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地下室的门比平时晚开了二十分钟。
白芷萱一直醒着。
她靠在床边,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呼吸放得很轻。右手藏在睡衣下摆里,指尖紧紧握着那盏旧台灯的金属底座。
那东西很沉。
她试过很多次,单手拿起来时,手腕会疼得发抖。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地下室外传来脚步声。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白芷萱闭上眼,像往常一样把头低下去,装作已经被饿得没有力气。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听见铁门被推开,冷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年轻佣人的声音响起:“少夫人,吃饭了。”
白芷萱没有动。
佣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耐烦:“少夫人,您别又不吃。上面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
白芷萱仍旧没有动。
她把呼吸压得更轻,肩膀微微颤着,像是连坐稳都困难。
佣人犹豫了一下,终于端着粥走进来。
一步。
两步。
白芷萱听得见那双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撞出来,可她没有抬头。她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她没有力气再补第二下;晚了,对方转身离开,她就再也没有机会。
佣人把碗放到小桌上,弯腰看她:“少夫人?”
就是这一瞬间。
白芷萱猛地睁开眼。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握着那沉重的台灯底座,狠狠砸了过去。
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只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
瓷碗从桌边滑落,白粥洒了一地。
白芷萱也因为反作用力摔在床沿上,眼前一阵发黑,右手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她大口喘着气,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砸死对方。
她也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跑,自己就再也跑不掉了。
白芷萱咬住牙,用右手撑着地,一点点爬到佣人身边。她的左侧衣袖空荡荡地垂着,右脚使不上力,每挪动一下,身上都像被重新撕开一次。
她从佣人腰间摸到钥匙。
第一串不是。
第二串也不是。
她手抖得厉害,钥匙碰撞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响得刺耳。她几乎要哭出来,却硬生生忍住。
终于,铁门的锁开了。
那一声轻响,像是黑暗里裂开了一条缝。
白芷萱扶着门框站起来。
她刚站稳半秒,右脚便传来钻心的痛,整个人差点摔回去。她死死抓住门边,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不能叫。
不能喊。
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她拖着身体出了房间。
地下走廊比她想象中更长。
墙上的灯白得发冷,一盏接一盏,照出地面上细小的灰尘。她不知道傅家老宅的地下层通向哪里,只能凭着从前偶尔来傅家时模糊的记忆往前走。
酒窖。
储物室。
佣人通道。
她曾经是傅家的少夫人,知道这种豪宅不会只有一条路。主人走主楼梯,佣人走后门,酒水、杂物、垃圾都会有另外的出口。
她必须找到那条出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白芷萱整个人僵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尽头仍旧安静,可她知道,那个佣人随时可能醒来,也随时可能有人来查。
她不能走太慢。
可她也走不快。
她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手扶着墙,指甲在粗糙墙面上刮出微弱的声音。睡衣下摆拖在地上,沾满灰尘。
前方出现一道小门。
门后是更狭窄的通道,空气里有潮湿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白芷萱推开门,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立刻躲进旁边的杂物间。
两个佣人从外面经过。
“地下室那边今晚谁送饭?”
“不是小娟吗?”
“她怎么还没上来?”
“谁知道,估计又被那个女人吓到了。”
白芷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从杂物间里出来。她看见墙边停着一辆装脏床单的推车,车上堆着白色布料。她没有力气钻进去,只能扯下一块旧布,披在头上和肩上,把自己的脸遮住。
再往前,是一扇通向后院设备区的小门。
门锁不复杂。
她试了三把钥匙,第三把终于打开。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白芷萱站在门口,几乎被那口风吹得落泪。
她已经太久没有呼吸到真正的空气。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站一秒,远处就传来一声喊:“那边谁?”
白芷萱猛地回神,拖着身体往设备区后方跑。
说是跑,其实只是踉跄着往前扑。
傅家的后院很大,灯光一片片扫过来。她不敢往开阔处走,只能贴着墙,钻过灌木丛和矮墙之间的缝隙。树枝刮在她的脸上,她也顾不上疼。
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站住!”
“有人跑了!”
傅家终于发现了。
白芷萱眼前发黑,几乎凭本能往阴暗处钻。她看见后院角落有一道低矮的排水口,铁栅半开着,旁边堆着维修工具。
她不知道那里通向哪里。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她跪下去,用右手拼命掀开那道铁栅。
铁栅很重,边缘冰冷,磨得她掌心发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几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才把缝隙掀开到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白芷萱咬紧牙,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黑得看不见路。
恶臭味一下子扑过来,呛得她差点吐出来。狭窄的排水道里潮湿冰冷,地面滑得站不稳。她摔倒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硬处,疼得浑身发抖。
可她没有停。
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听见铁栅被人踢响。
听见有人骂:“她钻进去了!”
白芷萱贴着墙往前爬,右手摸索着湿冷的砖面,一点一点往深处挪。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白家的大小姐,傅家的少夫人,竟然会为了活命钻进这种地方。
可她已经没有羞耻了。
羞耻救不了她。
体面救不了她。
她现在只想活着见到白芷柔。
排水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一路顺着微弱的风往前走,途中几次差点昏过去。脚下的污水没过脚面,睡衣彻底湿透,又冷又沉,贴在身上像一层脏污的皮。
她分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
也许是半个小时。
也许更久。
直到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
那光从头顶落下来,很微弱,却像天。
白芷萱抬起头,看见一只井盖。
她伸出右手,推了一下。
没推动。
她靠在墙边,喘了很久,然后再次抬手。
一下。
两下。
井盖终于松动了一点。
外面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她用肩膀顶,用右手推,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井盖缓缓错开,夜风从缝里灌下来,带着尘土、汽油和城市的味道。
白芷萱从井口爬出去时,整个人已经没有半点人样。
白色睡衣脏得发灰,身上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头上的短发茬贴着头皮,脸色苍白得吓人。她趴在路边喘气,路过的人远远看见她,都下意识避开。
有人低声骂:“什么人啊?”
有人拉着孩子快步走开。
还有人拿手机想拍,却被同伴拽走:“别惹事。”
白芷萱想开口求救。
可她一张嘴,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她不知道这里离白家有多远。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她扶着路边的栏杆站起来,拖着身体往前走。
一辆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在搬东西。白芷萱看见车厢侧边有一根把手,几乎本能地扑过去,抓住了它。
司机回头看见她,吓得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白芷萱被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疯子吧!”
货车开走,扬起一阵灰。
她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重新爬起来。
后来她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的门没关严,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那味道让她胃里一阵抽疼,她几乎是失去理智般推门进去,抓起桌上的半块馒头就往嘴里塞。
屋里的女人尖叫起来。
男人冲出来,将她一把拽开。
“哪来的疯女人!”
馒头掉在地上。
白芷萱扑过去捡,男人却抬脚把馒头踢开,骂着把她推出门外。
门砰地关上。
她靠在墙边,嘴里还残留着一点馒头屑。那一点点食物让她眼眶发酸,却没有力气哭。
她继续往前走。
夜越来越深。
春城的灯火一盏盏亮着,车流从她身边过去,没有一辆车为她停下。她几次跌倒,又几次爬起来。有人以为她是流浪者,有人以为她从精神病院跑出来,还有人嫌恶地捂住鼻子。
没有人认出她。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谁。
这样反倒救了她。
傅家的人也不会想到,白芷萱会用这种样子穿过半个城市。
一路摔摔打打,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
最开始只是右脚疼,疼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后来膝盖也开始疼,腿侧也疼,手掌也疼。她摔倒时下意识用右手撑地,掌心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磨出一道道红痕,细小的沙砾嵌进皮肤里,疼得她几乎握不住东西。
可她还是要爬起来。
她不能停。
傅家的人也许已经在找她,也许已经封了路,也许下一秒就会有车停在她身边,把她重新拖回那间地下室。
想到这里,她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路边有一段施工围挡,蓝色铁皮挡住了半条人行道。白芷萱扶着围挡往前挪,铁皮边缘翘起的地方刮过她的小腿,带出一阵尖锐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睡衣下摆又多了一片暗色的污迹。
她没有处理。
也没东西可以处理。
她只是把那条腿往后缩了缩,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是一座地下通道。
通道里灯坏了几盏,墙面上贴着撕了一半的广告纸,地面有灰,有烟头,还有被人踩碎的塑料杯。白芷萱不敢走大路,怕傅家的人开车经过会看见她,只能扶着墙往地下通道里挪。
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有两个年轻人从通道另一头下来,看见她缩在墙边,脚步明显顿住。
“这人怎么回事?”
“别看了,快走。”
他们绕开她,走得很快。
白芷萱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帮帮我”,可喉咙里像堵着砂石,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两个人没有回头。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一刻,她真的很想睡过去。
哪怕只睡一小会儿。
可她刚闭上眼,脑子里就响起铁门落锁的声音。那声音一下子把她从昏沉里拽出来。她猛地睁眼,右手抓住墙边的扶手,几乎是用指节一点点把自己拉起来。
不能睡。
睡着了,就回不去了。
她从地下通道另一头爬上来时,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
清晨的风更冷,吹在她湿透又脏污的睡衣上,像一层冰贴在身上。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右脚也越来越不听使唤。
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等红灯。
白芷萱踉跄着扑过去,抬手拍了一下车窗。
司机吓了一跳,扭头看见她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他隔着车窗摆手,嘴里说着什么,随后一脚油门,车子趁着绿灯开走了。
白芷萱站在路边,手还停在半空。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又一辆车经过,车里有人探头看她,皱着眉把车窗升了上去。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来,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香味飘得很远。她胃里一阵抽痛,脚步不受控制地往那边挪。
摊主看见她靠近,立刻警惕起来:“你干什么?”
白芷萱盯着蒸笼,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她饿。
想说她只要一点吃的。
可摊主已经拿起旁边的扫帚,皱眉赶她:“走走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白芷萱被逼得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路沿旁。膝盖撞到石阶,疼得她眼前一黑。她伏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用右手撑起身体。
睡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白。
袖口、下摆、膝盖处都沾着灰和污水,腿上也有被围挡、石阶和路面划出的痕迹。她的脚底早就磨破了,走一步,就像踩着一团烧红的火。右脚更疼,疼到她几乎只能拖着走。
可白家已经不远了。
她认出了路边那排梧桐树,也认出了远处通往平溪镇方向的旧路牌。
那是她从前坐在车里看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正一步一步走过的路。
她扶着路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城市的冷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狼狈,又慢慢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熟悉的宅门灯光。
她不能倒在这里。
小柔还在白家。
她一定要走到妹妹面前。
快天亮时,她终于看见了熟悉的道路。
那条路通往平溪镇,也通往白家别墅。
白芷萱站在路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白家宅门,整个人几乎软下去。
她曾经从这里出嫁。
穿着洁白婚纱,坐在傅家的婚车里,身边所有人都说她嫁得体面,说白傅两家以后会更上一层楼。
如今她穿着脏污的睡衣,浑身狼狈,连站稳都要靠一只右手扶着路牌。
原来从傅家回白家的路,可以这么长。
她拖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家别墅外的灯亮着。
门口的保安亭里有人影晃动。
白芷萱看着那片灯光,嘴唇颤抖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小柔……”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继续往前。
白家大门越来越近。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她知道,只要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她就能见到白芷柔。
她要告诉妹妹。
自己还活着。
傅家没有杀死她。
他们只是把她关进地狱里,以为她再也爬不出来。
白芷萱抬起头,看着白家门口那盏刺眼的灯,眼前一阵模糊。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扇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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