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家别墅,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着。
第一辆车从大门驶出去时,院子里还没有完全亮。
林叔坐在后排,身上是整理过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那头白发在车窗反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叔,直接去法院?”
“嗯。”
林叔低声应了。
他膝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白家的基础出庭材料,身份文件,部分项目说明,还有秦岚提前替他写好的答复要点。
不是核心证据。
核心证据不在他这里。
白芷柔昨晚说得很清楚。
“你先到。”
“到了以后,不要解释太多。”
“傅家问什么,你就说一句:白家会依法出庭。”
林叔当时没有多问。
他跟着白家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终于能为白芷柔做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不是劝。
不是忍。
不是站在旁边看着。
而是坐到法庭上,替白家等她们来。
车窗外,白家的围墙一点点往后退。
林叔看着那座熟悉的宅子,眼眶有些发酸。
他送过白芷柔离开白家。
送过白芷萱嫁进傅家。
送过白龙启最后一程。
如今,他又要替白家先进那扇法院的门。
这一次,他希望自己没有再站错地方。
第一辆车离开后不久,白家别墅的大门再次打开。
第二批车队依次驶出。
几辆黑色轿车和商务车外形相近,车窗都贴着深色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车里坐着谁。
安保人员分散在不同车辆里。
每辆车之间都保持着距离。
有车按主路走,有车在第一个岔口提前变道,也有车看似跟着队伍,实则驶向了另一条备用路线。
从高处看,车队像一条被切成几段的黑线,顺着森林道路往春城方向延伸。
道路两旁的树影落在车顶上。
一明一暗,像某种沉默的预兆。
没有人知道白芷柔在哪辆车里。
也没有人知道白芷萱在哪辆车里。
甚至连跟着白家的部分车辆,也并不知道真正的核心材料被分散到了哪几处。
白芷柔要的不是排场。
是不能被一击打穿。
车队进入春城东侧连接路时,路况比平时更顺。
顺得有些不自然。
前方一段辅路正在临时施工,围挡竖在路边,灰色厢式货车停在绿化带旁,车身没有清晰标识,像一辆随处可见的工程车。
车队靠近时,第一辆车平稳通过。
第二辆车跟上。
第三辆黑色商务车驶到路口的一瞬间,那辆灰色厢式货车忽然启动。
没有正常并线。
没有减速观察。
它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猛地斜冲出来。
刺耳的刹车声在清晨炸开。
前车加速避让。
后车急刹。
中段那辆黑色商务车被迫向右打方向,却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
灰色货车重重撞上车身侧面。
“砰!”
巨响震得路边树叶都仿佛颤了一下。
黑色商务车被撞得横向滑出去,车尾扫过绿化带边缘,最后撞在路边石墩上才停住。
玻璃碎了一地。
车门变形。
车头的安全气囊弹开,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后方两辆安保车几乎同时横停。
车门打开,几名安保人员冲下来,第一时间封锁周围道路。
有人喊着报警。
有人拨打急救电话。
有人冲向灰色货车驾驶室。
货车司机似乎想倒车逃离,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后方安保车已经顶住了退路。
驾驶室门被拉开。
司机被人从里面拽下来。
他满脸惊慌,嘴里不停喊:“刹车失灵!我不是故意的!是刹车失灵!”
没有人理他。
一名安保人员夺下他的手机,另一人把他的双手反扣在身后。
更多车辆停在路边。
路过的司机降下车窗张望,很快又被安保人员拦住。
白家的车队现场被围得密不透风。
外面的人只能看见那辆被撞变形的黑色商务车,看见白家安保围成一圈,看见有人从车里扶出受伤人员,却看不清那人是谁。
也看不清车里究竟还有没有人。
几分钟后,交警和救护车赶到。
警戒线被拉起。
现场更加混乱。
有人拍下照片传出去。
“白家车队出事故了。”
“好像是去法院路上。”
“听说白芷柔和白芷萱今天要出庭。”
“被撞的是哪辆车?”
“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最先传回傅家。
傅家车队驶到法院外时,傅傲辰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白家车队出事,被撞车辆身份不明。”
傅傲辰看着那行字,眼神很浅地动了一下。
周律师坐在旁边,注意到他的神色,低声问:“傅少?”
傅傲辰按灭屏幕。
“没事。”
傅玄坤坐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一串深色佛珠。
他没有问。
但他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车门打开。
傅傲辰先下车,傅玄坤随后下车。几家守在法院外的媒体立刻转过镜头,快门声接连响起。
这场庭审没有公开直播,却挡不住春城商圈的眼睛。
白家和傅家多年联姻合作,如今闹到法庭。
白芷萱是否出庭。
白芷柔是否真敢把傅家逼到这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
傅玄坤走上台阶时,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周律师下意识伸手想扶。
傅玄坤抬手挡开。
“进去。”
周律师立刻收回手。
几人穿过安检,进入法庭。
白家席位上,已经有人坐在那里。
林管家。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桌下,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夹,身后跟着两名年轻法务。
只有他。
没有白芷柔。
没有白芷萱。
没有秦岚。
傅傲辰看见这一幕时,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周律师也看见了。
他神色没有放松太多,却明显比刚才稳了些。
傅玄坤的目光落到林管家脸上,停了几秒。
“林管家。”
林管家起身,微微弯腰。
“傅董。”
傅玄坤语气平淡:“白总呢?”
林管家垂着眼。
“白家会依法出庭。”
傅傲辰轻轻笑了一声。
“林管家,我爸问的是白芷柔人在哪里,不是问白家态度。”
林管家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白家会依法出庭。”
又是同一句。
傅傲辰看着他,眼神冷了些。
“看来白家今天,只剩您一位老人撑场面了。”
林管家没有反驳。
他重新坐下。
那两名白家法务也没有说话,只低头整理材料。
傅家那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
白家车队出事,白芷柔没到,白芷萱也没到。
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消息。
开庭时间越来越近。
旁听席上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
“白芷柔怎么还没来?”
“白芷萱不会真出事了吧?”
“路上那场事故,是白家的车队?”
“听说被撞得很严重。”
“那今天这庭还能开吗?”
林管家听见了。
他仍旧坐着,一动不动。
白芷柔说过,让他等。
所以他等。
哪怕整个法庭都在看白家的笑话。
哪怕傅家人已经开始以为赢了一半。
他也只能等。
法官入庭前,周律师低声对傅傲辰说:“如果白芷萱不能到庭,她的证词证明力会被大幅削弱。我们可以申请延期质证,或者要求对她的精神状态重新鉴定。”
傅傲辰看着白家空着的位置。
“照你该做的做。”
周律师点头。
傅玄坤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今天的脸色比平时灰白一些,唇色也淡。可他坐在那里,仍旧像傅家的主心骨。
只是偶尔,手指会无意识地按住胸口附近。
很轻。
快得像没有发生过。
傅傲辰看见了,却没有问。
法官入庭。
全场起立。
法槌落下,庭内安静下来。
书记员开始核对到庭人员。
傅家一方人员齐全。
白家一方,白家代表林管家在场,法务人员在场。
但白芷柔不在。
白芷萱不在。
秦岚也不在。
法官看向白家席位。
“白方关键当事人与证人尚未到庭,白方是否说明原因?”
林管家站起身。
他面前有秦岚给他的答复要点。
可真正开口时,他没有看那张纸。
“白家会依法出庭。”
法官微微皱眉。
周律师立刻起身。
“审判长,白方此前提交的核心证人出庭申请中,白芷萱女士是关键证人。现白方关键证人未按时到庭,且白方无法作出合理说明。我方认为,白方相关证词不应在今日庭审中直接采信。”
他说完,稍稍停顿,又补了一句。
“同时,鉴于白芷萱女士此前车祸后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存疑,我方申请对其证词资格及陈述能力重新审查。”
这句话落下,傅家席位上安静得像一块压住的石头。
傅傲辰没有看林管家。
他只看着法官。
他知道,这时候只要白芷萱不到场,周律师的申请就有余地。
白家准备了再多证据,也会先被拖住。
拖住,就够了。
林管家站在那里,手指冰凉。
他很想反驳。
想说大小姐清醒。
想说白总一定会来。
想说傅家做过的事,迟早会被摆出来。
可他最终只是低下头。
“白家会依法出庭。”
第三遍。
傅傲辰眼底的讥讽更深。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也压不住了。
法官敲槌示意安静。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又看向白方席位。
“鉴于白方关键人员暂未到庭,本庭将……”
话还没有说完。
法庭外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乱。
很整齐。
由远及近。
像一支终于穿过长廊的队伍。
林管家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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