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家的大门外停了三辆车。
不是傅家的车。
是春城几家合作银行、项目审计方,以及南区项目临时协调小组的人。
白芷柔站在二楼走廊尽头,听着楼下佣人上来汇报,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傅家动得很快。
昨晚周律师和傅家管家刚离开白家,今天一早,南区项目相关方就全部被推到了白家门口。
秦岚拿着文件夹站在她身侧,低声道:“白总,傅家那边已经正式发函了。理由是白家单方面冻结项目权益,影响南区项目正常推进,要求白家在二十四小时内解除限制,否则他们会申请诉前保全。”
白芷柔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她笑了。
“二十四小时?”
“是。”
“他们倒是比给我姐姐送白粥勤快。”
秦岚没有接话。
这句话太冷,冷得像刀背贴在人脖子上。
白芷柔把文件合上。
“让他们去一楼小会议室等。”
“银行和审计的人也一起?”
“分开。”白芷柔转身往书房走,“傅家派来施压的人,放小会议室。真正做事的人,带去书房。”
秦岚立刻明白。
傅家想把所有人混在一起,做成一种“白家被围攻”的局面。
白芷柔偏不让他们如愿。
半小时后,白家别墅的书房里,财务、审计、银行代表坐成一排。
白芷柔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林叔站在她身后,整个人比前些日子更瘦了。那头白发在晨光里几乎没有一点暗色,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白芷柔没有看他。
她翻开第一份资料,开口就直奔要害。
“白家冻结的不是项目本身,是白家名下对南区项目相关资金、担保、授权和股权流转的内部审批权。”
银行代表皱了皱眉:“白总,傅家那边的说法是,白家已经影响项目运转。”
“影响了吗?”
白芷柔抬头。
“工地停工了吗?工资停发了吗?材料断供了吗?”
对方一时没有说话。
财务负责人接过话:“目前没有。白家冻结的是后续增资和几笔异常流转,没有影响已签约的正常付款。”
白芷柔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我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解释我为什么冻结,而是请各位确认一件事。”
她指尖落在文件上。
“这几笔款项,从白家关联账户出去以后,最后流向了春南物流。但春南物流账面上对应的运输服务,和实际工地进场记录对不上。”
审计方的人低头翻看,脸色很快变了。
白芷柔继续道:“恒峰安保也一样。白家付的是安保服务费,合同里写的是正常项目安保,可实际人数、岗位、时段、考勤记录全部对不上。”
她声音平稳。
“如果这只是商务纠纷,我可以和傅家坐下来谈。但如果这里面涉及虚假合同、利益输送,甚至其他违法事项,白家不可能继续给傅家兜底。”
书房里安静下来。
白芷柔靠回椅背。
“各位都是做风控的,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时候谁急着要求解冻,谁就可能是在急着毁证。”
这句话落下,几个代表的眼神都变了。
傅家想借银行和项目方逼白家低头。
白芷柔却把问题从“商业合作”抬到了“风险切割”。
立场一变,局面就变了。
银行代表沉默片刻,语气明显谨慎了许多。
“白总的意思是,白家会配合审计?”
“全面配合。”
“如果傅家起诉?”
“白家应诉。”
“如果项目因此产生损失?”
白芷柔抬眼。
“正常损失按合同处理。异常损失,谁的手脏,谁来赔。”
一上午,白家的书房门开了又关。
傅家派来的人始终被晾在一楼小会议室。
他们一开始还能坐着等,后来开始频繁打电话,再后来有人忍不住到走廊上张望。
佣人只回一句:“白总在忙。”
白总。
这个称呼从白家佣人口中说出来时,傅家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来之前还以为,白家刚经历白芷龙判刑、白龙启去世,必定乱成一团。
可进了白家才发现,这里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有的是重新排好的岗,重新封好的账,重新换过的人。
甚至连茶都没少上一杯。
礼数还在。
但门已经关上了。
中午十二点,秦岚终于走进小会议室。
傅家项目代表压着火气站起来:“秦律师,白总什么时候见我们?”
秦岚看了看表。
“白总下午还有安排。如果各位只是送函,文件已经收到了。”
“我们不是来送函的。”对方冷声道,“白家必须给傅家一个明确答复。”
秦岚微微一笑。
“答复已经在文件回函里。”
她把一份盖好章的回函放在桌上。
“白家不同意解除冻结。傅家如有异议,可依法起诉。”
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瞬间沉下去。
有人压低声音:“秦律师,你们这样做,是要把事情闹大。”
秦岚收回手。
“事情不是白家闹大的。”
她语气平静。
“是傅家把一个人关进地下室的时候,就已经闹大了。”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闭嘴。
秦岚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那份回函安静地躺在桌上。
下午,傅家的律师函正式发出。
几乎同一时间,春城商圈里开始传出消息。
白家新任掌事人上位第一天,就冻结南区项目权益。
白家内部动荡,可能拖累重大项目。
柔芷拾味资金链紧张,白芷柔接管白家只是为了拆东墙补西墙。
白芷柔因私人恩怨报复傅家,破坏两大家族合作。
这些话没有上热搜,也没有摆到明面上。
但它们像细小的灰尘,迅速飘进春城每一间茶室、会所和办公室。
傅家很懂这种打法。
不必把话说死,只需要让人开始怀疑。
怀疑白芷柔是不是太年轻。
怀疑她是不是被仇恨冲昏头脑。
怀疑白家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
傍晚,柔芷拾味总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合作商问资金。
门店负责人问供应。
投资方问白家和傅家的纠纷会不会影响柔芷拾味。
白芷柔从白家回到云峯商务中心时,整个总裁办灯火通明。
她推门进去,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没人说话。
白芷柔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
“一个个来。”
助理把汇总表递给她。
白芷柔翻了两页,直接圈掉三项。
“门店供应不受影响。柔芷拾味账户和白家账户彻底隔离,今晚发内部公告。”
她又圈下一行。
“所有合作商电话,由商务部统一回复。话术不要卖惨,不要解释家事,只说一句:柔芷拾味经营稳定,付款周期不变。”
秦岚问:“傅家散出去的那些话,要不要回应?”
白芷柔抬头。
“他们说我因私人恩怨报复傅家?”
“是。”
白芷柔冷笑。
“那就让他们继续说。”
众人一怔。
白芷柔把文件推回去。
“明天上午,白家发布项目风控说明。只谈合同,只谈审计,只谈异常资金。谁把话题往私人恩怨上带,谁就是心虚。”
她停顿了一下。
“另外,通知媒体,不接受采访。”
助理有些迟疑:“完全不接受?”
“完全不接受。”
白芷柔看向窗外。
“傅家想让我站到舆论场里和他们吵。我偏不去。”
她收回目光。
“我们去法庭。”
傅家老宅。
周律师站在书房里,把白家的回函一字一句读完。
傅傲辰坐在沙发上,脸色阴得可怕。
傅玄坤坐在书桌后,手边放着一只白色药瓶。
他刚才咳过一阵,此刻呼吸还有些沉,但神色仍旧稳得住。
周律师读完以后,书房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傅傲辰才开口。
“她这是铁了心要查南区。”
周律师点头:“而且她很聪明。她没有直接停项目,而是卡住白家自己的审批权。这样一来,我们很难把全部责任推到她身上。”
傅玄坤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压下一声咳。
“诉前保全能不能做?”
周律师斟酌道:“可以申请。但白家如果提交初步风险证据,法院未必会完全支持我们。更麻烦的是,一旦进入程序,南区项目的账也会被摆到明面上。”
傅傲辰冷声道:“所以告也不是,不告也不是?”
周律师没敢接话。
傅玄坤缓缓抬眼。
“白芷萱那边呢?”
傅傲辰的手指一顿。
“她现在在白家,被白芷柔保护起来了。硬要人已经不现实。”
傅玄坤盯着他。
“我问的是,她会说多少。”
傅傲辰沉默下来。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知道,白芷萱只要还活着,只要能开口,就足够麻烦。
她不需要懂账。
也不需要懂项目。
她只需要证明傅家曾经把她从医院转走,关起来,剥夺她和外界联系的权利。
剩下的,白芷柔自然会往上接。
傅玄坤把药瓶收进抽屉,动作很慢。
“她以前是个软性子。”
傅傲辰抬头。
傅玄坤声音低沉:“软性子的人,被逼到死路上,开口的时候最麻烦。因为所有人都会信她。”
傅傲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那就让别人不敢信。”
周律师心头一紧。
“傅少,现在不能再做过线的事。白芷柔肯定盯着我们,一旦再出问题,就是把把柄送到她手上。”
傅傲辰看了他一眼。
“周律师,我说的是舆论。”
周律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傅傲辰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压在傅家老宅外,像一张沉下来的网。
“白芷萱现在那个样子,白芷柔一定会藏着她,不敢让她露面。”
他声音很冷。
“那我们就让外面的人先知道,白家大小姐精神状态不稳定,车祸后受刺激严重,说的话不能全信。”
周律师皱眉:“这需要非常谨慎。”
“谨慎去做。”傅傲辰回头,“不要从傅家嘴里说出去。”
傅玄坤没有阻止。
只是又咳了一声。
这次咳得比刚才更重。
傅傲辰看了他一眼。
傅玄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傲辰。”
“爸。”
傅玄坤声音哑了些。
“这件事,已经不是白芷柔一个人了。她现在背后是白家,是柔芷拾味,是白芷萱,是南区项目的账。”
他抬起眼,目光阴沉。
“你不能再把她当成当年那个被赶出门的二小姐。”
傅傲辰沉默几秒。
“我知道。”
傅玄坤冷冷道:“你最好真的知道。”
同一时间,云峯商务中心顶层会议室里,白芷柔还没有离开。
桌上摆着两摞材料。
一摞是傅家律师函。
一摞是南区项目异常资金初查报告。
秦岚把一份新的文件递给她。
“白总,查到了。白芷萱当晚从医院转出,签字人不是她本人。”
白芷柔抬眼。
“谁签的?”
“傅家授权代理人。”
“授权书呢?”
秦岚把复印件放到她面前。
“有。但授权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
白芷柔看着那行日期,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车祸前一天。
也就是说,傅家早在白芷萱出事之前,就准备好了把她从医院、从外界、从所有可能救她的人手里带走的手续。
这不是临时处理。
这是预案。
白芷柔指尖按在那份授权书上。
过了许久,她笑了一声。
很轻。
却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觉得背后发冷。
“傅傲辰。”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连退路都替自己写好了。”
秦岚问:“这份材料,明天一起提交?”
“不。”
白芷柔把授权书合上。
“先封存。”
“为什么?”
白芷柔抬起头。
“太早亮出来,他们会断尾。”
她看向南区项目报告。
“先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在查钱。”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春城的夜景铺在脚下,灯火繁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在这些灯火底下,有人被关在地下室,有人被推进手术室,有人被迫闭嘴,有人用酒驾毁掉无数家庭,还有人穿着西装,坐在书房里,把这一切称作家族利益。
白芷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清醒。
“秦岚。”
“在。”
“明天把春南物流和恒峰安保的资料整理成两条独立线。”
“明白。”
“再让人去查傅家近五年所有类似项目。”
秦岚一怔:“所有?”
“所有。”
白芷柔转过身。
“傅家敢这么熟练,就不可能只做过一次。”
窗外,城市沉默。
窗内,打印机重新响起。
一张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像一把把终于出鞘的刀。
白芷柔拿起最上面那份傅家律师函,慢慢撕成两半。
然后她把碎纸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他们反扑。”
“我们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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