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旁听席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慢慢低了下去。
傅傲辰抬起头。
周律师还站着,手里握着刚才提交申请的文件,话音才落不久。他原本正等着法官对“白芷萱未到庭”一事作出处理。
傅玄坤坐在傅家席位上,手指停在佛珠上。
林管家站在白家席位前,眼眶已经红了。
下一秒,法庭门被推开。
白芷柔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一丝不乱,神色冷静,仿佛路上那场事故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双手握着轮椅扶手。
轮椅上坐着白芷萱。
白芷萱没有戴假发。
短短的发茬贴在头皮上,那道手术留下的疤痕在法庭灯光下清楚得刺眼。她身上披着浅色毯子,空荡荡的左袖安静垂在一侧,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可她抬着头。
没有躲。
也没有低下去。
秦岚跟在她们身后,一手拎着黑色证据箱,另一只手拿着文件夹。几名白家法务和安保跟在后面,步伐整齐。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
是震住了。
傅傲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很快控制住表情,可指节已经在桌面上收紧。
傅玄坤的佛珠停在指间,半晌没有继续拨动。他喉间似乎压着一声咳,却硬生生忍住了。
周律师脸色变了。
因为就在几秒钟前,他还在要求审查白芷萱的证词能力。
而现在,这个被傅家说成“不可信”的人,就坐在所有人面前。
林管家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开口,只退后一步,把白家主位让出来。
白芷柔推着白芷萱来到白家席位前。
她抬头看向法官席,声音平稳。
“白方关键证人白芷萱,到庭。”
法官看向书记员。
书记员立刻重新确认到庭人员。
旁听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立刻闭嘴。
白芷萱坐在轮椅上,右手轻轻攥着毯子。她看见了傅傲辰,也看见了傅玄坤。
她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白芷柔低下头,轻声说:“我在。”
白芷萱没有回头。
只是慢慢松开毯子,又重新攥紧。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秦岚把证据箱放在白家席位旁,随即起身。
“审判长,白方在开庭前遭遇突发交通事故。因事故发生于关键证人前往法庭途中,且涉及白方证据车辆,我方申请对相关现场资料、行车记录、通话记录、道路监控及肇事车辆信息进行证据保全。”
周律师立刻站起身。
“审判长,我方认为,交通事故与本案实体审理无关,不应在此时干扰庭审进程。”
秦岚看向他。
“周律师刚才还在以白方关键证人未到庭为由,申请削弱证词证明力。现在关键证人到庭了,出庭途中发生的事故,怎么又与本案无关了?”
周律师一时没有接话。
傅傲辰抬眼看她,眼神冷得像一片薄刃。
秦岚没有避开。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双方保持秩序。白方提交的证据保全申请,本庭先行收取,是否与本案关联,待审查后依法处理。”
秦岚点头。
“明白。”
她把资料交给书记员。
文件递出去的那一刻,法庭里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黑色证据箱上。
没人知道,白家车队在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
一个小时前。
白家车队驶入春城东侧连接路时,安保负责人已经第三次确认路线。
主路畅通。
备用路畅通。
临时变更路暂未发现异常。
太顺了。
白芷柔坐在车里,看着平板上的实时路况,手指轻轻点在屏幕边缘。
“让诱导车继续按主路走。”
秦岚看向她。
“现在变?”
“现在。”
耳机里,安保负责人应了一声。
几辆车在下一个岔口自然分流。
外人看不出区别。
其中一辆黑色商务车仍旧保持在最容易被判断为主车的位置,车窗深色,车身稳重,后方跟着一辆安保车。
它看起来最像白芷柔和白芷萱会坐的那辆车。
可真正载着她们的车,已经在前一个路口提前切入备用路线。
白芷萱坐在后排,脸色很白。
她不知道白芷柔具体安排了多少车,也不知道哪一辆才是诱导车。
她只知道,小柔的手一直放在她的右手旁边。
没有握得太紧。
却始终在。
“姐。”白芷柔低声说,“等一下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白芷萱看向她。
“会出事?”
白芷柔没有骗她。
“可能会。”
白芷萱的呼吸一下乱了。
车祸两个字,像一把没有拔出来的刀,至今还插在她记忆里。
白芷柔看着她。
“但我们会到。”
白芷萱闭了闭眼。
几秒后,她点头。
备用路线的车辆驶过第二个路口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即便隔着车窗,也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空气的震动。
白芷萱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的右手本能地抓住白芷柔的手腕,指尖冷得惊人。
白芷柔立刻反握住她。
“看着我。”
白芷萱眼神发散。
“小柔……”
“看着我。”白芷柔压低声音,“不是我们。”
白芷萱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从旁边递来氧气辅助设备,低声引导她呼吸。秦岚立刻接通耳机,听取现场汇报。
“诱导车被撞,车身受损严重。安保人员轻伤,意识清醒。肇事司机已被控制,现场开始封锁。”
“行车记录仪?”
“保存完整。”
“车内设备?”
“正常。”
“司机手机?”
“已控制,通话记录还在。”
秦岚看向白芷柔。
白芷柔只说:“按原计划。”
秦岚明白。
不返回现场。
不解释。
不停车。
她们必须到法院。
主路事故现场,灰色厢式货车斜停在路边,车头凹陷,黑色商务车被撞到绿化带边缘,右侧车门变形严重。
安保人员把现场围了起来。
一个人在拍车牌。
一个人在录视频。
一个人盯着肇事司机的手机。
另有人对着道路监控方向确认角度。
那名司机还在喊。
“刹车失灵!真是刹车失灵!”
安保负责人蹲下来,看着他。
“你最好把这句话留给警察。”
司机脸色瞬间白了。
救护车和交警赶到后,现场被正式封控。
白家留下的安保没有与警方争执,只配合移交人员和初步资料。
他们做得太快。
太稳。
像不是事故后的慌乱处理。
更像一场早就写好的证据保全。
几张现场照片,几段行车记录,肇事车辆撞击角度,司机通话记录,货车出现时间,全部被第一时间封存。
而另一边,白芷柔的车已经驶入法院地下通道。
白芷萱坐在轮椅上时,手还在发抖。
白芷柔蹲在她面前,替她把毯子整理好。
“姐,到这里了。”
白芷萱抬头看向她。
“我刚才差点以为……”
她说不下去。
白芷柔轻声道:“我知道。”
白芷萱的眼眶泛红。
“他们真的想让我到不了。”
白芷柔点头。
“所以你更要进去。”
这句话落下,白芷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没有假发。
没有遮挡。
只有发茬和伤疤。
她轻声说:“走吧。”
回到法庭。
书记员已经接过秦岚提交的材料。
周律师坐回傅家席位时,脸色比刚才难看得多。
他终于意识到,白家不是侥幸避开了那场事故。
是早就等着那场事故发生。
傅傲辰也意识到了。
他看向白芷柔,目光阴冷。
白芷柔没有看他。
她正低头替白芷萱调整轮椅刹车,动作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平静,比任何挑衅都刺眼。
傅玄坤缓缓拨动了一颗佛珠。
指尖却没能顺利拨过去。
他咳了一声。
很轻。
可坐在旁边的傅傲辰听见了。
白芷萱坐在轮椅上,终于抬起头,看向傅家席位。
她看见傅玄坤。
看见傅傲辰。
也看见周律师手里那份刚刚试图质疑她的文件。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依旧虚弱。
可她没有低头。
傅傲辰与她对视了一瞬,脸上的冷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第一次发现,白芷萱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怕他。
后来她恨他。
现在,她像是在记住他。
像一个终于走出地下室的人,站在光里,确认谁该付账。
法官再次敲槌。
“庭前突发情况,本庭已记录。相关证据保全申请,将依法审查处理。”
法庭里重新安静下来。
法官看向双方席位。
“现在确认到庭人员。”
书记员逐一核对。
白方:白芷柔,到庭。
白方证人:白芷萱,到庭。
白方法务代理:秦岚,到庭。
白家代表:林管家,到庭。
傅方:傅玄坤,到庭。
傅方:傅傲辰,到庭。
傅方代理律师:周律师,到庭。
每一个名字落下,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木板里。
林管家坐在白家席位后方,眼睛红得厉害。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里等的不是两个人。
是白家的命。
也是白芷萱被傅家夺走的那口气。
法官看了一眼材料,确认无误后,拿起法槌。
傅傲辰坐在傅家席位上,脸色冷得可怕。
傅玄坤垂下眼,佛珠在掌心缓慢转动。
白芷柔坐在白芷萱身旁,右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平稳。
白芷萱坐在轮椅上,空袖垂在身侧,短短的发茬和那道疤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她没有遮。
也没有躲。
法槌落下。
清脆的一声,在法庭里传开。
“现在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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