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的门关上后,走廊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不是安静。
而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二十分钟的休庭,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刚才法庭里的锋利暂时拦在了门后。可谁都知道,那根线撑不了多久。
傅玄坤刚走出审判庭,脚步就明显慢了下来。
周律师第一时间伸手扶他。
“傅总。”
傅玄坤没有立刻回应。
他一只手撑在走廊墙边,另一只手攥着手帕,压在唇边咳了几声。声音不大,却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周律师脸色微变,低声道:“要不要叫医生?”
“用不着。”
傅玄坤把手帕攥进掌心,声音沙哑。
他抬起头时,眼神依旧很冷。
可那张脸上的灰败已经藏不住了。
傅傲辰站在几步外。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也没有看傅玄坤的手帕。他的视线越过走廊另一端的人群,落在白家一行人的方向。
白芷柔正站在不远处。
白芷萱坐在轮椅里,医生和秦岚都在旁边。林管家站得稍远一些,低声和白家的保镖说着什么。白芷柔没有回头,只弯下身,替白芷萱把毯子边缘整理好。
那动作很轻。
轻得和她在法庭上撕开傅家防线时,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傅傲辰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去。
周律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压低声音提醒:“傅少,现在不是看她的时候。”
傅傲辰收回视线。
傅玄坤也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坐到走廊旁的长椅上,背依旧挺着,可手指却一直压在手帕上,没有松开。
等旁边几个旁听人员走远,他才抬眼看向傅傲辰。
“财务外包那边,是谁没处理干净?”
这句话声音很低。
却像一记耳光,直接甩在傅傲辰脸上。
周律师没有插话。
傅傲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外包公司那边一直有人盯着。”
“那证据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傅玄坤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他又咳了一声,硬是压住,才继续道:“项目账目最危险的部分,我早就说过,不能让外面的人碰太深。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
傅傲辰终于皱眉。
“南区项目不是一天两天的账。财务外包参与的是整理,不是决策。他们能拿到的东西有限。”
傅玄坤盯着他。
“有限?”
他冷笑了一声。
“白芷柔今天拿出来的是封存材料,不是传言。法官只要接收,后面就会查。只要查,就会顺着外包公司、春南物流、恒峰安保一路往下走。你告诉我,这叫有限?”
傅傲辰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进出,脚步声在光滑地面上拖出细微的回音。
这二十分钟太短。
短到他们不可能真正处理任何事情。
可又太长。
长到足够让傅家父子第一次在法院走廊里,清清楚楚看见那道裂缝。
周律师低声道:“傅总,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轮质证。材料已经被暂予接收,短时间内很难让法庭撤回。我们只能从三个方向打。”
傅玄坤没有看他。
周律师继续道:“第一,强调突袭证据,申请延期核验。第二,质疑离职人员的动机和材料完整性。第三,把这组证据和本案冻结争议切开,尽量让法庭认为其超出民事审理范围。”
傅傲辰冷声接上:“也就是说,承认程序上接收,否认内容上可用。”
周律师点头。
“对。只要证明力暂时压不下来,白家今天就不能拿它直接定傅家的性质。”
傅玄坤看着两人,眼底浮着压不住的阴沉。
“你们还在想这场官司?”
周律师一怔。
傅玄坤压低声音:“这场官司输赢,已经不是最要命的事。”
傅傲辰看着他。
傅玄坤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
“最要命的是,白芷柔已经把路铺到经侦那边去了。”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像忽然冷了一层。
周律师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傅玄坤说的是对的。
深蓝色证据袋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能不能让法庭立刻支持白家冻结权益,而在于它一旦进入司法视野,就不再是傅家用人情、合作、声誉能轻易按住的东西。
傅傲辰沉默片刻。
“我会处理外包公司那个人。”
周律师立刻皱眉。
“现在不能乱动。”
傅傲辰看向他。
周律师的声音更低:“这个时候任何接触,都可能被白家抓成证据。尤其是陆成出庭,外包材料被接收,如果傅家立刻去找提供材料的人,只会坐实傅方施压证人。”
傅傲辰的眼神冷下来。
“那就什么都不做?”
周律师道:“不是不做,是不能在明面上做。下一轮先拖住程序。庭后再查材料流出路径。”
傅玄坤闭了闭眼。
他像是真的累了。
可再睁开时,那点疲态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白芷柔不是白龙启。”
傅傲辰看向他。
傅玄坤缓缓道:“白龙启爱面子,怕家丑外扬,怕桌子掀翻。所以他再生气,也会留三分余地。”
他说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白芷柔不一样。她是从白家门外走回来的,她不怕桌子翻。她甚至就是冲着掀桌子来的。”
傅傲辰的目光又一次落向走廊另一端。
白芷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
傅傲辰没有避开。
白芷柔也没有。
旁人听不见他们之间有任何声音,可那一瞬间,整条走廊像被拉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白芷柔的眼神很静。
不是挑衅。
也不是胜利者的得意。
就是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傅傲辰忽然意识到,她真的不是来谈条件的。
她要的是傅家不能再站起来。
白芷柔收回目光,低头对白芷萱说了句什么。
白芷萱轻轻点头,右手握住轮椅扶手,脸色仍然苍白,却没有退缩。
秦岚站在她们身边,手里拿着下一轮质证要用的材料。
那一边,也没有人在浪费这二十分钟。
傅玄坤顺着傅傲辰的视线看过去,脸色越发阴沉。
“你现在还在看她。”
傅傲辰没有否认。
傅玄坤冷声道:“傅傲辰,你最好记住,白芷柔不是你以前在酒桌上见过的那些女人,也不是白家那个被赶出去的二小姐。你如果还把她当成可以激怒、可以引诱、可以逼退的人,傅家会死在你手里。”
傅傲辰的眼神终于变了。
“我从来没小看她。”
“你小看了。”
傅玄坤说得斩钉截铁。
“你小看了她能把一间小饭馆做成春城前五,也小看了她敢把白家和傅家一起拖进法院。”
傅傲辰的唇线绷紧。
周律师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父子之间的气压太低,低到他这个外人插进去,只会被一并卷进去。
过了片刻,傅傲辰才开口。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材料已经进来了,下一轮必须先把它的证明力压住。”
傅玄坤看着他。
“怎么压?”
傅傲辰道:“离职人员的身份、资料完整性、是否有截取、是否经过二次整理,这些都能打。再让周律师申请延期质证,要求原始载体当庭核验。只要今天不能让白方继续展开,白芷柔的节奏就会断。”
周律师立刻点头。
“这个方向可以。我们还可以要求白方提供原始载体和完整提取过程,不接受只看公证副本。”
傅玄坤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傅傲辰,眼神里的怒意慢慢压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审视。
“你最好真的能断她的节奏。”
傅傲辰低声道:“我会。”
傅玄坤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帕一点一点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维持傅家家主该有的体面。
不远处,白芷柔推着白芷萱往走廊另一侧稍微避开些。
白芷萱轻声问:“他们是不是在吵?”
白芷柔没有回头。
“是。”
白芷萱沉默了几秒。
“他们看起来……不太好。”
白芷柔的手停了一下,很快继续推着轮椅往前。
“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
白芷萱低下头,没有再说。
她没有同情傅玄坤。
只是觉得荒唐。
曾经那个在傅家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她能不能见阳光的人,现在也会在法院走廊里咳到站不稳。
可这世上有些痛,不是病出来的。
是欠出来的。
秦岚走到白芷柔身边,低声道:“下一轮傅方一定会抓突袭证据和来源问题。我们要准备好原始载体保全链条。”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秦岚顿了一下,又说:“但他们可能会申请延期。”
白芷柔看向审判庭紧闭的门。
“他们当然会拖。”
“那我们呢?”
“让他们拖。”
秦岚微微一怔。
白芷柔的声音很淡:“只要材料已经被接收,拖一天,傅家的合作方就多慌一天;拖一周,南区项目就多烂一周。他们以为拖的是白家,其实拖的是傅家的命。”
秦岚看着她。
这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白芷柔并不是只靠愤怒走到这里的。
愤怒把她从白家门口推了出去。
可真正让她走回来的,是她在无数个算账、谈判、亏损、翻盘的夜里磨出来的耐心。
她不怕慢。
她怕的是刀不够准。
休庭时间很快过去。
书记员从审判庭门口出来,通知双方重新入庭。
走廊里的低声交谈戛然而止。
傅玄坤扶着椅背站起来。
周律师想扶他,被他抬手挡开。
傅傲辰先一步走到他身侧,却没有伸手。
父子两人并肩往审判庭方向走去。
一个病得快藏不住。
一个冷得像没有温度。
白芷柔推着白芷萱,也从另一侧走向审判庭。
两方人马在门口短暂地错开。
没有人说话。
傅傲辰从白芷柔身边经过时,低声丢下一句:
“你以为证据进了程序,就赢了?”
白芷柔没有停步。
她只看着前方,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我从来没想过只赢程序。”
傅傲辰脚步一顿。
白芷柔已经推着白芷萱进了门。
审判庭里的灯光落下来。
刚才被暂时压在门外的锋利,又一次回到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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