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补充证词封存后,白家别墅整整一夜没有熄灯。
二楼走廊安静得近乎压抑。
医生守在白芷萱的房门外,护士每隔一段时间进去查看一次。秦岚带着法务团队在一楼小会议室整理材料,打印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响到凌晨。
白芷柔没有回房。
她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摆着三摞文件。
第一摞,是白芷萱的证词、医学评估、心理评估。
第二摞,是医院转移手续、授权书、公证申请、转院记录。
第三摞,是南区项目、春南物流、恒峰安保,以及傅家老宅侧门外的人员照片。
这三摞东西摆在一起,就不再只是家事。
是案子。
秦岚把最后一份医学意见放到白芷柔面前。
“医生确认,大小姐目前意识清醒,能辨认时间、地点、人物关系,也能理解自己陈述的法律意义。”
白芷柔翻开看了一眼。
“身体呢?”
“很弱。”秦岚没有绕弯,“如果出庭,只能短时间陈述。必须坐轮椅,旁边需要医疗人员待命。一旦出现过度惊恐、呼吸困难或者明显体力不支,要立刻中断。”
白芷柔合上文件。
“那就按这个方案写。”
秦岚看着她:“白总,您确定让大小姐出庭?”
白芷柔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让她出庭。”
她抬眼。
“是她自己要去。”
秦岚没有再劝。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决定都重。
白芷萱不再是被白家推去联姻的大小姐,也不再是被傅家藏进地下室的少夫人。
她是自己要站出来的人。
凌晨三点,白芷柔让人把林叔请到小会议室。
门打开时,林叔穿着一身深色旧西装,头发全白,脸色憔悴。他进来以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向白芷柔。
“白总。”
白芷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叔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白芷柔把一份出庭人员安排推给他。
“明天开庭,你先代表白家到庭。”
林叔怔住。
“我?”
“对。”
他低头看着那份安排,上面写得很正式。
白家代表:林管家。
这一行字让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白家上下都叫他林叔,外面的人叫他林管家。可真正到了这种场合,白家还能派出去的人,竟然只剩下他。
白龙启死了。
白芷龙坐牢了。
白家曾经那么大的门庭,绕了一圈,最后竟然让一个老管家先坐到法庭上。
林叔低声道:“二……白总,我怕我撑不住场面。”
白芷柔看着他。
“你不用撑场面。”
林叔抬头。
白芷柔声音很平静。
“你坐在那里,就够了。”
她停了一下,又道:“傅家会以为我和姐姐不敢去,或者去不了。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这么以为。”
林叔眼神一震。
“白总是说……”
“你什么都不用问。”白芷柔把文件收回,“到了法庭,别人问你什么,你就按秦岚给你的说。白家关键人员正在路上,白家不放弃出庭,白家要求依法审理。”
林叔慢慢攥紧手指。
“如果傅家的人逼问呢?”
“那你就低头。”
白芷柔看着他。
“你越沉默,他们越会觉得白家乱了。”
林叔明白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芷柔被白龙启赶出家门时,他站在门内,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那时候他以为沉默是规矩。
如今白芷柔却要他用沉默,替白家挡一次。
林叔喉咙哽了一下。
“我明白。”
白芷柔没有安慰他,只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你不能倒。”
林叔站起身,弯了弯腰。
“白总放心。”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大小姐那边……”
白芷柔低头整理文件。
“她会去。”
林叔眼眶一下红了。
他没有再问,只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天快亮时,白芷柔才上楼。
白芷萱没有睡熟。
她靠在床头,听见门声,缓缓睁开眼。
“小柔。”
白芷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吵醒你了?”
“没有。”白芷萱声音很轻,“我一直醒着。”
白芷柔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出庭的方案已经定了。你不用说太多,秦岚会先提交证据,医生会在旁边。如果你撑不住,就停。”
白芷萱看着她。
“傅家会看见我,对吗?”
白芷柔顿了顿。
“会。”
“很多人也会看见我?”
“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芷萱低头看着自己的空袖,又看了看被子下面不再完整的右脚。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那就让他们看。”
白芷柔眼眶一热。
白芷萱抬起头,眼神疲惫,却比从前更沉。
“他们既然敢把我变成这样,就该敢在法庭上看见我。”
白芷柔握住她的右手。
“姐,明天我会一直在。”
白芷萱点头。
“我知道。”
同一时间,傅家老宅书房里,灯也没有熄。
周律师拿着法院送达的材料,脸色极其难看。
“白家已经提交了白芷萱出庭申请,还有医学评估和补充证词公证。”
傅傲辰站在窗边,半天没有说话。
傅玄坤坐在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听到“出庭”两个字时,他咳了一声,咳得不重,却拖得很长。
傅傲辰回头看他。
傅玄坤摆了摆手,示意周律师继续。
周律师低声道:“如果白芷萱明天真的到庭,我们之前散出去的那些话,很可能会反噬。”
傅傲辰冷笑。
“她那副样子出庭,只会更难看。”
傅玄坤抬起眼。
“难看的是傅家。”
傅傲辰脸色一僵。
傅玄坤把水杯放下,声音有些哑。
“一个被傅家说成静养的人,伤成那样坐到法庭上,你觉得别人会看谁的笑话?”
书房里一时无声。
周律师低头,不敢插话。
傅傲辰慢慢转身。
“所以,她不能到。”
周律师脸色骤变。
“傅少,您不能……”
傅傲辰看向他。
“我说过了,法律手段。”
周律师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下去。
傅玄坤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沉得看不见底。
“傲辰。”
傅傲辰看向他。
傅玄坤一字一句道:“别留下傅家的痕迹。”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彻底安静。
周律师的脸色变得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傅家父子之间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完整。
傅傲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傅玄坤重新端起水杯,又低低咳了两声。
这一次,他没有从抽屉里拿药。
像是只要不拿出来,身体的衰败就还没有被人看见。
可傅傲辰看见了。
周律师也看见了。
只是没人说。
天亮以后,白家别墅开始准备出庭。
医生检查白芷萱的身体情况,护士替她换上一件干净的浅色衣服。衣服样式很简单,方便轮椅,也方便医疗照护。
床边放着一顶假发。
是造型师临时准备的,柔顺的长发,颜色和白芷萱以前很像。
护士小心翼翼地问:“白小姐,要不要试一下?这样……在外面可能会体面一点。”
白芷萱看着那顶假发。
那一瞬间,她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白家大小姐。
头发乌黑,裙摆干净,站在宴会厅里,连笑都不敢太大声。
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摇头。
“不戴。”
护士愣了一下。
白芷柔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白芷萱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短短的发茬,又摸到那道已经愈合、却再也长不出头发的疤。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这是傅家留给我的。”
她声音很轻。
“我为什么要替他们遮住?”
房间里没人说话。
护士红了眼眶,默默把假发收了起来。
白芷柔走过去,替白芷萱整理了一下衣领。
“冷吗?”
白芷萱摇头。
“怕吗?”
白芷萱沉默了一下。
“怕。”
白芷柔看着她。
白芷萱抬头,眼神沉重,却没有退缩。
“但我不躲。”
楼下,车队已经准备好。
院子里停着几辆外形相近的黑色轿车和商务车,安保人员低声确认路线,司机站在车旁等候。秦岚拿着最后一份文件走到白芷柔身边。
“白总,路线都确认好了。”
白芷柔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车。
“再确认一遍备用路线。”
秦岚微微一怔。
“您觉得傅家会动手?”
白芷柔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还没有完全亮开的天色。
“傅家已经没有太多能打的牌了。”
秦岚明白了。
她转身去安排。
几分钟后,林叔从大厅里走出来。
今天他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白发梳得整齐。看到白芷柔和白芷萱时,他站在台阶下,深深弯下腰。
“大小姐,白总。”
白芷萱坐在轮椅上,看着他。
她记得小时候,林叔总会在她和小柔从花园跑回来时,让佣人准备温水和点心。
也记得自己出嫁那天,他站在白家大门旁,低着头送她离开。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样子回来。
白芷萱轻声说:“林叔,辛苦你。”
林叔眼眶一红。
“大小姐,您受苦了。”
他说完,转身上了第一辆车。
车门关上。
引擎声响起。
白家的第一辆车驶出大门,朝法院方向开去。
白芷柔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消失在晨光里。
随后,她转身走到白芷萱身旁,俯身替她把毯子盖好。
“姐,我们也该走了。”
白芷萱点头。
她没有戴假发。
没有遮住疤痕。
也没有低头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安保人员推着轮椅往车边走。
秦岚跟在旁边,手里紧紧握着装有证词、公证材料和医学证明的文件箱。
白芷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家别墅。
那栋曾经把她赶出去的房子,此刻安静地站在晨光里。
像一个迟到太久的见证人。
白芷柔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声音平静地吩咐司机: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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