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启去世后的第一个上午,白家没有真正乱起来。
不是因为白家的人不悲伤。
而是因为白芷柔没有给他们乱的时间。
主楼大厅里,哭声刚刚响起没多久,就被一份份新的协议、权限表和交接清单压了下去。柔芷拾味的法务人员坐成一排,电脑屏幕亮着,打印机不停吐出文件。
白家的佣人、司机、保镖、项目负责人,一个个被叫到桌前。
签字。
确认岗位。
交还钥匙。
登记权限。
有人眼眶红着,有人低着头,也有人满脸不甘。
但所有人都清楚,白龙启死了,白芷龙进了监狱,这栋别墅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压住局面。
白芷柔站在楼梯下方,看着眼前这些人。
她没有坐下。
也没有戴孝。
她只穿着那身从云峯商务中心赶来时的深色西装,白衬衣扣得整齐,脸色冷静得近乎锋利。
有个白家的老管事站出来,声音发哑:“二小姐,家主刚走,很多事是不是等葬礼之后再说?白家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么急着查账、收章,外面人看了……”
“第一。”白芷柔打断他,“白龙启已经死了,白家的旧规矩也该一起入土。我不是谁的二小姐。现在我是白家掌事人,以后叫我白总。”
老管事脸色一僵。
“第二。”白芷柔看着他,“外面人看白家的笑话,已经不是从今天开始了。”
大厅里一静。
她继续说:“白芷龙酒驾造成多人死亡、数十人受伤的时候,白家的脸面就已经没了。白家花尽关系把他从死刑保成三十年的时候,白家的脸面又掉了一层。现在白龙启去世,白家最该做的不是摆出一场风光葬礼给别人看,而是先确认这栋房子明天还姓不姓白。”
老管事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是,白总。”
白芷柔转向行政负责人:“继续。”
“下一位,白家车队负责人。”
车队负责人走上前,双手递出一串钥匙。
白芷柔没有接,让行政登记。
“从现在开始,白家所有车辆统一调度。白芷龙名下以及长期使用的车,全部封存。查清来源、保险、维修记录,有无违章,有无事故。查完后能卖的卖,不能卖的报废。”
林叔站在一旁,听到这里,脸色微微变了。
白芷龙从前最爱车。
白龙启也纵着他,车库里停了不少昂贵跑车。有些车一年开不了几次,只是白芷龙在朋友面前撑场面的玩物。
如今白芷柔一句话,就把那些东西全部从“少爷的排场”变成了“待处理资产”。
车队负责人不敢反驳,连连点头。
白芷柔又看向法务:“白芷龙个人消费记录、车库资产、名下会所会员、私人账户关联支出,全部拉出来。凡是白家替他承担的非经营性支出,单独建表。”
法务负责人应声:“明白。”
大厅里有几个人脸色明显白了。
白芷柔看见了。
她淡淡道:“现在自己说,最多算管理混乱。等我查出来,就不是一句混乱能解释的。”
没人说话。
白芷柔也不急。
她知道白家不是一天烂成这样的。
白龙启太相信儿子,白芷龙又太会挥霍。底下那些人跟着吃好处、拿回扣、借少爷名义报销开支,早就成了一条灰暗的线。
这条线现在必须断。
上午十一点,第一批人事权限收拢完毕。
中午十二点前,没有签署新协议的人一共有七个。
白芷柔看了一眼名单,直接说:“结清工资,下午三点前离开白家所有场所。电脑、门禁、邮箱、合同权限全部关闭。”
林叔低声问:“其中有两个人跟了白家十几年。”
“跟了十几年,不代表可以继续拖白家下水。”
林叔沉默。
白芷柔把名单放下:“林叔,你要明白一件事。白家现在不是在换管事,是在止血。”
止血两个字,让林叔喉咙一阵发紧。
他看着大厅里那些被叫走的人,忽然想起白龙启年轻时接管白家的样子。
那时候的白龙启也是这样强硬。
不同的是,白龙启强硬,是为了把白家推上更高的位置。
但是推的越高,摔下来就越惨,现在直接摔进了泥里。
而白芷柔强硬,是为了把白家从泥里拖出来。
下午,白家书房被临时改成了审计室。
白龙启生前最喜欢的那张大书桌上,不再摆茶盏和玉镇纸,而是铺满了资产风险清单。
财务总监把第一份汇总报告递给白芷柔。
“白总,目前看,白家现金流压力比昨晚预估的还要重。白芷龙案子引发的赔偿、关系疏通、舆情压制、融资成本上升,已经消耗了大量流动资金。几家银行暂时没有抽贷,但都要求白家补充说明。”
白芷柔翻看报告:“资产缩水比例?”
“保守估计,核心资产净值缩水三成以上。若几个合作方继续撤资,可能接近四成。”
林叔脸色一白。
三成以上。
对普通家族来说,这已经是伤筋动骨。对白家这种盘子铺得极大的豪门来说,更是从高处滚下来的一记重击。
白芷柔却没有太大反应。
她早有准备。
白家如果只是少赚一点钱,林叔不会白着头去云峯商务中心站一整夜。
她继续往后翻:“亏损项目。”
财务总监立刻说:“三类。第一类是白芷龙主导或挂名参与的娱乐、会所、赛事赞助类项目,基本都是亏损。第二类是为了维持白家面子的高端物业和私人俱乐部,现金回流很差。第三类是与傅家存在交叉投资的几个开发项目,表面收益不错,但合同结构复杂,风险没完全露出来。”
白芷柔手指停在最后一类上。
“傅家?”
“是。”财务总监把几份资料抽出来,“尤其是南区综合开发项目,白家通过两家子公司间接持有一部分权益,傅家是主导方。这里面有工程、物流、安保、材料、餐饮供应等多层外包。我们初步看了一下,账面很绕。”
白芷柔的眼神微微一沉。
南区项目。
她并不陌生。
柔芷拾味曾经给南区项目工地供过餐。那时候她只知道项目经理通过正常渠道合作,并不知道背后牵着傅家那么深。后来傅傲辰发现这件事,才有了那场晚宴。
她记得自己曾让法务留意傅家相关项目。
那时候只是风险防范。
现在看来,那一步留得正好。
白芷柔把南区项目资料单独放到一边:“继续说前两类。”
财务总监点头:“会所和赛事赞助可以立刻停。私人俱乐部对外还欠部分服务合同费用,若单方面解除,会有违约金,但继续运营亏损更大。”
“停。”白芷柔说,“该赔违约金赔。所有对外声明统一用经营调整,不解释白家内部问题。”
“白芷龙挂名的项目呢?”
“全部暂停。”
林叔忍不住开口:“有一个是家主亲自给白少爷铺的路,里面还有几个老朋友的面子……”
白芷柔抬眼看他。
林叔的话顿时停住。
白芷柔平静地说:“白芷龙已经没有路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她继续道:“至于白龙启的老朋友,如果是真朋友,会理解白家现在需要活下去。如果只是想趁白家病了继续吸血,那就不必顾面子。”
林叔低下头:“是。”
白芷柔将几份文件推回去:“能砍的今天砍,不能砍的列三天方案。我不要漂亮话,我要现金流。”
财务总监快速记录。
法务负责人坐在另一边,说:“还有人员问题。白家几个项目部存在大量亲属关系,岗位重叠严重,审批流程长期靠口头授权。很多合同没有完整留痕。”
白芷柔冷笑了一声:“家族企业最喜欢的病。”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从今天开始,白家没有口头授权。所有审批进系统,所有付款走流程,所有合同归档。谁说以前不是这样办的,就让他拿以前的白家去付今天的债。”
法务负责人点头:“我会重新制定权限表。”
“再加一条。”白芷柔说,“任何人不得以白龙启、白芷龙、白家旧关系的名义对外承诺合作。违者直接追责。”
“明白。”
傍晚时,白家开始真正感到痛。
先是车库封了。
然后是几个白芷龙常用的房间被贴上封条。
接着是娱乐项目暂停、私人俱乐部停摆、几家长期拿白家钱养着的空壳公司被通知清算。
消息传开后,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有人找林叔。
有人找白家的老财务。
还有人试图通过佣人打听白芷柔的态度。
林叔的手机响了很多次。
他看见那些熟悉的名字,手指几次停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面。
白芷柔说过,所有对外电话统一转行政组。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替白家用旧情去填窟窿。
到了晚上,白家别墅里终于设起了简单的灵堂。
没有铺张的花墙。
没有排场极大的宾客名单。
只有白龙启的遗像、一盏长明灯、几名低声守着的佣人。
林叔站在灵堂前,背影弯得厉害。
他看着遗像里的白龙启,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还坐在书房里,沉着脸骂人,说白家不能倒,说白芷龙还有救,说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可白龙启已经不能再说话了。
现在能说话的,是白芷柔。
白芷柔没有在灵堂停留太久。
她只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书房。
这一夜,白家的灯几乎全部亮着。
财务室、书房、小会客室、客厅,处处有人在核对文件。柔芷拾味的人明显更适应这种高压节奏,白家旧人却一个个像被剥掉了遮羞布,面对那些早该被翻出来的问题,神情难看。
凌晨一点,第一轮风险清单终于汇总出来。
财务总监把总表投到书房墙上的屏幕。
红色标记密密麻麻。
短期债务。
抵押资产。
亏损项目。
关联交易。
历史担保。
舆情风险。
傅家合作项目。
白芷柔坐在书桌后,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她没有露出惊讶。
只问:“白家现在还能动用多少资金?”
财务总监报了一个数字。
比林叔想象中更少。
书房里几个白家旧人脸色难看得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白芷柔却只是点头:“够撑第一轮。”
林叔忍不住问:“第一轮?”
“第一轮止血。”白芷柔说,“白家真正的风险,不在这些明面亏损上。”
她伸手,指向屏幕右下角那一片标红区域。
“在这里。”
所有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傅家合作项目。
南区综合开发。
春南配套物流。
安保外包。
材料供应链。
几家名字陌生的中间公司。
白芷柔的目光停在那些公司名称上,慢慢冷下来。
“这些公司是谁查的?”
柔芷拾味法务负责人回答:“我们之前做南区项目风险留档时,留过一部分资料。今晚和白家账目对上后,发现这些公司反复出现在傅家项目里。它们的股权结构很复杂,有几层代持,目前还不能确定最终控制人。”
白芷柔问:“资金流正常吗?”
法务负责人沉默了一下:“不太正常。”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压低。
白芷柔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傅家。
傅傲辰。
白芷萱。
她不知道姐姐现在到底在哪里,不知道姐姐醒了没有,不知道姐姐的伤势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但她很清楚,傅傲辰不敢让她见白芷萱,一定有原因。
而现在,傅家项目里的账,也开始露出不干净的影子。
两件事像两条线,在她眼前慢慢缠到了一起。
林叔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种感觉。
白芷柔不是在救白家。
她是在借白家这把已经生锈的刀,重新磨出锋刃。
许久之后,白芷柔开口:“傅家相关项目,全部单独建档。”
法务负责人点头:“是。”
“所有合同、付款、股权、担保、收益权,逐项核查。”
“明白。”
“白家名下与傅家交叉的部分,先不要惊动对方。”白芷柔声音很轻,“但从现在开始,任何新增付款、分红、授权、转让,都暂停。”
林叔心头一震。
“白总,这样傅家很快会察觉。”
白芷柔抬眼看向屏幕上那片红色。
“我要的就是他们察觉。”
林叔怔住。
白芷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白家庭院笼在深夜里,灵堂的灯从另一侧隐约透出来。白龙启刚死,这栋宅子还沉在丧事的阴影中,可更大的风已经压到了屋顶。
她看着夜色,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犹豫。
“明天开始,冻结。”
林叔站在她身后,满头白发在灯下像一层霜。
他终于意识到,白芷柔回到白家的第一天,不只是换掉了白家的血。
她还把刀口,转向了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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