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傅家的书房

　　傅傲辰回到傅家老宅时，天已经黑透。

　　傅家的书房在二楼尽头。

　　那是傅玄坤最常待的地方。

　　书房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整面墙都是深色书柜，柜门里锁着一排排文件和旧账册。窗外是傅家后院，夜里看不清景，只能看见庭院灯把树影照在玻璃上，像一片片晃动的暗纹。

　　傅玄坤没有穿西装。

　　他穿着深色居家外套，坐在书桌后，手边放着一盏茶。那张脸比从前更沉，眼皮微垂，却不显疲惫，反倒像一块放了太久的冷铁。

　　傅傲辰推门进去。

　　“爸。”

　　傅玄坤没有立刻看他，只问：“白家的东西看过了？”

　　傅傲辰把报告放在书桌上：“看过了。”

　　傅玄坤伸手拿起，翻了两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书房里格外清楚。

　　“南区，春南物流，恒峰安保，材料供应链。”傅玄坤慢慢念出几个名字，抬眼看向傅傲辰，“她下手不轻。”

　　傅傲辰站在书桌前，脸色阴沉：“她不是乱打。”

　　“当然不是。”傅玄坤冷笑了一声，“乱打的人，成不了春城餐饮前五。白龙启那个老东西，到死才看明白自己养废了儿子，赶出去的女儿反倒像他。”

　　傅傲辰没有接这句话。

　　他不喜欢听人把白芷柔和白龙启放在一起。

　　白龙启是旧式豪门里走出来的人，讲面子，讲血脉，讲父权。白芷柔却不一样。她不在乎白家的旧脸面，也不被白家的旧关系绑住。

　　这样的人接白家，比白龙启活着更麻烦。

　　傅玄坤把报告合上，声音冷了几分：“她现在冻结的不是傅家的资产，是白家能碰到的部分。这个名义站得住。我们如果直接起诉她恶意扰乱项目，她就会要求我们把合同、资金、授权、履约材料全拿出来。”

　　傅傲辰道：“所以她等着我们起诉。”

　　傅玄坤看他一眼：“你还不算糊涂。”

　　傅傲辰皱眉：“南区项目账面上没有大问题。”

　　“账面上没有，不代表线下没有。”

　　傅玄坤这句话说得很轻。

　　书房里却像忽然冷了一层。

　　傅傲辰沉默下来。

　　南区项目是傅家这几年最重要的盘子，表面上是综合开发，实际牵着许多不能摊开说的东西。材料供应、夜间运输、拆迁外围、安保外包、几家中间公司代持，哪一处都能解释。

　　但哪一处都经不起深挖。

　　傅玄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恒峰安保那边，让他们闭嘴。春南物流和建材公司，不要让他们乱打电话。越急，越像有事。”

　　傅傲辰点头：“我会让人去压。”

　　“不是压。”傅玄坤看着他，“是稳。现在不能让底下人觉得傅家乱了。”

　　傅傲辰低声道：“明白。”

　　傅玄坤继续说：“白家那边，先发律师函，措辞不要太重。要求白家恢复项目正常履约，赔偿因单方面冻结造成的损失。同步联系银行和合作方，让他们给白家施压。”

　　“媒体呢？”

　　“暂时不要碰。”傅玄坤说，“白龙启刚死，白芷龙刚判，白家正站在风口上。我们现在炒白家的负面，白芷柔反手就能把白芷萱的事扯出来。”

　　傅傲辰眼神微微一变。

　　傅玄坤抬眼：“怎么，你以为她忘了？”

　　傅傲辰的唇角压紧：“她当然没忘。她前几天才闯到傅家门口要人。”

　　“所以更不能给她话口。”傅玄坤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现在不知道白芷萱具体什么样，只知道我们不让她见。只要她没有人，没有证据，她就只能猜。”

　　傅傲辰沉默片刻：“医院那边封得很干净。”

　　“医院封得住，傅家的人呢？”

　　傅傲辰抬头。

　　傅玄坤看着他：“地下室那边，最近谁在送饭？”

　　“两个固定佣人。都是家里的老人。”

　　“老人也会怕。”傅玄坤说，“怕到一定程度，就会乱说话。”

　　傅傲辰皱眉：“我已经交代过。”

　　“交代不够。”傅玄坤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从今天开始，地下室那边减少出入。除了送饭和必要处理，谁都不许靠近。手机、通讯设备，一律不准带下去。”

　　傅傲辰低声道：“她现在那个样子，也跑不了。”

　　傅玄坤冷冷看他：“你最好不要再用这种话安慰自己。”

　　傅傲辰没有说话。

　　书房里的灯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出一半暗影。

　　傅玄坤道：“白芷萱还活着，这一点很重要。她如果死在傅家，事情就没有转圜余地。但她也绝不能见人，不能出声，不能让白芷柔看到。”

　　傅傲辰的手指轻轻收紧。

　　傅玄坤看见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当初让她上白芷龙的车，是你安排的。你说只是让她吃点苦头，吓一吓她，让她明白傅家不是她想闹就能闹的地方。”

　　傅傲辰脸色一沉：“我没想到白芷龙会撞成那样。”

　　“你当然没想到。”傅玄坤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压得极重，“你也没想到会死那么多人，没想到白家为了保白芷龙会把自己掏空，更没想到白芷柔会接白家。”

　　傅傲辰抬眼：“爸，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傅玄坤盯着他，“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有真正明白，这件事最大的麻烦不是白芷龙，也不是车祸，而是白芷萱还留着一口气。”

　　傅傲辰眼神阴冷下来。

　　傅玄坤继续说：“她只要能说话，就能把傅家拖下水。”

　　“她说了也要有人信。”

　　“白芷柔会信。”

　　这一句落下，书房里再次安静。

　　傅傲辰没有办法反驳。

　　白芷柔当然会信。

　　哪怕白芷萱只剩一口气，哪怕她说不出完整证词，白芷柔也会顺着那点线索往下挖。她现在已经不是被赶出白家的孤女，她手里有白家的股权、资产、法务团队，还有柔芷拾味积累下来的商业声誉。

　　更重要的是，她有恨。

　　一个有能力又有恨的人，比一个只想赚钱的人危险得多。

　　傅玄坤往椅背上一靠：“白家那边，先用商务和法律手段拖住她。南区项目相关材料，今晚全部重新筛一遍。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先断干净。”

　　傅傲辰问：“断谁？”

　　“那些最容易出事的人。”傅玄坤说，“春南物流下面那两条夜运线，先停。恒峰安保里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调离项目。材料公司那边，把账做平，不要再让他们来回催款。”

　　傅傲辰点头：“我会处理。”

　　“还有。”傅玄坤看着他，“不要再亲自去刺激白芷柔。”

　　傅傲辰抬眼。

　　傅玄坤说：“她现在巴不得你失态。你越像傅家大少，她越有东西可抓。以后你见她，只通过律师和项目负责人。”

　　傅傲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冷。

　　“她倒真有本事。以前在白家宴会上大放厥词，被白龙启赶出去的时候，谁会想到她有今天。”

　　傅玄坤道：“所以你更该小心。”

　　傅傲辰没有再笑。

　　他想起那天傅家门口，白芷柔站在安保枪口前，脸色冷得没有一点慌张。

　　她问他，白芷萱在哪。

　　那时候他还觉得，她进不来傅家的门。

　　现在，她的确没有进来。

　　她换了一种方式，把手伸到了傅家的项目里。

　　傅玄坤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报告：“今晚先把这件事压下去。明天上午，傅家法务部给白家发函。南区项目部照常运转，不许停工。谁敢乱传消息，直接处理。”

　　傅傲辰应下：“是。”

　　他说完，正要转身离开，傅玄坤忽然又开口：“地下室那边，你亲自去看一眼。”

　　傅傲辰脚步停住。

　　傅玄坤看着他的背影：“确认她还活着。”

　　傅傲辰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知道了。”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灯光昏暗，傅傲辰沿着楼梯往下走。

　　傅家老宅的地下层，平时很少有人去。

　　那里原本是酒窖和储物室，后来改过几次，最里面多了一间没有窗的房间。外人不知道，傅家佣人大多也不敢靠近。偶尔有新人问起，老佣人只会说那边存着傅家的旧物，不该问的别问。

　　傅傲辰走到地下层入口时，两个佣人已经等在那里。

　　其中一个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上是一碗白粥。

　　没有菜。

　　没有汤。

　　只有一碗温得发凉的白粥。

　　傅傲辰看了一眼：“今天送过了吗？”

　　佣人低头：“中午送过一次。这是晚上那顿。”

　　“她吃了吗？”

　　“中午吃了半碗。”

　　傅傲辰眉头一皱：“半碗？”

　　佣人立刻解释：“她手不方便，吃得慢。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吐，有时候又不肯张口。”

　　傅傲辰脸上没有怜悯，只有烦躁。

　　“让她吃。”他说，“她不能死。”

　　佣人忙点头：“是。”

　　地下走廊很窄，灯光发白，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越往里走，空气越闷，像许久不曾真正流动过。

　　最里面那扇门是铁门。

　　门外有锁。

　　佣人拿钥匙开门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里面什么东西。

　　门缝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潮冷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傅傲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房间里很暗。

　　只有角落一盏小灯亮着。

　　灯光照不到床，只照见地上一个摔碎的瓷碗残片，还有墙角蜷缩的一团白影。

　　那团白影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傅傲辰的眉心慢慢皱起。

　　佣人端着粥，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少夫人，吃饭了。”

　　墙角那个人没有回答。

　　只是很久之后，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傅傲辰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他也不想听清。

　　他转身往外走，只冷冷留下一句：“看住她。”

　　铁门重新关上。

　　锁扣落下的声音，在地下走廊里响得格外沉。

　　门内，那团白影慢慢抬起头。

　　她听见了。

　　白家。

　　白芷柔。

　　冻结。

　　傅家要反击。

　　那些从门缝、脚步声、佣人低语里漏进来的字，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混乱的意识里。

　　她的右手一点点收紧。

　　地上还有一块没被清走的瓷片。

　　她看着那块瓷片，又看向铁门的方向。

　　黑暗里，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没有声音。

　　可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

　　小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