辰这里,他总能找到一点白家长子的体面。
至少傅傲辰会叫他一声白少。
至少傅傲辰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
小客厅的门被推开时,白芷萱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她站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才勉强稳住。
白芷龙看到她的样子,愣了一瞬。
眼前的白芷萱和他印象里的妹妹不太一样。
她从前在白家,总是安静、柔顺、体面,哪怕被白龙启训斥,也只是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嫁到傅家之后,外界见到她时,她也一直是傅家少夫人的模样,衣服合身,笑容温婉。
可现在,她瘦得厉害,宽松的外套挂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
白芷龙皱眉:“你怎么成这样了?”
白芷萱看着他,眼眶一下红了。
“哥。”她声音发颤,“你带我回白家,好不好?”
白芷龙刚刚浮起来的那点复杂情绪,立刻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他脸色沉了:“你一见我就说这个?”
白芷萱往前走了一步:“傅家不让我出门,不让我拿手机,也不让我见小柔。我给她写的纸条被他们拿走了。我真的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哥,你带我回去,哪怕只见林叔一面也行。”
白芷龙听到“小柔”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
“你找白芷柔干什么?”
白芷萱怔住。
白芷龙冷笑了一声:“她现在在外面风头大了,整个春城都知道她开公司、当老板了。怎么,你也觉得她比白家有本事?嫁到傅家还要靠一个被赶出门的妹妹救你?”
白芷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白芷龙声音拔高,“傅家亏待你了吗?你住的是别墅,吃的是专人照顾,孩子也有人养着。你刚生完孩子,情绪不好,人家让你休息,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软禁?”
白芷萱的嘴唇抖了抖。
“他们拿走了我的手机。”
“刚生完孩子少看手机,有什么问题?”白芷龙不耐烦道,“你现在最该想的是把身体养好。第一个是女儿,后面再生就是了。傅家这样的门第,总要有个儿子继承家业。你嫁进来之前,不知道这个道理?”
这句话像一巴掌,轻飘飘,却打得白芷萱浑身发冷。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
这个和她一起在白家长大的人。
他看见她苍白虚弱,看见她求救,看见她眼里的恐惧,却只觉得她不懂事。
白芷萱忽然明白,她等来的不是救命的人。
她等来的,是白家另一道门。
一样沉,一样冷,一样把她关在里面。
她慢慢坐回沙发,声音低了下去:“你身上有酒味。”
白芷龙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我昨晚应酬,喝两杯怎么了?你现在还管起我来了?”
门口传来傅傲辰的声音。
“别吵。”
他走进来,语气平静,像一个出来收拾局面的人。
“芷萱身体还没恢复,你少说两句。”
白芷龙哼了一声,却没有继续骂。
傅傲辰看向白芷萱,眼神温和:“你看,你哥也来了。白家人不是不管你,只是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白芷萱没有看他。
傅傲辰继续道:“你在屋里闷太久,才会总胡思乱想。这样吧,让你哥带你出去转一圈,透透气。你们兄妹单独说说话,也许你心里会舒服一些。”
白芷萱猛地抬头。
“我不去。”
她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本能。
白芷龙脸色一沉:“我还能害你?”
白芷萱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又看向傅傲辰:“他喝酒了。”
傅傲辰淡淡道:“昨晚喝的。白少自己有分寸。”
白芷萱声音发紧:“那也不能开车。”
白芷龙被她这一句彻底激怒。
“白芷萱,你是不是在傅家待久了,连你哥都敢教训了?”他站起来,指着外面,“我开车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学插花呢。别拿白芷柔那套来跟我说话。”
傅傲辰在一旁没有拦。
他只是垂着眼,像是认真听完兄妹争执。
然后,他轻声道:“你要是不想出去,也可以。只是孩子那边今天医生说要减少探视,你情绪这么不稳定,月嫂也不敢把孩子抱过来。”
白芷萱僵住。
傅傲辰看着她的反应,声音更柔:“出去转一圈,回来之后,我让她们把孩子抱给你看一会儿。”
白芷萱明知道这句话是条件。
可她还是动摇了。
她太想见孩子了。
她甚至不敢想,如果她继续拒绝,傅傲辰会用什么理由继续把女儿从她身边隔开。
她坐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外套的边缘,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却没有掉下来。
“只转一圈?”她问。
傅傲辰点头:“只转一圈。”
白芷龙不耐烦地抓起车钥匙:“走吧。别磨磨蹭蹭的。”
佣人上前扶白芷萱。
她站起来时,脚下还有些发软,走到门口,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台阶下。
车身被擦得发亮,车窗深黑,像一张看不见里面的口。
白芷萱停住了脚步。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白芷龙已经坐进驾驶座,车门大开着,手指敲着方向盘,催道:“快点。”
白芷萱看向傅傲辰:“你不去吗?”
傅傲辰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你们兄妹说话,我去不合适。我让人跟着,有事很快回来。”
白芷萱听出了不对。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不去了。”
傅傲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温和淡了下去,只剩下某种冷静的压迫。
“芷萱。”他说,“别让大家都难做。”
佣人扶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白芷萱身体虚弱,根本挣不开。
她被扶到车边时,白芷龙已经烦躁地啧了一声:“你现在真是越来越麻烦。”
傅傲辰亲自走下台阶。
他伸手扶住车门,另一只手按在白芷萱肩侧,动作看似体贴,却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出去透透气。”他低声说,“回来就能见孩子。”
白芷萱坐进副驾驶的那一刻,闻到了车里更重的酒味。
她的心一下沉到底。
“哥。”她侧过脸,声音发抖,“你别开车。让司机开,好不好?”
白芷龙把安全带一拉,冷笑道:“坐稳。”
傅傲辰俯身替白芷萱把车门边缘理了一下。
他没有替她系安全带,也没有再看她的眼睛。
只是对驾驶座上的白芷龙说:“别开远。她身体不好,转一圈就回来。”
白芷龙不耐烦地摆手:“知道。”
傅傲辰站直身体,退后一步。
车门被关上。
厚重的一声闷响,把白芷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黑色车窗外,傅傲辰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辆车,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他想要的,是让她怕,让她知道自己所谓的白家亲人也救不了她;让白芷龙用最粗暴的方式替傅家压住她;如果中间出了点小意外,那也正好成为白家无法推脱的责任。
至于白芷龙。
他本来就是最适合被推到前面的人。
傅傲辰转头,对身后的司机低声道:“跟着,别太近。”
司机应下:“是。”
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出傅家别墅。
白芷萱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抓着膝上的外套。
车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向后退去。
她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傅家大门,看着门口站着的傅傲辰,看着那栋漂亮得像牢笼一样的别墅渐渐缩小,心里没有半点逃出生天的轻松。
只有冷。
车开上主路时,白芷龙一脚踩下油门。
发动机猛地咆哮起来。
白芷萱整个人向后一震,后背重重撞在座椅上。
她颤声喊:“白芷龙,你慢一点!”
白芷龙却像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盯着前方,嘴角扯出一抹醉意未散的笑。
“怕什么?”他说,“你不是想出去吗?”
车速越来越快。
白芷萱的脸映在车窗上,苍白、惊惧,却还完整。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这辆车驶出去以后,她的人生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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