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萱被安置在白家二楼最安静的房间里。
那原本是白家的客房,窗外能看见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园。白龙启在世时,那里很少住人,家具常年干净得像摆设。
可现在,房间里已经完全换了样子。
床单、被褥、窗帘全部更换,空气净化器和医疗设备摆在床边,两个医生轮流守着,门口站着白家新调来的安保。走廊尽头还有法务的人和行政人员,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
白芷柔没有让任何白家的旧人单独接近白芷萱。
哪怕是从前照顾过她的老佣人,也只能在门外等。
不是白芷柔不信她们的眼泪。
而是她现在不敢信任何一个可能被傅家利用的漏洞。
白芷萱睡得很浅。
医生给她处理完脱水和外伤后,她昏睡了一会儿,可只要门外有一点脚步声,她就会猛地睁开眼,右手下意识抓紧被角,像下一秒就会有人把她拖回那间地下室。
白芷柔一直坐在床边。
她换了外套,脸也洗过,可眼底的红没有退。她握着白芷萱仅剩的右手,声音放得很轻:“姐姐,是我。”
白芷萱看清她,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去。
“小柔……”
“我在。”
白芷萱嘴唇动了动,像还有很多话要说。
白芷柔却按住她的手:“先不要说。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再耗力气。”
白芷萱眼睛里浮起一点急切。
白芷柔看懂了。
她俯身靠近,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怕傅家来。我也知道你怕他们把你说成疯了,说你神志不清,说你逃出来是意外。”
白芷萱眼眶又红了。
白芷柔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门外,法务负责人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先看了一眼白芷萱,语气放得很低:“白总,初步证据固定已经开始了。大小姐回到白家时的监控、门口保安记录、佣人证言、医生第一轮检查结果、她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都已经封存。”
白芷柔点头:“衣服不要洗。拍照、编号、封袋。”
“已经做了。”
“医生的检查记录,确保每一项时间都清楚。”
“明白。”
白芷萱听着这些话,眼神里浮出一点茫然。
从前她在白家,从来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听父亲的话,听丈夫的话,听家族安排,尽量不惹麻烦。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被伤害以后,眼泪不是证据,哭喊也不是证据。
要有时间。
要有记录。
要有人证。
要有白纸黑字。
白芷柔替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冷静,冷静得不像刚刚才哭过。
可白芷萱知道,小柔不是不痛。
她只是把痛压成了刀。
法务负责人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傅家那边应该很快会知道大小姐在白家。我们建议尽快让大小姐做一份简短声明,确认她本人拒绝回傅家,愿意接受白家保护。”
白芷柔低头看白芷萱:“姐姐,你能撑得住吗?”
白芷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轻轻点头。
她声音很哑:“我不回去。”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白芷柔握紧她的手:“好。”
法务人员立刻准备文件。
白芷萱坐不起来,只能靠在床头,右手颤抖着握笔。那支笔在她指间几次滑落,白芷柔没有催,只扶着她的手,陪她一点点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芷萱。
三个字歪歪斜斜,几乎不像从前那个白家大小姐写出来的字。
可这是她逃出傅家后,重新写下的第一个名字。
也是她第一次替自己做决定。
签完后,白芷萱像被抽空力气,重新倒回枕上。
白芷柔接过文件,递给法务:“备份三份。一份留白家,一份给律师,一份准备提交。”
“是。”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叔很快上楼,站在门口低声说:“白总,傅家来人了。”
白芷柔眼神一冷。
“谁?”
“傅家的管家,还有周律师,带了几个人。说是来接少夫人回傅家。”
白芷萱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右手死死抓住白芷柔。
“别让他们……”
白芷柔俯身抱了抱她:“他们上不来。”
白芷萱眼泪掉下来:“小柔,别让我回去。”
“不会。”
白芷柔站起身,替她把被子掖好。
她转身时,脸上的柔软已经彻底消失。
“林叔。”
“在。”
“二楼所有入口封住。除了医生和法务,任何人不得上来。傅家的人如果敢往上闯,直接报警。”
林叔低头:“是。”
白芷柔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回头看向白芷萱:“姐姐,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白芷萱看着她。
白芷柔说:“这里是白家。现在我说了算。”
楼下客厅里,傅家的人已经等得很不耐烦。
傅家管家穿着深色长衫式外套,脸上仍旧挂着勉强的礼貌。周律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公文包,神色比上次在医院时更谨慎。
他们身后跟着几名傅家保镖,但被白家安保拦在玄关外,没能进入主厅。
白芷柔从楼梯上下来时,整个客厅的气压都变了。
她没有坐下。
也没有请傅家的人坐。
傅家管家先开口:“白小姐,我们今日前来,是奉傅董和傅少的意思,接少夫人回傅家。少夫人身体不好,擅自离开傅家,对她的治疗和休养都不利。”
白芷柔听完,像听见什么荒唐的笑话。
“休养?”
傅家管家脸色微僵。
白芷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傅家的休养,是地下室,铁门,两顿白粥,剃光头发,断了手臂,走不了路?”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律师眉头一皱:“白小姐,请注意措辞。未经证实的指控如果对傅家名誉造成损害,傅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白芷柔转头看他。
“周律师。”
她喊得很轻。
周律师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白芷柔道:“你上次在医院门口,也是这样威胁我的。”
周律师没有说话。
“你说我继续留在医院,会影响我姐姐,会影响柔芷拾味。你用法律条文把我赶走,然后傅家把她从医院转走,关进地下室。”
白芷柔的声音越来越冷。
“现在你又站在白家客厅,跟我说未经证实?”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白小姐,我只谈法律。白芷萱女士是傅傲辰先生的合法妻子,傅家有权了解她的情况,也有权安排她的治疗。”
“她是成年人。”白芷柔说,“她刚刚已经签署声明,明确拒绝回傅家,并接受白家保护。”
傅家管家脸色一变:“她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稳定,这样的声明未必有效。”
白芷柔看着他:“你们傅家倒是很会挑时候。她在地下室里被关着的时候,你们不说她精神状态不稳定。她逃回白家,能说出你们做过什么了,你们开始说她不稳定。”
傅家管家的脸终于沉下来。
“白总,傅家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少夫人毕竟是傅家的人,您强行扣留她,只会让白傅两家的关系更难看。”
白芷柔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白傅两家还有关系可讲吗?”
傅家管家沉默。
白芷柔继续道:“你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接她回去治疗。你们是来灭口的。”
“白小姐!”
周律师脸色变了:“这种话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证据会有的。”白芷柔说,“从她回到白家那一刻起,每一件事,我都会变成证据。”
她转头吩咐:“把傅家来访全程录像备份。”
行政人员立刻点头:“已经在做。”
傅家管家这才意识到,从他们进门开始,白家就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战场。
不是会客厅。
是取证现场。
周律师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白总,既然您这样说,那我们也正式通知白家。傅家将就白家近期单方面冻结南区项目、春南物流、恒峰安保等合作权益一事,采取法律措施。您必须立刻解除冻结,恢复项目正常履约,并承担造成的损失。”
白芷柔接过那份文件,看也没看,直接递给自己的法务负责人。
“回函。”
法务负责人问:“什么口径?”
白芷柔看着周律师:“白家因内部接管及重大风险排查,依法暂停相关授权和资金流转。傅家若不服,可以起诉。白家欢迎傅家将所有项目材料提交法院。”
周律师眼神一沉。
白芷柔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南区项目。”
傅家管家终于没能维持住表面的从容。
他压低声音:“白总,傅家不是没有退路的人。您刚接手白家,白家现在的情况,您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个时候同时和傅家撕破脸,对您未必有好处。”
白芷柔看向他。
“我接手白家,不是为了把白龙启留下的旧关系维持下去。”
她的声音平静,却压得所有人不敢插话。
“白家以前用女儿换利益,所以有了今天。傅家以前觉得白家的女儿可以关,可以藏,可以毁,所以也有了今天。”
傅家管家脸色发白。
白芷柔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傅玄坤和傅傲辰。”
她停顿片刻。
“白芷萱,傅家带不走。”
“南区项目,白家会继续查。”
“傅家的律师函,我等着。”
“傅家的官司,我接。”
她眼底有尚未干透的泪,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从今天开始,白家和傅家,不死不休。”
客厅里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医疗设备的微弱声响。
傅家管家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周律师收起公文包,语气比来时低了许多:“既然如此,我们法庭见。”
白芷柔淡淡道:“不送。”
傅家的人离开时,白家大门外已经多了两队安保。
保安亭的监控全部打开,车牌、人员、对话、进出时间全都被记录下来。傅家车队驶离白家时,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人的表情。
白芷柔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那几辆车离开,许久没有动。
林叔走到她身后,声音发哑:“白总,傅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他们可能会用更狠的手段。”
白芷柔转身,眼底没有半点退意。
“那就让他们用。”
她走回书房。
柔芷拾味的法务、白家的财务、外聘审计团队已经全部等在那里。
桌上摊开的,是傅家相关项目的新一轮资料。
南区项目。
春南物流。
恒峰安保。
材料供应链。
几家代持公司。
还有一条刚刚被查出来的资金路径,绕了三层公司,最终流向一个与傅家旧部有关的账户。
法务负责人将资料推到她面前:“白总,白芷萱小姐提到的几个名字,和我们之前标红的项目基本重合。现在还差直接证据,但方向已经很清楚。”
白芷柔坐下。
“继续挖。”
“傅家若是正式起诉,我们需要准备出庭材料。”
“那就准备。”
“大小姐的身体恐怕暂时无法长时间出庭。”
白芷柔抬眼:“先保护她。等她能出声的时候,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让傅家无法反驳。”
法务负责人点头:“明白。”
白芷柔低头看着那一摞资料,指尖轻轻按住南区项目四个字。
她想起傅傲辰站在傅家大门内,隔着铁门对她说,靠几家饭馆,进不了傅家的门。
那时她确实进不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需要再去闯那扇门。
傅家自己,会被这些账本、证词和他们亲手留下的罪证,一点点拖到她面前。
白芷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静。
“通知所有人。”她说,“从现在开始,傅家相关资料独立建库,权限最高级。每天早晚两次汇总。南区项目是第一刀。”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白家别墅经过一夜混乱后,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风暴结束。
是风暴刚刚开始。
二楼房间里,白芷萱在药物作用下再次睡去。她的右手仍旧紧紧攥着白芷柔留给她的那块手帕,像抓着自己终于回到人间的证明。
而楼下书房里,白芷柔翻开第一份傅家资金流报告,拿起笔,在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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