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龙被正式批捕的那一天,白家的大门从早到晚都没有关上。
律师进来,财务进来,公关团队进来,几个白家多年合作的中间人也进来。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别墅门口,又一辆接一辆开走。平溪镇的人远远看着,只敢低声议论,没有人敢靠得太近。
从前白家的车出入,是体面。
如今白家的车出入,是慌乱。
白龙启已经不能下床。
他躺在二楼主卧里,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医生说他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长时间听人汇报。
可白家的事不会因为他病倒就停下来。
白芷龙的案子更不会。
于是,所有事都压到了林叔身上。
林叔跟了白家几十年。
年轻时,他替白龙启挡过酒,陪白龙启跑过项目,替白家接待过无数宾客。他最擅长的是把一切安排得妥帖,让白家在任何场面里都不失体面。
可这一次,体面已经没用了。
他要处理的是一场被整个春城盯着的重大交通事故。
第一份事故责任说明送到白家时,林叔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指停在最后几行很久都没有动。
酒后驾驶。
高速闯红灯。
在路口失控侧翻,冲上人行道和路边绿化带。
造成多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驾驶员白芷龙负事故主要责任。
几行字很短,却像一张判决前的预告书。
律师坐在他对面,脸色沉重:“林管家,恕我直说,这个案子证据链太完整了。血检、监控、现场勘查、目击证词,全都对大少爷不利。”
林叔没有抬头:“最坏结果呢?”
律师沉默了一下。
林叔看向他。
律师低声道:“死刑。”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外面风吹过院子里的树,窗玻璃轻轻响了一下。
林叔闭了闭眼。
他早就猜到了。
白龙启也猜到了。
所以白龙启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才会是保住白芷龙的命。
律师继续说:“如果想争取改判,只能从积极赔偿、认罪悔罪、取得部分谅解、社会危害后的补救态度上想办法。但林管家,这次死伤太多,公众关注度也太高,白家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把事情压下去。”
林叔说:“那就不压。”
律师微微一怔。
林叔把责任说明放回桌上,声音很低:“压不下的事,就不要做压下的样子。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该承担承担。白家要的是保命,不是洗白。”
他说完,拿起旁边的文件夹。
“赔偿名单呢?”
财务负责人把另一份厚厚的文件递上来。
林叔翻开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后面,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丈夫、妻子、两个孩子。
事故里没了一个。
第二页,是一个刚从医院抢救出来的年轻人。
第三页,是公交站旁等车的老人。
再往后,还有更多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年龄、伤情、家庭情况、赔偿评估、沟通进展。
林叔看了很久。
他在白家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写着数字的文件。
合同金额。
项目利润。
土地估值。
股权比例。
可他第一次觉得,数字这么重。
“按照最高标准谈。”林叔说。
财务负责人脸色一变:“林管家,如果全部按最高标准,现金流会很紧。再加上律师费、公关费、后续项目违约风险……”
“我知道。”林叔打断他。
他合上文件。
“先救命。”
这四个字,是白龙启说过的话。
如今从林叔口中说出来,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叔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去医院见受害者家属。
去律师事务所开会。
去事故处理部门了解流程。
去银行谈临时资金。
去白家的合作企业请求缓一缓回款和违约追责。
他曾经代表白家出席过无数风光场面,穿着熨得笔挺的中式外套,站在白龙启身后,沉稳而周到。
可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被一个中年女人指着脸骂。
“你们白家有钱就了不起吗?你们家少爷喝酒开车撞死人,凭什么还能活着?”
林叔站在那里,低着头。
旁边律师想开口,被他抬手拦住。
女人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要我丈夫回来!你们能还吗?”
林叔没有辩解。
他弯下腰,很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女人抬手把赔偿协议摔在他身上。
纸张散了一地。
林叔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他捡得很慢。
不是因为腰不好,而是因为每捡一张,他都觉得白家从前那些体面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回到白家时,已经是深夜。
白龙启的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灯。
林叔轻手轻脚走进去,医生示意他不要说太久。
白龙启闭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血色,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很弱。
林叔站在床边,低声汇报:“老爷,今天谈下三家赔偿。其中一家还不肯签,我明天再去。”
床上的人没有睁眼。
林叔继续说:“律师说,案子证据太重。我们现在只能争取从死刑改成有期,或者最少争取不立即执行。”
白龙启的手指放在被子外面,没有动。
林叔看了看他的脸,声音更轻:“大少爷那边,警方看得很严。人已经醒过一次,律师见了他。他情绪不稳定,一直问您有没有去看他。”
白龙启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林叔停住。
过了很久,白龙启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医生立刻靠近。
林叔俯身:“老爷?”
白龙启没有睁眼,只艰难地从氧气面罩下挤出两个字。
“保……他……”
林叔喉咙一堵。
“我知道。”他说,“我会尽力。”
白龙启听见没有,没人知道。
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眼睛睁开的次数越来越少,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白家二楼的主卧成了半个病房,设备一台一台搬进去,医生轮流值守,佣人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而楼下,林叔还在替白家奔走。
白芷龙案开庭那天,春城法院外站满了人。
媒体、受害者家属、围观者、白家的人、律师,还有许多曾经和白家有过生意往来的面孔。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
却都在看。
白家长子酒驾重大事故案,已经不是一桩普通刑事案。
它像一面镜子,把春城那些豪门世家的底色都照了出来。
白芷龙被带进法庭时,瘦了一圈。
他没有了从前那副纨绔少爷的张扬样子,头发剪短,脸色灰败,眼睛里却仍有一种没能完全散去的慌乱和不服。
他看见林叔,嘴唇动了动。
林叔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白芷龙像抓住了什么一样,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只要白家人在,就还有办法。
就像他过去无数次闯祸一样。
打架。
酒局。
项目上失言。
得罪人。
白龙启骂他,林叔收拾,白家最后总能把事情压回去。
可这一次,旁听席另一侧坐着一排受害者家属。
有人红着眼看他。
有人低头攥着遗照。
有人听到他的名字时,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住膝盖。
白芷龙的目光很快躲开。
庭审持续了很久。
证据一项项摆出来。
血检报告。
监控视频。
事故现场勘查。
受害者伤亡情况。
白芷龙认罪,但每一个“我认”都说得艰难,像是在承认自己终于闯下了白家也没法轻易擦掉的祸。
林叔坐在那里,听着法官宣读事实,背脊始终挺直。
他没有低头。
也没有替白芷龙找借口。
白家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赔偿尽最大限度给了。
谅解书能拿到的拿到了。
拿不到的,也没有再逼。
律师把所有能争取的点都摆了出来。
可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受伤的人不会立刻好起来。
白芷龙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把很多人的人生都撞碎了。
也把白家撞进了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深坑。
宣判那天,天气阴沉。
白龙启没有到场。
他已经到不了任何地方。
林叔代替白家坐在旁听席上。
法庭里很安静,连翻纸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法官宣读判决时,林叔的手放在膝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前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楚。
罪名。
事实。
情节。
社会危害性。
赔偿情况。
认罪悔罪态度。
直到最后的刑期落下来。
“判处白芷龙有期徒刑三十年……”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怒声。
有人不服。
有人崩溃。
有人低声骂白家还是有本事,竟然真把命保下来了。
白芷龙站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才猛地看向林叔。
他的嘴唇发抖,眼睛通红,像是想问三十年是什么意思。
三十年。
不是死。
却也不是活。
林叔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心里没有轻松。
白芷龙的命保住了。
可白家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让这座家族从根上开始松动。
庭审结束后,林叔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他从法院侧门离开,上车时,司机问:“林叔,回白家吗?”
林叔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过了很久才说:“回。”
车驶回平溪。
一路上,林叔没有合眼。
他想起白芷龙小时候。
那时白芷龙还小,白龙启抱着他站在白家老宅门口,笑着对所有人说,这是白家以后要接班的人。
白芷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白芷柔那时候更小,蹲在地上看蚂蚁,被白龙启训了一句“不像样”,却还敢抬头反驳。
后来,白芷柔被赶出去。
白芷萱嫁进傅家。
白芷龙一次次闯祸,又一次次被白家保下来。
直到今天。
白家终于把他从死刑上保了下来。
三十年。
林叔闭了闭眼。
这不是胜利。
这只是白家用一身血,换回了一口气。
白家别墅的门开着。
佣人们见林叔回来,纷纷低头让路,没有人敢问结果。
林叔上了二楼。
主卧里,医疗设备的声音比从前更清楚。
白龙启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厉害。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氧气面罩罩在脸上,呼吸很浅。
医生站在一旁,低声说:“老爷今天醒得很少,基本没反应了。”
林叔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
“老爷。”
白龙启没有动。
林叔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他,又像怕他听不见。
“判了。”
白龙启仍旧闭着眼。
林叔看着他,喉咙发紧。
“死刑改下来了。”
床边的监测仪平稳地响着。
林叔继续说:“大少爷保住命了。三十年有期徒刑。”
房间里安静极了。
佣人们站在门口,没人敢出声。
医生看着仪器,也没有说话。
白龙启像是已经听不见任何东西。
可就在林叔准备直起身的时候,白龙启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小得几乎像错觉。
林叔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老爷,大少爷保住命了。”
白龙启没有再动。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也没有张开。
只有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着,证明这个曾经叱咤春城的白家家主,还被困在这具衰败的身体里。
林叔站在床边,久久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白龙启听见的是“三十年”,还是“保住命了”。
也许对这个父亲来说,后者已经足够。
可对白家来说,一切都不够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白家别墅仍旧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它依然是那座豪华、安静、不可轻易靠近的家族宅邸。
可林叔知道,里面已经空了。
白芷龙的命换回来了。
白家的命,却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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