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发布讣告的时间,是上午九点整。
公告写得很短。
白龙启因病去世,白家事务由白芷柔全面接管。后续治丧安排从简,所有商务往来由白家新管理团队统一处理。
没有华丽悼词。
没有铺天盖地的追思。
甚至没有刻意渲染白龙启这一生如何将白家推上春城豪门之首。
那份公告冷静得像一份公司通知。
春城商界看见的时候,几乎都愣了一下。
白龙启死了,这并不算太意外。
可白芷柔接管白家,才是真正让所有人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的消息。
有人想起她当年被逐出白家的事。
有人想起柔芷拾味这几年起来的速度。
也有人第一反应就是去查白家与自家的项目还有没有关联。
白家的风,终于换了方向。
而白芷柔没有时间去听外界怎么议论她。
白家书房里,厚重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落在桌面上,将一摞摞合同照得发白。
白芷柔坐在白龙启从前的位置上。
她面前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白家与傅家所有交叉项目清单。
第二份,是南区综合开发项目相关资金流向初筛报告。
第三份,是法务部拟好的内部风控冻结通知。
林叔站在书桌旁,满头白发,眼底还有整夜未眠的血丝。
法务负责人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白总,严格来说,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司法冻结,而是白家内部权限冻结和项目风控暂停。也就是说,凡是白家能控制、能授权、能审批、能流转的部分,全部先按住。”
白芷柔翻着文件:“能按多久?”
“如果对方配合提供合规材料,就按审计流程走。对方不配合,我们可以转入正式诉讼和监管投诉程序。”
“傅家不会配合。”
法务负责人顿了顿:“那我们就有理由继续往下查。”
白芷柔抬眼:“我要的就是理由。”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财务总监开口:“现在最敏感的是南区项目。白家虽然不是主导方,但通过两家控股子公司持有部分权益,同时还承担了几笔资金监管和担保责任。我们一旦发出冻结通知,项目端今天上午就会有反应。”
“发。”
“白总,傅家那边很快就会知道。”
白芷柔低头签字:“我知道。”
笔尖落下,签名干净利落。
她签完最后一页,把文件递回去:“九点三十分之前,所有通知发出。银行、项目公司、合作方、白家控股子公司、白家派驻董事、财务负责人,一个都不要漏。”
法务负责人接过文件:“明白。”
“措辞不要像挑衅。”白芷柔说,“就写合规审计、风险排查、权限重整。”
财务总监点头:“账面上站得住。”
白芷柔将钢笔盖上:“站得住还不够。我要它压得住。”
九点二十七分,白家内部系统第一批权限变更完成。
九点二十九分,白家控股公司统一发函。
九点三十分,南区综合开发项目的监管账户收到风险提示。
同一时间,春城南区项目部的会议室里,项目经理陆成正站在大屏前,看着本周施工进度表。
“东侧地下车库今天必须完成封板检查,材料别再拖。傅总那边虽然没催,但月底节点不能丢。”
底下几个负责人低头记录。
工程、采购、财务、外联,全都坐在一张长桌边。
这个项目是傅家的重点项目,也是傅玄坤这几年最看重的盘子之一。南区以后要做商业综合体、住宅配套、物流中心,牵动的资金、人脉和灰色关系太多。项目部的人都知道这里不能出事。
但他们并不知道,白芷柔和傅家的关系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更不知道柔芷拾味曾经给工地供餐这件小事,早就被傅傲辰记在了心里。
会议开到一半,财务负责人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陆成皱眉:“什么事?”
财务负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点开邮箱确认了一遍。
“白家发函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
陆成一愣:“哪个白家?”
财务负责人看向他:“春城白家。”
空气安静了两秒。
有人低声说:“白龙启不是刚死吗?”
财务负责人把电脑接到屏幕上,声音也沉了下来:“白家新管理团队要求暂停所有涉及白家控股权益、担保责任、收益分配、资金转付和补充授权的操作。理由是白家内部接管期间进行合规审计和风险排查。”
大屏上弹出一份通知。
字不多。
但每一行都像一颗钉子。
陆成盯着看了半天:“这是什么意思?白家要撤资?”
“不是撤资。”财务负责人说,“比撤资麻烦。撤资要谈条件,这个是直接把白家能控制的部分先锁住。我们有几笔材料款、安保外包款和监管账户资金,需要白家子公司共同确认才能走流程。现在走不了了。”
采购负责人脸色难看:“材料款今天不走,供应商下午就会来电话。”
“已经来了。”旁边的助理举起手机,“春南建材的王总一直在打。”
陆成脸色沉下来:“先别接。”
外联负责人翻着资料:“白家新掌事人是谁?”
财务负责人看着通知末尾的签名,念出三个字:“白芷柔。”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下。
这个名字对南区项目部并不陌生。
柔芷拾味。
之前工地工作餐做得不错,后来又在春城餐饮圈很快打出名声。项目部有些人甚至还夸过那家公司的管理规范。
可谁也没有把柔芷拾味的白总,和春城白家新掌事人真正连在一起。
陆成眉头越皱越紧:“白芷柔?就是那个餐饮公司的白总?”
财务负责人说:“也是白龙启的二女儿。”
“她不是早就被白家赶出去了吗?”
没人回答。
因为这已经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曾经被白家赶出去的人,现在用白家的权限,卡住了傅家的项目。
陆成深吸一口气:“给傅氏总部报。”
财务负责人问:“报给谁?”
陆成沉默了一下:“先报项目管理部,再报傅总办公室。”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要加私人判断,只报事实。”
话是这么说,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出,他心里已经不安了。
南区项目太复杂,资金一旦被卡,哪怕只是卡一两天,也会牵动下面一串人。
十点零五分,春南建材的王总第一个打进来。
“陆经理,今天这笔款怎么回事?系统显示审批暂停?我们货都进场了,工人也安排好了,款不走,我这边怎么跟下面交代?”
陆成压着火气:“白家那边内部审计,流程暂时卡一下。”
“白家审计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是给傅家供货!”
陆成没有说话。
王总的声音更急:“陆经理,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合作。南区项目里很多东西经不起停,您心里清楚。款一停,下面人就会胡思乱想。”
陆成眼神一沉:“王总,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语气立刻软下来:“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怕影响进度。”
“那就等通知。”
陆成挂断电话,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采购负责人低声问:“他急成这样,是不是怕账被查?”
陆成看了他一眼:“有些话不要在会议室说。”
采购负责人立刻闭嘴。
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南区项目表面是正规开发,里面却层层转包。材料、物流、安保、土方、夜间运输,每一层都有一些说不清的地方。
傅家能把这盘子做起来,靠的不只是钱。
如今白家这一封函,看似只是内部风控,却像一只手忽然按在了项目最怕被碰的位置。
十点四十分,安保外包公司也来了电话。
对方开口就问:“陆经理,白家那边什么意思?我们这月的续约确认怎么被暂停了?”
陆成揉了揉眉心:“不是取消,只是暂停。”
“暂停多久?”
“不确定。”
“不确定?”对方声音明显拔高,“陆经理,项目现场那么大,临时调整安保不是开玩笑的。我们的人撤不撤?撤了出事谁负责?不撤,费用谁担?”
陆成冷声道:“没人让你撤。”
“那白家为什么冻结授权?”
陆成的耐心终于耗尽:“你去问白家。”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外面工地的机器声仍旧轰隆作响,塔吊在灰白天空下缓慢转动,工人照常进出。可项目部里的人已经隐隐感觉到,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中午十二点,白家书房。
第一轮反馈陆续传回。
法务人员把各方反应汇总成表,递给白芷柔。
“南区项目部已确认收到。春南建材、恒峰安保、两家物流公司分别来电询问。银行那边要求白家补充审计期限说明。傅家总部暂时没有正式回应。”
白芷柔看着表格:“恒峰安保?”
“是南区项目安保外包方之一。”法务负责人说,“从资料看,这家公司和傅家关联比较深,但股权穿了三层,目前还没坐实。”
“重点标记。”
“已经标红。”
财务总监补充:“还有春南建材。他们对款项暂停反应非常激烈,超出一般供应商应有程度。”
白芷柔轻轻敲了敲桌面。
“越急,越有问题。”
林叔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发冷。
他以前见过白龙启处理商业斗争。
白龙启擅长压人,用关系、资金和地位让对方低头。
白芷柔不同。
她不急着压。
她先把水面冻结住,然后看哪条鱼先撞冰。
林叔终于忍不住问:“白总,傅家若是直接起诉白家恶意冻结合作项目,我们怎么办?”
白芷柔没有抬头:“让他们起诉。”
林叔一怔。
白芷柔翻开下一页资料:“他们不起诉,很多东西只能在暗处查。他们起诉,就要把项目合同、资金流、付款依据、履约材料摆到台面上。傅家如果真干净,他们不会怕。”
法务负责人接话:“但从目前资料看,他们未必愿意把所有东西拿出来。”
“所以他们会先施压。”白芷柔说,“找关系、找合作方、找媒体,甚至找白家旧人。”
她抬起头,看向林叔:“这也是为什么我昨晚先换血。”
林叔喉咙微动。
他终于明白,白芷柔从回到白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在处理一件件孤立的事。
见白龙启,交接文件,封账,清人,收印章,冻结傅家项目。
每一步都连着下一步。
她不是被傅傲辰刺激后才临时反击。
她是在傅家大门外看清差距后,回头拿起白家的刀,一寸寸把刀柄握稳。
下午两点,白家的第二批通知发出。
这一次不只针对南区项目,还覆盖了春南配套物流、几家共同投资公司、白家为傅家项目提供的历史担保,以及白家派驻董事参与表决的所有事项。
措辞依旧客气。
合规审计。
风险排查。
权限重整。
暂停确认。
可落到项目端,就是另一种声音。
不能付款。
不能分红。
不能转让。
不能补授权。
不能继续口头审批。
不能用旧白家的关系把事糊过去。
傅家项目管理部很快炸开了锅。
电话一层层往上打。
“白家那边到底谁负责?”
“白芷柔。”
“她凭什么冻结?”
“她现在是白家掌事人,文件齐全。”
“傅总知道了吗?”
“正在报。”
有人试图联系林叔。
林叔没有接。
有人试图找白家以前的财务负责人。
对方的权限已经被关掉。
还有人托熟人打到白家别墅,佣人只回一句:“所有商务事项,请联系白家行政组。”
到下午四点,南区项目部已经收到七个供应商的催问。
陆成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照常运转的工地,心里却越来越沉。
项目没有停。
但他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机器停下来。
而是资金线开始被人看见。
他回头问财务负责人:“傅总办公室还没回?”
“没有,只说已收到。”
陆成皱眉:“白芷柔到底想干什么?”
财务负责人犹豫了一下:“也许不是想干什么。”
陆成看她。
她低声说:“也许她就是想让我们先乱。”
陆成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确实已经乱了。
傍晚,傅家终于收到了完整汇总。
傅傲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那份从项目管理部转来的报告。
他看见“白家新管理团队”几个字时,脸色还算平静。
看见“白芷柔签发”时,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一页页翻过去。
南区项目。
春南物流。
恒峰安保。
材料供应链。
资金监管账户。
白家担保责任。
收益权暂停。
派驻董事表决权冻结。
她下手的位置很准。
准到不像一个刚接管白家一天的人。
傅傲辰想起那晚傅家大门外,白芷柔站在枪口前说过的话。
“我确实该换一张桌子了。”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狠话。
现在他知道,她换了。
而且换得比他想得更快。
办公室门被敲响。
傅家助理走进来,小心道:“傅总,傅董让您回老宅一趟。”
傅傲辰合上报告:“现在?”
“是。傅董也收到消息了。”
傅傲辰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报告封面上白芷柔的签名,唇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白芷柔没有直接来找他。
也没有继续闯傅家的门。
她选择先冻住傅家的血管。
这比吵闹更麻烦。
也比愤怒更危险。
傅傲辰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
窗外,春城华灯初上。
而傅家的项目线上,第一层冰已经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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