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萱早就醒了。
她不是在傅家人说的“静养”里醒来的,也不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
她醒在一间没有窗的地下室里。
最开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四周太暗,空气太闷,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照不亮墙角,也照不清门外。她睁开眼时,耳边没有医生的脚步声,没有护士推车的声音,更没有孩子的哭声。
只有自己的呼吸。
又轻,又破。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彻底拆开过。
头疼得厉害,像有一条烧红的线从额角一直缝到头顶。她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头发早就被剃光了。那道手术缝合后的长疤横在头皮上,伤疤所在的地方再也长不出头发,疤痕两侧倒是冒出了几毫米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她不敢摸。
可她还是摸到了。
指尖碰到那片凹凸不平的疤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是左臂。
她的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小臂已经没有了。她盯着那截袖口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像终于明白那不是梦。
右脚也不像从前。
少了三根脚趾后,她几乎无法正常站稳。每一次试图下床,都像踩在一块随时会塌下去的石头上。她走不了几步,就会摔倒,膝盖和肩膀总是撞在冰冷的地面上。
傅家给她换了一件白色睡衣。
很薄,很旧。
起初还算干净,后来沾了灰,沾了粥水,也沾了地下室里散不去的潮气,渐渐变得发黄发灰。
她瘦得厉害。
脸颊凹下去,眼窝深得吓人。地下室里没有镜子,可她从佣人每次进门时惊慌躲闪的眼神里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已经不像白芷萱了。
不像白家的大小姐。
不像傅家的少夫人。
甚至不像一个从前在宴会上会被人夸温婉漂亮的女人。
她像被傅家藏起来的一口气。
不能死。
也不能见人。
每天送来的东西只有两顿白粥。
早一碗,晚一碗。
没有菜,没有汤,没有多余的水。粥常常已经温凉,盛在粗瓷碗里,被佣人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有时候她吃得慢,佣人就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
“少夫人,吃一点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劝,实际上没有半点关心。
她们怕她。
怕她的样子,怕她的眼睛,怕她忽然发疯一样扑过去,也怕她死在这里,让傅家惹上麻烦。
白芷萱最初还会问:“我的孩子呢?”
没人回答。
她问:“傅傲辰呢?”
没人回答。
她问:“我妹妹来过吗?”
佣人端起空碗就走,铁门在她面前重新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冷得像一句判决。
后来她不问了。
问也没有用。
地下室里最可怕的不是黑,也不是疼。
是安静。
那种安静像水一样把人一点点淹没。她听不见外面的车声,听不见佣人说笑,听不见风,也听不见雨。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形状,只剩下两碗粥,和门锁开启又合上的声音。
她开始渴望任何一点外界的动静。
脚步声。
说话声。
楼上偶尔传来的关门声。
哪怕只是佣人压低声音说一句“傅总今天回来了”,她都会竖起耳朵,拼命从那些模糊的字里分辨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这样,一点点听见了白家的事。
白芷龙判了三十年。
白龙启病倒了。
白家出了大乱子。
后来,有一天,地下走廊外忽然变得异常紧张。
脚步声比平时多。
有人匆匆跑过,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白芷柔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白芷萱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柔。
她的小柔来了。
她从床上滚下来,右手撑着地,拼命往门口爬。右脚使不上力,左边身体空落落的,她几乎是拖着自己往前挪。
“小柔……”
声音出口时,哑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用右手去砸门。
一下。
又一下。
手掌很快疼到麻木,她就抓起桌上的瓷碗往门上撞。碗碎了,碎片落了一地,她又用床边的木凳撞门。
“救我……”
“小柔……”
“我在这里……”
她喊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喊到眼前发黑,喊到整个人瘫在门边。
可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模糊的骚动。
她听不清白芷柔的声音,只隐约听见有人提到“门口”“安保”“傅总”。再后来,脚步声渐渐散了,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白芷萱贴着冰冷的铁门,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流下来。
她知道。
小柔走了。
她离自己那么近,却还是没能听见。
那天之后,白芷萱安静了很久。
佣人再送粥进来时,看见满地碎瓷和倒在地上的凳子,吓得脸色都变了。
“少夫人,您别闹了。”佣人的声音发抖,“您这样,我们也不好交代。”
白芷萱靠在墙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眼,看着那扇门。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哭喊救不了她。
等别人听见,也救不了她。
她必须自己出去。
又过了几天,外面的声音再次多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白芷柔来傅家。
而是傅家乱了。
送粥的佣人明显比从前更紧张。她们站在门外说话,以为里面的人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听不懂,也记不住。
“白家那边把项目冻结了。”
“听说是白芷柔签的字。”
“傅董发了好大的火。”
“少说两句,地下室这边现在不准乱提这些。”
白芷萱躺在床上,眼睛一点点睁大。
白芷柔。
又是这个名字。
她的妹妹没有放弃。
小柔不是走了。
小柔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往傅家身上扎刀。
从那一刻开始,白芷萱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东西,忽然又亮了起来。
她开始观察送粥的时间。
早上那次,佣人通常来得匆忙,门外还有别的脚步声。晚上那次,地下走廊安静些,来送粥的人有时只有一个。
她开始记佣人的习惯。
年长的那个警惕,每次只把碗放在门边,绝不靠近床。年轻的那个胆子小,却嫌她动作慢,偶尔会走进来,把碗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放,然后转身就想走。
她还发现,门开的时候,外面的守卫并不会每次都站得很近。
傅家以为她废了。
以为她少了左臂,右脚也站不稳,就不可能逃出去。
他们忘了,人在绝境里,能学会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白芷萱把碎瓷片藏进床垫底下。
她不是为了伤人。
她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提醒自己不能再等。
床边那盏旧台灯的底座很沉,金属已经有些生锈。她每天趁佣人离开后,用右手一点点把它挪到床沿下方。动作很慢,也很疼,可她没有停。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只手能用。
也知道自己力气很少。
所以她不能冲动。
不能像那天听见白芷柔来时一样,把最后一点力气浪费在哭喊上。
她要等。
等门打开。
等佣人走近。
等那个人背对她的一瞬间。
这天夜里,傅傲辰又来了一次。
门开时,冷光从走廊倾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真正走进房间。那个端粥的佣人站在他身后,碗里的白粥晃出一点浅浅的热气。
白芷萱缩在墙角,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傅傲辰在看她。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
只有审视。
像在确认一件被藏起来的东西还没有损坏到彻底不能用。
傅傲辰问:“今天吃了多少?”
佣人低声答:“中午吃了半碗。”
“让她吃。”傅傲辰说,“她不能死。”
白芷萱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听懂了。
她不能死。
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不是因为她给傅家生过孩子。
更不是因为她曾经也真心以为,这段婚姻或许还能过下去。
她不能死,只是因为傅家怕她死。
怕她死了,就再也遮不住。
傅傲辰很快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
佣人把粥放在小桌上,没敢靠近,低声道:“少夫人,您吃吧。”
白芷萱没有动。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一点点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她的眼睛深陷,脸色枯黄,嘴唇干裂。
可那双眼里,终于不再只是恐惧。
她伸出右手,摸到床沿下那盏沉重的台灯底座。
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
她用力握住。
明天早上。
或者明天晚上。
只要门再打开,只要那个人再走近一步。
她就出去。
她一定要出去。
她要找到小柔。
她要告诉白芷柔,傅家到底把她变成了什么样。
也要告诉她,傅家最怕被翻开的,不只是这间地下室。
还有南区项目。
还有那些藏在傅家体面背后的脏账。
地下室重新陷入死寂。
白芷萱靠着床边,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小柔……”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把所有眼泪都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下一次门开的时候,她不能再像一个等人救的囚徒。
她要自己爬出这座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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