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别墅门口的保安,最开始根本没认出她。
清晨的天色还没完全亮,山路上笼着一层灰蓝色的雾。保安亭里的灯还开着,值夜的人刚换过班,一个保安正低头整理登记簿,另一个端着热水杯站在门口透气。
直到那道人影出现在路尽头。
她走得很慢。
不,几乎不能算走。
更像是拖着身体,一步一步挪过来。
白色睡衣脏得发灰,下摆破烂,贴着小腿,袖口和衣襟上全是泥污和磨痕。她的头发被剃得极短,头皮上横着一道已经愈合的长疤,疤痕处光秃秃的,两侧只有短短的发茬。
她瘦得可怕。
脸颊深深凹下去,嘴唇干裂,眼睛却死死盯着白家的大门。
保安怔了几秒,随即皱眉:“站住!”
那女人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
另一个保安立刻上前,挡在门前:“这里是私人住宅,不能靠近。你找谁?”
女人抬起头,张了张嘴。
喉咙里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保安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也变了:“你赶紧走,别在这里闹事。”
女人扶着门前的石柱,身体晃得厉害。
她的右手指节磨得发红,紧紧抠着石面。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保安看见这一幕,表情从厌恶变成了惊惧。
“你到底什么人?”
女人的嘴唇颤了很久,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小……柔……”
保安没听清:“什么?”
她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又喊了一遍。
“白……芷柔……”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
现在白家上下都知道,白芷柔已经接管白家,谁也不敢随便放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去找她。
“白总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保安压着不安道,“你先离开,有事去行政处登记。”
女人却像没听见,只是反复念着那个名字。
“白芷柔……”
“小柔……”
她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越来越低。最后,她几乎是跪坐在门前,右手撑着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濒临崩溃的哀求。
“救……我……”
保安心里一紧。
他忽然不敢再骂了。
这时,白家大门内有佣人出来换花,远远看见门口围着人,走近一看,顿时吓得低呼一声:“这是谁?”
保安急忙说:“不知道,非要找白总。”
佣人捂着鼻子,脸上又怕又不忍:“这怎么像从哪里逃出来的?”
女人听见“白总”两个字,忽然像被什么刺醒,猛地抓住铁门下方的栏杆。
“小柔……”
她的声音嘶哑到几乎不像人声。
“让……小柔……来……”
佣人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口莫名发紧。
她看着女人的脸。
那张脸脏污、憔悴、瘦得变形,可五官深处似乎还有一点极熟悉的影子。
佣人愣住。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看了看,脸色瞬间白了。
“不、不可能……”
保安问:“怎么了?”
佣人声音发抖:“快去通报白总,快!”
保安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佣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门前那个几乎认不出模样的女人,声音抖得不像话:“她好像……好像是大小姐。”
白家主楼里,白芷柔一夜没睡。
书房的灯还亮着。
桌上摆着傅家项目的第二轮资料,南区项目、恒峰安保、春南物流、几家代持公司的初筛结果已经被整理出来。法务和财务轮流进来汇报,林叔也坐在外间,眼底熬得通红。
白芷柔刚在一份冻结补充通知上签完字,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佣人几乎是跑进来的。
“白总!”
白芷柔抬头:“什么事?”
佣人喘得厉害,眼泪已经掉下来:“门口……门口有个人找您。”
白芷柔皱眉:“谁?”
佣人张了张嘴,像是不敢说。
“说。”
“她一直喊您的名字。”佣人哭着说,“她说……小柔,救我。”
白芷柔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那一瞬间,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林叔也从外间站起来。
白芷柔几乎没有再问第二句,立刻起身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到楼梯口时甚至差点撞上端药的佣人。
白家大门外,保安和佣人已经围了一圈,却没人敢靠太近。
女人还跪坐在门口,头低着,右手死死抓着栏杆,像抓着最后一点活下去的东西。
白芷柔走到门前时,脚步忽然停住。
她看着那个人。
第一眼,她没有认出来。
她只看见一个脏污、瘦弱、几乎被折磨到脱形的女人。
第二眼,她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在白家无数次温柔地看着她。
在她和白龙启争吵后,白芷萱会偷偷来敲她房门,给她带一杯热牛奶,小声劝她别太犟。她被逐出白家前,姐姐站在宴会厅角落,眼里全是担忧,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白芷柔的呼吸一下子断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抬起头。
她看着白芷柔,嘴唇颤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小柔……”
白芷柔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
这一声落下,门口所有人都僵住了。
白芷柔冲过去,亲手打开门,蹲下身去抱她。
白芷萱几乎是倒进她怀里的。
她太轻了。
轻到白芷柔抱住她时,心里狠狠一沉。那件脏污的睡衣下,几乎只剩一副被折磨到极限的骨架。
白芷柔的手碰到她空荡荡的左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姐姐的头,看见那道愈合却刺目的手术疤,又看见她右脚被脏旧布料缠着,根本站不稳。
白芷柔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们把你弄成这样……”
白芷萱靠在她怀里,像终于撑到了尽头。
她用唯一还能用的右手死死抓着白芷柔的衣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一遍遍颤抖着喊:“小柔……小柔……”
白芷柔抱紧她,声音也在发抖:“我在,我在。”
周围的白家佣人终于认出来了。
有人当场捂住嘴哭出声。
有人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林叔赶到门口时,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被白芷柔抱在怀里的女人,嘴唇颤了半天,却发不出一个字。
白芷柔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吓人。
“都愣着干什么?拿毛毯!热水!叫医生!所有能叫的医疗团队都叫来!”
佣人们这才回过神,慌忙往里跑。
白芷柔低头看着白芷萱,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姐姐,别怕,到家了。”
白芷萱听见“到家”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
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只是紧紧抓着白芷柔,像一松手就会再次被拖回傅家的地下室。
白芷柔亲自把她抱进白家主楼。
客厅里很快乱成一片。
有人拿毛毯,有人端热水,有人打电话叫医生。白家曾经那些规矩、体面、安静,全都在白芷萱被抱进来的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白芷柔把她放到沙发上,又立刻让人铺上干净的毯子。
白芷萱刚碰到柔软的垫子,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嘴唇干裂,眼神却仍旧不敢完全放松,像还在听门外有没有傅家人的脚步声。
佣人端来温水。
白芷柔亲自接过,扶着她一点点喝。
白芷萱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淌下来,弄湿了下巴和衣领。白芷柔没有嫌弃,只用纸巾轻轻替她擦掉。
“慢点,姐姐,慢点。”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白芷萱心里。
她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轻,很破,像从一具已经被折磨得快要散掉的身体里挤出来。
白芷柔眼泪也止不住,却强迫自己冷静。
“医生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最快十分钟。”
“联系云峯那边的医疗资源,调专属看护团队过来。”
“是。”
“门口加人。”白芷柔声音冷下来,“白家所有出入口从现在开始封控。没有我的允许,任何傅家人、律师、佣人、保镖,全部不准进。”
林叔立刻道:“我去安排。”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不是安排,是执行。”
林叔低头:“是。”
医生赶到后,白芷柔没有让他们把白芷萱立刻送去普通医院,而是先在白家安排紧急检查和处理。她已经不再相信傅家能碰到的地方。
白芷萱太虚弱,检查过程中几次昏沉过去,又被白芷柔的声音唤回来。
“小柔……”
“我在。”
“别……别让他们带我走……”
“不会。”白芷柔握住她的右手,“谁也带不走你。”
白芷萱这才慢慢闭上眼。
医生处理完外伤和脱水后,低声对白芷柔说:“白总,她身体亏空得很厉害,需要长期治疗和营养恢复。右脚情况也要进一步拍片,不能再让她走路。精神状态更需要保护,不能受刺激。”
白芷柔听完,脸色越来越冷。
“左臂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旧伤,已经不是近期创口。后续可以考虑康复和辅助器具,但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定身体。”
白芷柔的指尖紧紧扣住掌心。
旧伤。
不是近期。
也就是说,傅家在她车祸后,就已经知道姐姐变成了这样。
他们没有送她治疗恢复,没有通知白家,没有让她见任何人。
他们把她藏起来。
像藏一件不能见光的证据。
白芷柔转过身,看向林叔:“傅家说的静养,就是这个?”
林叔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白总,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白芷柔声音冷得像冰,“白家也不知道。白家只顾着保白芷龙的命。”
林叔低下头,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白芷柔没有再看他。
她知道现在不是清算白家的时候。
姐姐还活着。
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中午,白芷萱终于吃下了第一顿像样的饭。
不是山珍海味,只是一碗温热的粥、一点软烂的鸡蛋羹,还有医生允许的一点清淡汤水。
可她吃第一口时,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傅家……每天只给我两顿白粥。”她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没有菜,没有水……我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就只能舔碗边。”
白芷柔握着勺子的手停住。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白芷萱靠在靠枕上,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地下室里。头发没了,手也没了,脚也走不了路。他们不让我见孩子,也不让我见医生。他们说我不能死,可也不能出去。”
白芷柔的眼泪再次涌上来。
她强迫自己没有打断。
白芷萱继续说:“那天……你去傅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
白芷柔整个人一僵。
白芷萱看向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听见有人说你来了。我爬到门口,砸门,喊你。我喊了很久,可你没听见。”
白芷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那天傅家的铁门,想起傅傲辰站在门内,想起那些安保抬起的枪口。
原来那时候,姐姐就在门后不远的地下。
原来她离她那么近。
却还是走了。
白芷柔低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对不起……”
白芷萱摇头,声音微弱却急切:“不怪你。小柔,不怪你。是傅家藏得太深。”
她伸出右手,费力地抓住白芷柔的手。
“你听我说。”
白芷柔抬头。
白芷萱喘了几口气,像是在拼命把那些碎片从恐惧里捡回来。
“傅玄坤和傅傲辰都知道。他们不让我死,是怕我死了说不清。但他们也不让我出去,是怕你知道。傅家现在很怕你冻结那些项目,他们在书房里说过,要用律师函拖你,要找银行和合作方压白家。”
白芷柔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还有南区项目。”白芷萱声音发哑,“他们说那里不能被深挖。春南物流,恒峰安保,材料公司……我听不全,可我知道,那些地方有问题。”
柔芷拾味的法务负责人站在一旁,立刻看向白芷柔。
这些名字,正好都在他们已经标红的名单里。
白芷柔握住白芷萱的手:“姐姐,你先休息。”
白芷萱却摇头:“不行。傅家很快会知道我逃出来了。他们一定会来要人,也一定会想办法说我是疯了,说我说的话不能信。”
白芷柔的声音低下来:“那就让他们来。”
白芷萱看着她。
白芷柔眼里的泪还没干,可那双眼已经彻底冷了。
“我等他们很久了。”
她抬头,对林叔下令:“白家安保提升到最高等级。所有监控备份,门口加岗,客厅、医疗房、走廊全部设权限。姐姐所在区域,除了医疗团队和我指定的人,任何人不得进入。”
林叔立刻答:“是。”
“法务,把姐姐今天说的所有内容,整理成初步证据目录。她现在身体不好,暂时不正式录长证词,但每一句线索都要存档。”
法务负责人点头:“明白。”
“财务继续查南区项目。春南物流、恒峰安保、材料供应链,从关联交易、资金异常、人员背景三条线同时挖。”
“是。”
白芷柔低头看向白芷萱,声音终于柔下来一点:“姐姐,你不用再跑了。”
白芷萱眼眶又红了。
白芷柔轻轻握紧她的手。
“接下来,换我走到他们面前。”
窗外,白家别墅的大门重新关上。
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门口的保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站得更直。
而傅家还不知道,那个他们藏在地下室里、以为再也不会见光的人,已经活着回到了白家。
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白芷柔手里的刀,不再只是商业上的冻结通知。
她有了证人。
有了方向。
也有了傅家最害怕被听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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