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师和傅家管家离开白家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别墅外的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傅家的人上车时,没有一个人再敢回头看白家的大门。
那扇门仍旧开着。
白芷柔站在门内,目光冷得像一层薄冰。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再多说一句狠话。
真正要命的东西,从来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是证据。
是账。
是人证。
是那些傅家以为能关进地下室、藏进黑暗里、永远不会被人听见的声音。
林叔站在她身后,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白芷柔转身往楼上走。
“秦岚。”她低声道。
身后,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立刻跟上来。
“白总。”
“医生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做完基础检查。”秦岚压低声音,“大小姐身体非常虚弱,营养不良,旧伤恢复情况也不好。精神状态不稳定,但意识清醒。医生建议今晚不要长时间询问。”
白芷柔脚步没有停。
“那就不长时间问。”
秦岚微微一怔。
白芷柔抬眼看向楼梯尽头,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颤抖。
“只录第一份证词。让她说自己能说的,不能说的先停。我要的是合法有效,不是把她再逼死一次。”
秦岚点头。
“明白。”
二楼尽头的客房外,已经换上了两名白家新调来的安保。
门口没有佣人喧哗,也没有多余的人探头探脑。白芷柔刚才下过命令,从今晚开始,二楼这条走廊只允许医生、护士、法务和她本人进入。
其他人一律不许靠近。
客房里很安静。
白芷萱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病号服,肩上披着毯子。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
可她醒着。
她听见门声,缓缓转过头。
看见白芷柔时,她眼里下意识浮出一点依赖,像是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小柔……”
白芷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右手。
那只手很凉。
骨节硌着掌心,几乎没有肉。
白芷柔喉咙紧了一下,却没有哭。
她知道现在不能哭。
她一哭,姐姐就会跟着崩溃。
“姐,傅家的人刚才来了。”
白芷萱的手猛地一颤。
白芷柔立刻握紧她。
“他们没进来,也带不走你。”她看着白芷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你在白家,在我这里。谁也带不走你。”
白芷萱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眼神里那种被关怕了的惊恐慢慢退下去一点。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白芷柔侧过身,对医生问:“她现在能说话吗?”
医生迟疑片刻。
“可以短时间说。但不能刺激太重,最好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秦岚已经让人把录音笔、摄像设备和记录文件准备好。
摄像机没有摆得太近。
灯光也调得很柔。
秦岚站在床尾,语气尽量温和:“白小姐,接下来我会向您确认一些事情。您只需要回答自己愿意回答、能够确认的部分。如果不舒服,随时停下。”
白芷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白芷柔。
白芷柔轻轻点头。
“姐,这不是逼你回忆。”她声音很轻,“这是把他们做过的事,从黑暗里拿出来。”
白芷萱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白芷柔的手。
过了很久,她哑声说:“我说。”
秦岚按下录音键。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细微的声响。
“请您确认姓名。”
“白芷萱。”
“您是否自愿进行本次陈述?”
“是。”
“是否有人威胁、强迫您作出陈述?”
“没有。”
“您现在是否清醒?”
白芷萱闭了闭眼。
“清醒。”
秦岚翻开文件夹,问得很慢。
“请您说明,车祸发生后,您从医院被转移到了哪里。”
白芷萱的呼吸明显乱了。
白芷柔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抖,于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不急。”白芷柔说,“慢慢来。”
白芷萱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那段黑暗里拽出来。
“我醒来的时候,不在医院。”
她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四周没有窗户,很冷,很暗。我一开始以为是病房,可是那里没有医生,没有护士,也没有药味。”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动。
“只有一扇铁门。”
秦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白芷柔没有动。
白芷萱继续说:“我喊过人。喊了很久。后来有人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碗白粥。我问她这里是哪里,她不说话。我问傅傲辰在哪里,她也不说话。”
她眼泪越流越多。
“每天两顿,都是白粥。有时候冷的,有时候热的。没有菜,没有水杯。水也是粥里那点水。我手不方便,很多时候端不稳,就洒在床上、地上。”
医生忍不住别开脸。
秦岚低声问:“您是否能确认,关押您的地方属于傅家?”
白芷萱点头。
“能。”
“理由是什么?”
“我听见过傅家的佣人说话。也听见过傅傲辰的声音。”她声音发颤,“他来过一次,就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我听见他说,让他们看好我,不要让我出去。”
白芷柔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凝成实质。
秦岚继续问:“傅家是否允许您与外界联系?”
“不允许。”
“是否允许您联系白家?”
“不允许。”
“是否接受正常治疗?”
白芷萱沉默了很久。
她缓缓摇头。
“没有。”
这一句落下,房间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秦岚换了一页纸。
“您还记得医院里的事吗?比如谁阻止外人见您,谁安排转移?”
白芷萱的眉头皱起来,显然那段记忆并不完整。
“我那时候没有完全醒。”她艰难地说,“但我记得……有一次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不能让白芷柔留在医院。”
白芷柔的指尖一紧。
白芷萱慢慢转头看她。
“小柔,那时候你来过,对不对?”
白芷柔看着她,眼眶微红。
“我来过。”
白芷萱嘴唇抖了抖。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醒不过来。”
“我知道。”
白芷柔低声说。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秦岚看向白芷柔,见她没有阻止,才继续问:“您是否记得周律师?”
白芷萱眼神一瞬间变得茫然,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白。
“周律师……傅家的那个律师?”
“是。”
白芷萱点了点头。
“我见过。他以前来傅家。车祸以后,我没有看清他,但听过他的声音。他说过手续合法,说我是傅家少夫人,傅家有权安排我静养。”
秦岚飞快记下。
“您是否同意所谓静养?”
“没有。”白芷萱几乎立刻回答。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力气。
“我从来没有同意。我想回家。我想见小柔。我想见白家的人。”
说到最后,她几乎喘不过气。
医生立刻上前,示意暂停。
秦岚关掉录音。
白芷柔扶着白芷萱喝了几口温水。
白芷萱靠回枕头上,眼神却没有散。
她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第二次。
“小柔。”她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白芷柔俯身。
“你说。”
“他们在傅家书房说过……白家冻结南区项目以后,傅家很慌。”
白芷柔眼神一动。
白芷萱断断续续地说:“我听得不清楚。只听到什么春南物流,恒峰安保,还有账不能被查。傅玄坤让傅傲辰处理干净。”
秦岚猛地抬头。
白芷柔没有露出惊讶,只是问:“你确定听到了这几个名字?”
“确定。”
“春南物流,恒峰安保?”
“嗯。”
白芷萱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在外面动他们了。小柔,我拼命想逃出来,就是怕他们先对你下手。”
白芷柔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握着白芷萱的手,低头贴在自己额前。
“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白芷萱却摇头。
“还不够。”
她睁开眼,眼里第一次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点近乎破碎的坚定。
“我要出庭。”
房间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医生皱眉:“白小姐,以您现在的身体情况,出庭恐怕……”
“我要出庭。”白芷萱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白芷柔。
“小柔,我不能只躲在你身后。我已经躲了太久了。”
白芷柔沉默了。
如果可以,她宁愿把姐姐藏起来,一辈子不让傅家再看她一眼。
可她也知道,白芷萱不是物证。
她是人。
她被傅家夺走过尊严,夺走过自由,夺走过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连开口的权利都替她决定,那和傅家又有什么区别?
白芷柔压下胸口翻涌的疼痛,轻声说:“不急。等你身体允许,我们再决定。”
白芷萱盯着她。
白芷柔终于点头。
“但我答应你,只要你想站出来,我一定让你安全地站到法庭上。”
白芷萱眼泪落得更凶,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第一份证词只录了二十七分钟。
不算完整。
甚至很多地方断断续续。
可它已经足够让傅家睡不着。
秦岚带着录音、录像和文字记录离开房间时,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白芷柔跟她走到门外。
“备份几份?”
秦岚回答:“至少五份。公司服务器一份,白家内网一份,律所一份,外部加密存储一份,另外我会安排一份由第三方公证机构封存。”
“今晚办完。”
“明白。”
白芷柔看向走廊尽头。
“还有医院。”
秦岚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当晚手术记录、转院手续、签字文件、监控、救护通道记录。只要傅家动过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周律师呢?”
“他今天来白家,是好事。”秦岚冷静道,“他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录下来了。他越强调傅家的合法性,将来就越能证明他们早有准备。”
白芷柔淡淡一笑。
那笑意没有温度。
“那就让他继续合法。”
同一时间,傅家的车驶入傅家老宅。
管家下车时,腿都是软的。
周律师的脸色也不比他好看。
两人进书房时,傅玄坤正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傅傲辰站在窗边。
听完汇报后,书房里死一般安静。
傅玄坤慢慢抬起眼。
“她真的活着到了白家?”
管家低下头。
“是。”
“白芷柔见到她了?”
“见到了。”
傅玄坤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压。
那一刻,他脸上的沉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傅傲辰回过头,眼底阴沉。
“她说了什么?”
周律师回答:“白芷柔没有让白芷萱露面。但她的态度很明确,不交人,不解冻,不和解。”
傅傲辰冷笑。
“不交人?”
周律师迟疑了一下。
“傅少,现在的问题可能不只是交不交人。白芷萱如果已经能说话,她会成为对傅家极其不利的人证。”
傅玄坤猛地看向傅傲辰。
“我早说过,人可以关,但不能让她死,也不能让她跑。”
傅傲辰脸色发青。
“我没想到她那个样子还能跑出去。”
傅玄坤冷冷道:“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
傅傲辰没有反驳。
他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白芷萱逃走的样子,而是白芷柔站在傅家门口,被安保围住却依旧不退的眼神。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冲动。
现在看来,她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把傅家列进了清算名单。
而他还在等她退。
等她怕。
等她像过去那些被傅家压下去的人一样,识趣地闭嘴。
傅傲辰缓缓攥紧手指。
“白芷柔现在手里有什么?”
周律师沉声道:“白家的股权,柔芷拾味的现金流,法务团队,白芷萱的人证,还有南区项目的调查线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如果她把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傅家会非常被动。”
傅玄坤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里只剩狠意。
“那就不要让她合起来。”
傅傲辰抬头。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书房昏暗的灯光里撞上。
谁都没有把话说透。
可谁都听懂了。
白家别墅二楼,白芷柔站在客房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刚传来的文件目录。
医院记录。转院手续。
傅家地下室佣人名单。
南区项目往来账目。
春南物流异常付款。
恒峰安保灰色合同。
一条条线,终于开始连成网。
她抬手,在屏幕上打下两个字。
“起诉。”
发送之后,她收起手机,推门回到房间。
白芷萱已经睡着了。
睡得很浅,眉头还皱着。
白芷柔走过去,把她露在毯子外的手轻轻放回去。
她坐在床边,低声说:
“姐,明天开始,我替你把门打开。”
“这一次,不是逃出来。”
“是让他们跪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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