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反咬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那些被秦岚一份一份递上去的材料,像是压在傅家席位前的一座山。

  不是轰然倒下的山。

  而是无声地,一寸一寸往人胸口上压。

  法官翻完最后一页材料,抬起头,看向傅家一方。

  “傅方可以发表质证意见。”

  周律师站了起来。

  他先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把面前的文件合上。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傅家还没有输。

  “审判长,白方今天提交了大量材料,看起来声势很大。”

  他说话的语气很稳。

  “但傅方认为,材料多,并不代表事实成立;故事完整,也不代表证据链闭合。”

  旁听席上有人微微抬头。

  周律师继续道:“首先,关于白芷萱女士的证词。傅方对她遭遇车祸后的身体伤害表示遗憾,也从未否认她受过重伤。但重伤和被非法限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白芷萱的指尖轻轻一颤。

  白芷柔坐在她身边,目光没有动,只把手放在了她轮椅扶手旁边。

  没有握住她。

  只是放在那里。

  像是一道无声的界线。

  周律师看了一眼白芷萱,声音仍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

  “白芷萱女士经历重大车祸,长期昏迷,身体严重受创。她的记忆是否完整,叙述是否存在创伤后的混乱,是否受到白方引导,这些都需要审慎判断。”

  秦岚立刻站起。

  “审判长,傅方正在对受害人进行人格化攻击。”

  周律师转向她。

  “秦律师,我质疑的是证人证言的稳定性,不是人格。任何证词,只要作为证据提交,就必须接受质证。”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双方注意措辞。傅方继续,但不得使用侮辱性表达。”

  “明白。”

  周律师微微点头。

  “其次,关于医院转移。白芷萱女士当时是傅傲辰先生的合法妻子,发生重大事故后,傅家安排医疗转运和封闭看护,本质上是为了保护病人隐私和恢复环境。白方将其描述为控制、囚禁,缺乏直接证据。”

  秦岚的眼神冷了些。

  “地下室也是恢复环境?”

  周律师没有接她的话,只看向法官。

  “秦律师现在的情绪化插话,恰恰说明白方一直试图用道德愤怒替代法律事实。”

  白芷柔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很淡的一眼。

  周律师却像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语速略微加快。

  “第三,关于南区项目。陆成先生只是项目现场负责人,他掌握的是现场记录,不是公司财务,也不是股权结构,更无法证明傅家存在违法经营。所谓凌晨车辆出入、货物记录不完整,最多说明管理瑕疵。工程项目体量庞大,临时调度、夜间运输,并非罕见。”

  陆成坐在证人位置上,低着头,手指扣着自己的膝盖。

  傅傲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重。

  却像一根针。

  周律师继续说:“至于春南物流和恒峰安保,白方提交的是所谓关联推断,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傅家通过这些公司实施违法行为。白方却以此冻结傅家相关权益,造成傅家项目停摆、资金断裂、合作方恐慌。这不是风险阻断。”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商业攻击。”

  法庭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四个字落地时,傅傲辰终于动了。

  他把面前的文件轻轻推开,站起身。

  周律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阻止。

  法官看向傅傲辰。

  “傅傲辰先生,你要发言?”

  “是。”

  傅傲辰的声音不高。

  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眉目间没有刚才那种被动的阴沉,反而重新恢复了白芷柔熟悉的冷静。

  那种冷静,像把刀藏进水里。

  “审判长,我只说几句。”

  法官示意他继续。

  傅傲辰转过头,看向白芷柔。

  “白芷柔被白家逐出门户多年,后来靠餐饮生意重新回到春城。她有能力,有野心,这一点我承认。”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白龙启先生病重后,她回到白家,接管资产,清洗旧人,冻结傅家项目,控制白家资金,随后带着我太太出庭。单看每一件事,都有理由。可连起来看,各位不觉得太巧了吗?”

  白芷柔没有说话。

  傅傲辰继续道:“她需要一个理由接管白家,需要一个理由打击傅家,也需要一个理由让所有人相信,她做的一切不是夺权,而是复仇。”

  白芷萱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色几乎白得透明。

  傅傲辰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芷萱受了伤,我不否认。可她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真的能独立判断所有事情吗?她说的话,是她自己的记忆,还是白芷柔和她身边团队反复告诉她的结果?”

  白芷萱的呼吸急促起来。

  “傅傲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白芷柔按住了她的右手。

  这一次,她真的握住了。

  “姐姐。”

  白芷柔的声音低得只有白芷萱能听见。

  “别被他带着走。”

  白芷萱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眼泪已经涌上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傅傲辰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

  让白芷萱失控。

  让法庭看见一个情绪崩溃、身体残破、无法稳定陈述的证人。

  可是白芷柔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秦岚站起身。

  “审判长,傅傲辰先生正在将受害人的伤痛包装成白方操控证人的借口。白方反对。”

  傅傲辰看向秦岚。

  “秦律师,白方既然能质疑傅家所有商业行为,傅方当然也有权质疑白方动机。”

  他说完,又看向法官。

  “白芷柔接管白家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冻结傅家权益。随后,她把傅家的合作方、供应商、安保公司全部拖进这场官司。她不是在处理风险,她是在把傅家从春城的商业版图里拔掉。”

  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什么。

  法官再次敲槌。

  “肃静。”

  傅傲辰没有被打断节奏。

  “如果今天白方的逻辑成立,那么以后任何合作方,只要拿到几份内部记录,找到一个心怀不满的项目负责人,就可以冻结对方资产,打垮对方项目,再声称自己是在阻断风险。”

  他转向陆成。

  “陆成先生,你负责南区项目那么久。你今天站在这里,说没有完整货物清单,说有人让你按流程放行。可你没有说,你自己签过多少次放行单,也没有说那些现场漏洞,有多少是你这个负责人造成的。”

  陆成的脸色变了。

  傅傲辰声音仍然不重。

  “白方把你包装成证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在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傅家?”

  陆成张了张嘴。

  秦岚立刻开口:“审判长,傅傲辰先生正在恐吓证人。”

  傅傲辰摊开手。

  “我只是提醒证人如实承担自己的责任。”

  法官看向傅傲辰,语气沉了下来。

  “傅傲辰先生,不得向证人施压。”

  傅傲辰微微低头。

  “抱歉。”

  他坐回去时,表情依旧平静。

  可陆成的肩膀明显僵住了。

  白芷柔看着傅傲辰,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口。

  他不是要推翻所有证据。

  他是要把水搅浑。

  把白芷萱变成“不稳定的证人”。

  把陆成变成“推卸责任的项目负责人”。

  把白家的冻结变成“白芷柔夺权后的商业围剿”。

  只要法庭对任何一环产生怀疑,傅家就有喘息的机会。

  而傅家只要有喘息,就会继续反扑。

  这时,傅玄坤也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傅傲辰更低,也更哑。

  “审判长,我和白龙启认识多年。”

  他说这句话时,法庭里不少人都看向了他。

  傅玄坤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着,可脸上的疲态已经遮不住。说到“白龙启”三个字时,他眼底甚至有一瞬间像是浮出旧日的影子。

  “傅白两家合作,不是一天两天。我们两家联姻,本意也是为了让春城商业更稳定。白龙启如果还在,不会允许白家把两家的事闹到这个地步。”

  白芷柔的手指轻轻一顿。

  傅玄坤看向她。

  “白芷柔,你父亲一生最看重白家的根基。你现在做的,是把他留下的根基,亲手推到风口浪尖。”

  白芷柔慢慢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知道傅玄坤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给法庭听的。

  说给旁听席听的。

  说给所有还记得白龙启、还敬畏傅白两家的春城人听的。

  他把这场官司从“傅家是否有问题”,变成了“白芷柔是否背叛父辈秩序”。

  这才是傅玄坤。

  老了,病了,咳得快藏不住了。

  可他只要开口,还是能把最腐朽的东西,说成最体面的道理。

  白芷柔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没人听见。

  傅玄坤皱眉。

  “你笑什么?”

  白芷柔没有回答他,只看向法官。

  “审判长,我可以说一句吗?”

  法官点头。

  “简短陈述。”

  白芷柔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傅傲辰,也没有看周律师,先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白芷萱。

  然后才转向傅玄坤。

  “傅家说我父亲如果还在,不会允许我把两家的事闹到这个地步。”

  她的声音很平静。

  “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傅玄坤的脸色微微一沉。

  白芷柔继续道:“更可惜的是,他活着的时候,确实不会允许我这样做。”

  她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和你们一样,觉得女儿可以用来联姻,觉得家族脸面比人的命重要,觉得只要桌面上的生意还体面,桌子底下压死多少人都无所谓。”

  白芷萱的眼眶红了。

  白芷柔没有回头。

  “傅家今天说我夺权,说我报复,说我利用姐姐。”

  她看向傅傲辰。

  “这些话,我一点都不意外。”

  傅傲辰冷冷看着她。

  白芷柔的语气没有提高。

  “因为傅家最擅长的,就是把受害人说成麻烦,把反抗的人说成野心,把证据说成故事,把罪恶说成家事。”

  法庭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周律师刚要站起,法官先抬手制止。

  白芷柔继续道:“我接管白家,是因为白家已经被白芷龙和白龙启拖到悬崖边上。我冻结傅家权益,是因为傅家的项目已经脏到不能再让白家的钱继续往里流。我带我姐姐出庭,是因为她不是傅家的东西,也不是白家的工具。”

  她一字一句道:“她是人。”

  白芷萱低下头,眼泪落在毯子上。

  傅傲辰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慌。

  是怒。

  被当众剥掉那层温和、冷静、讲理外衣后的怒。

  白芷柔却没有继续纠缠。

  她只是看向秦岚。

  “傅家说完了吗?”

  秦岚站起身,把一直压在文件箱最底下的一个封袋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证据袋。

  袋口贴着封条,边缘有公证处和调查机构的标记。

  周律师的眼神瞬间变了。

  傅傲辰也看到了那个封袋。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已经慢慢收紧。

  秦岚对法官道:“审判长,针对傅方刚才关于白方动机和证据关联性的质疑,白方申请提交补充材料。”

  她把证据袋放在桌面上。

  “这份材料,来自南区项目财务外包公司离职人员的留存备份,其中包括春南物流、恒峰安保与傅家关联账户之间的部分原始对账记录,以及一份内部会议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周律师猛地站起。

  “反对!白方此前没有提交这份材料!”

  秦岚看向他。

  “因为这份材料原本是准备另案移交的。但傅方既然坚持认为白方是在编故事,白方只能说明,故事还没讲完。”

  法官看着那只证据袋,眉头皱了起来。

  “请白方说明材料来源、取得方式及提交理由。”

  “是。”

  傅玄坤忽然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声,后来越来越压不住。他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起伏,周律师连忙俯身低声询问。

  傅傲辰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证据袋。

  白芷柔看着他。

  她只是很冷静地坐下,像是终于等到了真正该落下的那一刀。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深蓝色证据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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