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白芷萱被推进来的时候,急诊医生只说了四个字。
“先保命。”
没有人再多问。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台普通的手术。车祸送来的伤者很多,走廊里不断有推床经过,护士的脚步声密得像雨点。可当白芷萱被推上手术台的那一刻,手术室里的几个医生还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件被事故从原本人生里撕下来的东西。
麻醉医生确认生命体征,主刀医生低声交代:“头部先处理,异物不能拖。左臂请骨科准备,右足也要同步会诊。”
护士剪开她身上的衣物时,动作很轻。
那件浅色外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医生没有多看,只让人把所有碎片封存。车祸案件已经立案,病人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可能变成证据。
最先处理的是头部。
白芷萱原本有一头很长的头发。
从小到大,她一直把头发养得很好。白家宴会上,她的头发总是被佣人梳成柔顺的低发髻,嫁到傅家之后,她也习惯把长发盘起来,看起来温婉、安静、体面。
可现在,那些头发被尘土和碎屑粘在一起,遮住了头皮上长长的裂口。
护士拿着剃刀站在一旁,迟疑了半秒。
主刀医生看了她一眼:“剃。”
护士低声应下。
剃刀落下去时,白芷萱没有任何反应。
一缕一缕黑发被剪落,滑到手术台旁边的托盘里。几个护士都没有说话,只一遍遍清理、消毒、冲洗。头发被剃干净以后,伤口才彻底暴露在灯下。
那是一道很长的创口。
里面嵌进了细小的金属碎片和玻璃屑,位置很深,取的时候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主刀医生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放大镜。”
“吸引。”
“镊子。”
“慢一点,不要拉扯。”
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轻碰的声音。
一个护士站在旁边递东西,手心全是汗。她做过很多台急诊手术,可这一刻仍觉得喉咙发紧。
白芷萱还那么年轻。
她甚至刚刚生过孩子没多久。
可手术灯下的人,已经很难和那个春城名门里温柔体面的少夫人联系在一起。
头部清创持续了很久。
医生一枚一枚取出碎片,每取出一点,都要重新确认出血情况和神经反应。白芷萱的呼吸靠机器维持,监测仪上的线起伏得很微弱,却始终没有停。
等头部暂时稳住,骨科医生那边已经准备好。
左臂的情况比他们最初判断的还要糟。
小臂遭到严重切割和挤压,组织破坏太重,保留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医生低声讨论了几句,最后主刀只说:“以保命为先。”
没有人反驳。
手术记录上,冷冰冰地写下了决定。
可手术室里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字落下去,意味着白芷萱以后再也不会是原来的白芷萱。
右脚也需要处理。
断裂的车体金属划伤了她的脚趾,三根脚趾已经无法保住。医生尽量把创面处理得干净,减少感染风险。每一个决定都不长,却都像从她人生里拿走一部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色从深夜到黎明,手术室的灯始终没有灭。
外面,周律师和傅家的佣人已经站得麻木。
他们一开始还会低声交谈,后来谁都不说话了。
凌晨四点多,手术室门终于打开。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
周律师第一个上前:“医生,少夫人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命暂时保住了。”
傅家佣人们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医生下一句话,很快让他们重新僵住。
“但情况很重。病人还没有苏醒,后续感染、颅脑损伤、肢体恢复,全部都有风险。需要严密观察。她现在不能受刺激,更不能随意移动。”
周律师点头:“什么时候可以转到傅家私人医疗环境?”
医生皱眉:“我刚说过,不能随意移动。”
周律师语气平稳:“傅家有专属医疗团队,也会承担全部风险和费用。病人身份特殊,外界已经有媒体关注,继续留在这里,反而不利于休养。”
医生看着他,脸色并不好看。
“她现在不是休养,是抢救后的观察。”
周律师没有退。
“那请您给出最短医学观察时间。”
医生沉默了一下。
他看得出眼前这些人不是普通家属。
更何况手续上,傅家已经把所有能签的东西都准备齐了。病人仍在昏迷,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她的丈夫不在现场,却通过律师完成了授权。
医生最后只说:“至少等生命体征再稳定一些。再短,也要等到中午。”
周律师低头看了一眼表。
“可以。”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
快得不像是在等一个人的命稳住。
倒像是在等一件麻烦的东西,可以被运走。
中午前后,白芷萱终于从术后观察室被推出来。
她没有醒。
整个人被包裹得很严,头部厚厚缠着纱布,脸侧还有固定带。被子盖到胸口以下,只露出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左边袖管下的轮廓不再完整,右脚也被严严实实包住。
傅家几个佣人看到她的一瞬间,脸色全变了。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女佣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她不是没见过病人。
可眼前的白芷萱已经和她记忆里的少夫人完全不同。
从前的白芷萱,哪怕在傅家被压得没有声音,也仍旧是漂亮、柔顺、干净的。她走路很轻,说话很轻,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可现在推床上的人,像被一场事故硬生生剥掉了所有体面。
女佣的眼圈一下红了,又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周律师冷冷看了她一眼。
女佣浑身一僵,立刻站回原位。
“把毯子盖好。”周律师说,“不要让任何人拍到。”
几个佣人立刻上前。
深色毛毯盖住白芷萱的身体,连头部也用干净的薄毯遮了大半,只留出呼吸设备的位置。推床从病区离开时,两个傅家保镖一前一后挡住视线,佣人们围在两侧,像护送一件不能见光的秘密。
医院后门已经停着傅家的车。
不是救护车。
是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商务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车门打开后,里面已经铺好固定担架的位置,随车医生和护士都在等。
白芷萱被抬上车的时候,全程没有一个外人看清她的脸。
她就这样离开了医院。
没有白家人签字。
没有朋友探望。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在昏迷中被傅家带走,像从手术灯下,直接被送进另一段更深的黑暗里。
与此同时,白家那边也没有停。
林叔一夜未睡。
白龙启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只要稍微睁眼,他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芷龙呢?”
林叔只能一次次回答:“律师已经去了。赔偿团队也在安排。警方那边已经确认酒驾,事故责任很重。”
“多重?”
林叔没有立刻说话。
白龙启看着他,眼神虽然浑浊,却仍旧带着家主的逼迫。
林叔低声道:“初步责任认定,大少爷负主要责任。血检结果出来,酒精含量很高。路口监控也拍到了闯红灯、高速变道、侧翻冲上路边的全过程。”
白龙启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林叔连忙上前:“老爷,医生说您不能激动。”
白龙启却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小,却抓得很死。
“他会死。”
林叔说不出话。
白龙启睁开眼,声音沙哑:“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判他死。”
林叔低下头。
这件事已经不是白家能随便压下去的小事。
多人死亡。
数十人受伤。
酒驾证据确凿。
肇事者又是春城白家的长子。
所有媒体都盯着,所有受害者家属都盯着,所有曾经仰望白家的人,也都在等着看白家这一次还能不能把儿子从法律下面捞出来。
白龙启呼吸急促,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白雾。
“赔。”他说,“他们要多少,先赔。家属那边,一家一家谈。律师那边,找最好的。能用的人,全都用。”
林叔低声应下:“是。”
“还有傅家。”白龙启费力地说,“让傅家别乱说话。”
林叔微微一顿。
他想问一句大小姐呢。
想问白芷萱被傅家带走后,会不会有人照看她。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白龙启现在听不进去。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把白芷萱放在第一位。
林叔走出房间时,律师已经在楼下等着。
赔偿清单摊在桌上。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破碎后的价格。
林叔看着那些数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白家的钱很多。
可有些债,不是钱能填平的。
更何况这一次,白家要填的不是一个窟窿,是一整座塌下来的山。
下午,警方正式发布通报。
白芷龙涉嫌酒后驾驶机动车,引发重大交通事故,已被依法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处理中。
通报很短。
却足够让春城再一次沸腾。
傅家别墅里,傅傲辰站在地下室门口,听完助理念完警方通报。
地下室的灯已经亮起来。
这里原本是傅家的藏酒室和储物区域,后来被隔出一间封闭房间,装了空调、监控和一张临时护理床。墙面干净,设备齐全,却没有窗户。
没有阳光。
没有外面的声音。
傅傲辰走进去时,白芷萱正躺在床上。
她还没醒。
随车医生正在检查仪器,两个佣人站在门边,低着头,不敢多看床上的人。
傅玄坤也来了。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得厉害。
“怎么伤成这样?”
傅傲辰没有回答。
傅玄坤转头看他,眼神冰冷:“我让你看住她,不是让你把事情弄成这样。”
傅傲辰垂下眼:“是白芷龙开的车。”
“我当然知道是他开的车。”傅玄坤压低声音,“可她为什么会上他的车?”
地下室里一下静下来。
监测仪发出规律的轻响。
傅傲辰抬起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她不能醒来乱说。”
傅玄坤盯着他。
父子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傅玄坤冷冷道:“从今天起,除了医生、指定佣人和我们父子,任何人不得靠近她。她醒来以后,也不准让她接触手机、电话、网络。”
傅傲辰点头:“我已经安排了。”
傅玄坤看向床上的白芷萱,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烦躁和权衡。
“对外怎么说?”
“车祸重伤,需要静养。”傅傲辰说,“傅家已经安排私人医疗团队,全封闭照护。任何探视申请,都以医生建议拒绝。”
傅玄坤沉默片刻。
“白家现在顾不上她。”他说,“白龙启会先保白芷龙。”
傅傲辰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白家此刻所有力气,都在白芷龙身上。
白芷萱从医院被傅家带走,甚至不会立刻有人追问。
这就是傅家最需要的时间。
傅玄坤转身离开前,又停了一下。
“她不能死。”他说,“但也不能开口。”
傅傲辰低声道:“我明白。”
地下室门关上。
厚重的门锁落下时,声音很轻。
白芷萱躺在床上,仍旧没有醒。
纱布把她光秃秃的脑袋彻底遮住,左侧被子下的轮廓空了一截,右脚被固定在支架里。她像是从一场事故里被救了回来,又立刻被推进另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
傅家的佣人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低声训斥:“今天看见的,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
年轻女佣点头,声音发颤:“我知道。”
她忍了很久,还是小声问:“少夫人以后……会醒吗?”
年长女佣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地下室里,机器仍在响。
白芷萱还活着。
可从这一刻起,她被傅家藏进了不见光的地方。
外面的人知道她出了车祸。
知道她重伤。
知道她需要静养。
却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温柔怯弱的白家大小姐,被剃去了长发,失去了左臂的一截和右脚的三根脚趾,昏迷着躺在傅家的地下室里。
也没有人知道,等她醒来以后,等待她的不会是病房、阳光和亲人的手。
而是一扇锁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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