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白芷萱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傅家危险。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白芷龙是什么人。
车里酒味越来越重,混着皮革和香水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白芷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按着车载屏幕,车速忽快忽慢,像他整个人一样没有章法。
白芷萱坐在副驾驶,手指死死抓着安全带,声音发颤:“你靠边停一下。”
白芷龙没看她:“又怎么了?”
“你昨晚喝酒了。”白芷萱说,“你不能开车。”
白芷龙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醉意,也有一种被冒犯后的轻蔑。
“白芷萱,你是不是生了个孩子,真把自己当长辈了?”他看着前方,语气不耐烦,“我开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娃娃呢。”
“白芷龙。”白芷萱的声音抖得更厉害,“我不是跟你吵,我是真的害怕。”
车猛地向前一窜。
白芷萱后背撞上座椅,脸色一下白了。
白芷龙踩着油门,嘴角扯起:“怕?你不是想出傅家吗?现在出来了,又怕了?”
白芷萱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我想见小柔,不是想坐你的车出来送死。”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油里。
白芷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白芷柔。”
他猛地打了一下方向,车身贴着旁边一辆轿车擦过去,刺耳的喇叭声从车窗外炸开。白芷萱惊叫一声,下意识闭上眼。
白芷龙却像没听见,只盯着前方,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火。
“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说,“爸现在提她,林叔也提她,外面那些人也提她。她不过就是一个被白家赶出去的东西,靠卖几碗饭装出点样子,你们一个个就真把她当人物了?”
“她至少靠自己活下来了。”白芷萱忍不住说。
车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白芷龙一脚刹车踩下去。
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猛地停在路边,后面跟着的车辆纷纷鸣笛避让。
白芷萱整个人向前一冲,安全带勒得她胸口发疼。
白芷龙转过头,眼睛发红地盯着她。
“你再说一遍?”
白芷萱脸色惨白,却没有再退。
“我说,她至少靠自己活下来了。”她一字一句道,“而你到现在还只会拿白家的名字压人。”
白芷龙抬手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
“下去。”
白芷萱愣住。
“你不是怕坐前面吗?”白芷龙冷笑,“坐后面去。别在我旁边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看着晦气。”
白芷萱看了一眼窗外。
这里不是傅家,也不是白家,只是一段陌生的城市道路。她没有手机,没有钱,身体也虚弱得连站久一点都会发晕。
她没有办法真的下车逃走。
后面远远跟着一辆傅家的车。
她看见了。
那辆车停在十几米外,既不上前,也不离开,像一双冷眼。
白芷萱推开车门,撑着车身艰难地下去,又绕到后排坐进去。
白芷龙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嘴角一扯。
“现在满意了?”
白芷萱没有回答。
她刚把车门关上,车就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
后面的傅家司机脸色微变,立刻发动汽车跟上。
他原本只是奉命“别太近”,可白芷龙的车速明显不对,几次变道都压着别人的车头过去,路上喇叭声越来越密。
司机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拨通了傅傲辰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傅少。”司机声音压得很低,“白少车速很快,少夫人在车上。他好像还没醒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傅傲辰的声音传来:“跟着。”
司机迟疑:“要不要拦?”
“别靠太近。”傅傲辰说,“别让她看见你们想拦。”
司机后背微微发凉。
他不敢再问,只说:“是。”
电话挂断。
傅傲辰站在傅家别墅的书房里,手机还握在手中。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齐的草坪,脸上没有表情。
白芷龙失控一点,反而更像白芷龙。
事情闹得难看一些,白芷萱才会真正明白,白家人也救不了她。
他没有想到别的。
或者说,他不愿意往最坏处想。
人在算计别人的时候,总容易相信自己能控制最后一寸火候。
可路上的白芷龙已经不再听任何人的火候了。
黑色越野车一路向南。
白芷萱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她抓着前排座椅的边缘,声音几乎变成哀求:“白芷龙,你慢一点,真的慢一点。”
白芷龙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
“你不是觉得白芷柔厉害吗?”他说,“她厉害,你让她来救你啊。”
“这跟小柔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白芷龙咬牙,“你们一个两个都拿她来压我。爸也是,最近看我像看废物一样。外面那些人也是,张嘴闭嘴柔芷拾味。一个饭馆做大了而已,她算什么东西?”
白芷萱眼眶发红:“你不要再说了。”
“我偏要说。”白芷龙笑得越发难看,“你以为她真能翻天?她要是敢回白家,我第一个不让她进门。她不是能打吗?不是能做生意吗?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把白家的门也砸开。”
车子猛地冲过一个黄灯。
旁边一辆电动车吓得急刹,险些摔倒。路边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很快被甩在后面。
白芷萱浑身发冷。
她忽然意识到,白芷龙不是在开车。
他是在把所有羞辱、嫉妒和怨气都踩进油门里。
前方是春城南区一条繁忙路口。
那里连着医院、商业街和公交换乘站,午后人流车流都不少。路口信号灯已经转黄,远处公交站旁站着一排等车的人,一辆小型货车正从侧路缓慢驶出。
白芷萱看见了红灯。
她猛地喊:“红灯!白芷龙,停下!”
白芷龙却像被她的尖叫刺得更烦。
“闭嘴!”
他不仅没松油门,反而猛地一打方向,试图从前方车流间硬挤过去。
后面傅家的车刚追到路口,司机脸色瞬间变了。
“白少!”
他下意识喊出声,可隔着车窗和车流,前面的白芷龙根本听不见。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黑色越野车冲入路口时,侧方那辆小型货车已经来不及避让。白芷龙猛打方向,车身剧烈一甩,重重撞上隔离墩,又被惯性带着横冲出去。
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炸裂声、金属撞击声,在同一瞬间撕开了整条街。
白芷萱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刺目的白光。
然后世界翻了过来。
她的身体被狠狠甩向一侧,头部撞上车窗,耳边全是碎裂的声音。安全气囊弹开,车身旋转,外面的尖叫声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她想喊。
想喊白芷柔。
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小柔……”
随后,黑暗压了下来。
车祸现场在短短几秒后彻底乱了。
路口车辆横七竖八地停着,公交站牌倒了一半,地上散落着玻璃、车灯碎片和被撞飞的杂物。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有人拨打急救电话,也有人拿着手机颤抖着拍下现场。
黑色越野车侧翻在路边,车头严重变形。
白芷龙趴在弹出的安全气囊上,额头渗着血,整个人已经昏了过去。驾驶座车门被撞得变形,空气里满是浓烈的酒味。
赶来的交警第一时间控制现场。
“驾驶员有明显酒气!”
“先救人,通知医院!”
“保护现场,别让无关人员靠近!”
有人试图打开后排车门。
车门卡死。
消防和急救人员赶到时,白芷萱已经失去意识。她被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浅色外套被尘土和血迹染得斑驳,脸被医护人员用纱布临时护住,只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
傅家的司机站在不远处,手脚冰凉。
他看着医护人员把白芷萱送上救护车,又看见警察把白芷龙从驾驶座拖出来控制住。白芷龙仍然昏迷,手腕被扣上约束带,旁边有人正在准备抽血检测。
司机终于回过神,手指发抖地拨通傅傲辰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
接通后,司机第一句话几乎说不完整。
“傅少……出事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司机咽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白少的车撞了,撞进了南区路口。很多人受伤,少夫人也……少夫人被送去医院抢救了。”
傅傲辰站在书房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白芷龙呢?”
“昏过去了。”司机说,“警方已经控制住了。现场有酒味,应该会马上抽血。”
傅傲辰闭了闭眼。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是“难看一点”。
是彻底失控了。
“哪家医院?”
司机报了名字。
傅傲辰没有再犹豫,声音冷得像刀背:“你跟过去,守住手术室。不要让无关的人接触芷萱。她一脱离生命危险,立刻通知我。”
司机连忙应下:“是。”
“还有。”傅傲辰顿了顿,“现场不要提傅家安排你跟车的事。”
司机心里一沉:“明白。”
电话挂断后,傅傲辰立刻拨出第二个号码。
“派人去医院。”他说,“多派几个佣人,再让周律师过去。现在就去。”
对面的人问了什么。
傅傲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守住白芷萱。新闻出来之前,先把人守住。”
他说完,慢慢放下手机。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仍旧明亮,傅家别墅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傅傲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裂开了。
他想让白芷萱怕。
想让白芷龙背锅。
想让白芷柔被挡在门外。
可现在,白芷龙撞死了人,撞伤了更多人,也把他自己撞进了警方手里。
更可怕的是,白芷萱还活着。
只要她醒来,只要她还能开口,傅家就必须在她开口之前,把她重新关回去。
医院的急救灯亮起来时,新闻还没有冲上热搜。
可傅家的车已经停在了手术楼下。
几个佣人匆匆赶到,周律师夹着公文包走在最前面,脸色冷静得没有半点多余情绪。
他们站在手术室外,很快围成了一道安静的墙。
那道墙拦住的,不只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护。
也拦住了白芷萱醒来之后,可能通向外面的第一口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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