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深蓝色证据袋上。
那只袋子并不大。
可它被放在秦岚手边时,却像是把整间法庭的重量都压了下去。
法官看着秦岚。
“白方说明材料来源、取得方式及提交理由。”
秦岚站直身体。
她没有急着把证据袋递出去,而是先将另一份薄一些的说明材料拿了起来。
“审判长,这组材料来源于南区项目财务外包公司的一名前项目组成员。”
周律师立刻抬头。
秦岚没有看他,继续道:“该人员曾参与南区项目部分往来账目的整理、对账底稿归档及月度结算资料汇总。其离职后,在白方调查南区项目异常资金流时,主动向白方提供线索。”
“白方在接触该线索后,并未直接使用相关资料,而是第一时间委托公证机构进行证据保全。”
她翻开材料。
“包括原始载体登记、文件提取过程、材料目录、交接记录、封存过程说明,均有相应公证记录。白方提交的证据袋,为公证封存后的副本材料。”
法庭里静得很。
秦岚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落得清楚。
“至于提交理由,白方原本计划将该组材料作为可能违法犯罪线索另行移交,不准备在本案中展开全部内容。但刚才傅方明确提出,白方冻结傅家相关权益属于商业攻击,白方此前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南区项目存在重大风险。”
她抬起眼。
“因此,白方申请将该组材料作为补充证据提交,用以说明白家冻结相关权益并非恶意围剿,而是基于已经发现的重大异常交易和项目风险。”
周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长,傅方反对。”
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紧。
“白方所谓补充证据,此前从未向傅方提交。傅方没有任何时间核验材料真实性、完整性和来源合法性。该材料来自所谓离职人员,本身就可能存在个人恩怨、恶意报复、断章取义甚至篡改风险。”
他看向秦岚。
“秦律师用一个来历不明的证据袋,就想把傅家多年经营污名化,这不符合基本程序正义。”
秦岚平静道:“证据是否采纳,由法庭决定。傅方有权质证,但不能因为材料对傅方不利,就称之为来历不明。”
“我反对的是突袭证据。”
周律师咬住这四个字。
“傅方请求法庭不予接收。至少,也应当给予傅方充分查阅、核验和发表质证意见的时间。”
法官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秦岚。
“白方是否能够说明该材料为何此前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交?”
秦岚点头。
“可以。”
她将另一份文件递给书记员。
“第一,该材料取得时间晚于白方初次提交证据目录的时间。第二,该组材料涉及内容不仅限于本案民事争议,还可能涉及相关主体违法犯罪线索,白方此前需要先对线索范围、证据保全方式和提交路径进行判断。第三,傅方今日当庭对证据关联性和白方动机提出明确质疑,该材料与傅方质疑内容直接相关,因此白方申请作为补充证据提交。”
她顿了顿。
“白方不要求法庭当庭确认其全部证明力,只请求法庭接收并组织双方依法质证。”
这句话说完,周律师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因为秦岚没有急着逼法庭当场认定。
她给了程序空间。
也就堵住了傅方最容易抓住的破绽。
法官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傅傲辰坐在席位上,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盯着那只证据袋。
从秦岚说出“财务外包公司前项目组成员”时,他就已经知道这东西大概从哪里来的。
南区项目不是傅家账面上最干净的一块。
他当然知道。
可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都藏在足够深的地方。
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外包、分包、代持和虚假合同下面。
傅傲辰慢慢收紧手指。
他第一次意识到,白芷柔不是在追着傅家乱咬。
她是沿着一条线,一直咬到了傅家的喉咙。
傅玄坤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周律师侧头看他。
“傅总?”
傅玄坤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
可他的脸色已经比刚才灰了许多。
他看着审判席上的那只深蓝色证据袋,眼底的阴沉再也压不住。
白芷柔坐在另一侧。
她没有看傅玄坤,也没有看傅傲辰。
她只看着法官。
这一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证据袋里的东西不会让傅家当场倒下。
真正让傅家害怕的,也不是这一场庭审。
而是这份材料一旦被法庭正式接收,就意味着傅家再也不能只用“商业纠纷”四个字,把所有事情盖过去。
法官终于开口。
“白方提交的补充材料,本庭先行核验证据形式。”
他看向书记员。
“将证据袋呈上。”
书记员走到秦岚身边,接过那只深蓝色证据袋。
秦岚松手的时候,傅傲辰的眼神也跟着那只袋子移动。
证据袋被送到审判席前。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法官戴上手套。
那一刻,旁听席上连最细微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白色手套压住深蓝色封袋,指尖沿着封条边缘缓慢移动。法官先看封条,再核对袋口编号和封存说明,随后示意书记员记录。
“封存状态完整。”
书记员低声复述并记录。
法官又看了一眼材料目录。
“有公证材料、提取说明、交接记录、材料清单。”
周律师的眉头拧得很紧。
他想站起来,却又硬生生忍住。
现在反对已经说过了。
再多说,只会显得傅家更害怕。
法官撕开封条的声音并不响。
可落在傅家席位上,却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裂开。
傅玄坤的手指压在桌面上,关节微微发白。
傅傲辰仍旧坐得很稳。
只是他的眼底,终于没有了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冷意。
法官没有翻阅里面每一份文件。
他只是抽出最上面的目录、公证说明和几页材料清单,逐项核看。那些纸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让周律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秦岚站在原地,没有催促。
白芷柔也没有动。
白芷萱坐在轮椅里,听着纸页轻轻翻动的声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缓缓撬开了一道缝。
她并不懂那些账目。
也不懂南区项目、春南物流、恒峰安保之间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但她知道一件事。
傅家终于不能再只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告诉外面的人一切都好。
他们藏起来的东西,也开始被人一件一件拿出来。
过了许久,法官将材料放回桌面。
“傅方。”
周律师立刻站直。
“本庭暂予接收该组补充材料。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力,不在本庭此刻直接确认,将结合双方后续质证意见综合认定。”
周律师马上道:“审判长,傅方申请查阅副本,并保留申请延期质证的权利。”
“准许。”
法官继续道:“涉及可能违法犯罪线索的部分,本庭将依法另行处理。当事人亦可依法向有关机关提交。”
这句话落下时,傅玄坤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压住。
周律师赶紧低声问:“您还好吗?”
傅玄坤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审判席上的那只证据袋。
傅傲辰却忽然转头,看向白芷柔。
隔着几米远的法庭空间,隔着桌椅、人群、程序和证据,他们的视线再次对上。
傅傲辰的眼神很冷。
白芷柔的眼神更冷。
他终于明白了。
白芷柔今天不是来赢一场官司的。
她是来把傅家从春城的桌面上,一层一层掀开。
周律师低声对傅傲辰说了句什么。
傅傲辰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仍然停在白芷柔身上。
白芷柔却已经收回视线,看向秦岚。
秦岚坐下,轻轻合上手边的文件。
“接下来,就不是他们想拖就能拖的了。”
白芷柔没有说话。
她听着法官宣布下一步质证安排,听着书记员记录材料接收情况,听着旁听席上压不住的低声惊动。
这一切声音混在一起,像很远的潮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被逐出白家那天。
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行李。
连一双能让她走得不那么疼的鞋,都没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被赶出了一个家。
后来她才明白,她被赶出的,是一整套把人当成筹码、把女儿当成工具、把罪恶藏在体面里的旧秩序。
而今天,她亲手把那套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法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休庭二十分钟。傅方可查阅补充材料副本,休庭后继续质证。”
法槌落下。
所有人起身。
傅玄坤站起来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傅傲辰伸手扶了他一把。
傅玄坤却一把甩开。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财务外包那边,是谁没处理干净?”
傅傲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白芷柔站在远处,看见这一幕,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她只是低头,替白芷萱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白芷萱抬起头看她。
“小柔……”
“没事。”
白芷柔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稳。
“门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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