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走廊里的所有低语都停了下来。
审判庭的门再次打开。
傅玄坤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却仍旧不肯让人扶。周律师跟在他身侧,手里抱着刚刚查阅过的副本材料,眉头从走廊到庭内都没有松开。
傅傲辰最后一个进门。
他经过白芷柔身边时,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眼,比刚才那句“你以为证据进了程序,就赢了”更冷。
白芷柔没有看他。
她推着白芷萱回到白家席位旁,等医生确认白芷萱还能继续留庭后,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审判庭重新恢复秩序。
法官看向傅方。
“傅方可就白方补充材料发表质证意见。”
周律师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反驳秦岚,也没有再用情绪去压白方。
他很清楚,证据袋已经被法庭暂予接收,再喊“反对”两个字,意义不大。
他必须把这组材料的力量拆掉。
“审判长,傅方坚持认为,白方该组补充材料存在重大程序瑕疵。”
周律师把副本放在桌面上,声音沉稳,却比之前更紧。
“第一,该材料此前并未在举证期限内向傅方提交,傅方在休庭二十分钟内,只能粗略查看目录,无法对原始载体、提取过程、文件完整性进行实质核验。傅方认为,这属于典型的突袭证据。”
秦岚低头记了一笔。
周律师继续道:“第二,材料提供者为财务外包公司的离职人员。离职人员与原公司、项目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纠纷、利益冲突、个人报复动机,白方尚未说明清楚。其提供材料的可信度,本身存在重大疑问。”
“第三,公证只能证明白方在某一时间接触并封存了这些文件,不能直接证明文件内容真实,更不能证明文件形成过程没有被截取、整理或篡改。”
傅傲辰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周律师每说一句,他的眼神就冷一分。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即使白方提交的部分材料真实,也只能说明南区项目的某些合作公司存在账务异常。它不能直接证明傅家存在违法经营,更不能当然证明白方冻结傅家相关权益合法。”
周律师抬起头。
“傅方请求法庭不予采纳该组材料作为本案定案依据。至少,应当要求白方提交原始载体,并给予傅方充分核验和补充质证的时间。”
他说完后,审判庭里安静了片刻。
法官看向秦岚。
“白方答辩。”
秦岚站起身。
她手里没有拿太厚的文件,只拿了刚才那份证据保全说明。
“审判长,针对傅方意见,白方作如下回应。”
她语速不快。
“第一,白方并未要求本庭在今日当庭确认该组材料全部证明力。白方请求接收该材料,是为了回应傅方关于‘白方恶意商业攻击’和‘证据关联性不足’的质疑。”
她看向周律师。
“傅方一直强调,白家冻结傅家相关权益没有合理依据。那么,只要白方能够证明南区项目存在重大异常风险,白方采取风险控制措施,就并非傅方所称的恶意围剿。”
周律师皱眉。
秦岚继续道:“第二,关于材料来源。该离职人员的身份、曾参与项目范围、接触资料权限,均已在证据保全说明中列明。白方不否认傅方有权质疑其动机,但证人可能存在动机,并不当然等于材料虚假。”
“第三,关于原始载体。白方已经将原始载体交由公证机构同步封存,必要时可依法调取核验。白方也同意傅方在合理期限内查阅副本并发表补充质证意见。”
她声音稍沉。
“但傅方不能一边说白方没有证据,一边在证据出现后,又以没有时间核验为由,要求法庭将其排除在外。”
旁听席上传来极轻的骚动。
法官抬眼,庭内立刻安静。
秦岚最后道:“白方再次强调,本案审理重点不是今日当庭认定傅家是否构成犯罪,而是判断白家冻结相关权益是否具备合理风险依据。该组材料与本案争议存在直接关联。”
周律师正要开口,傅傲辰却先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想补充几句。”
法官看了他片刻。
“简短陈述。”
傅傲辰点头。
他没有看秦岚,而是看向白芷柔。
“白方一直在强调风险。”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是所谓风险,是白芷柔接管白家之后才突然被放大的。她接管白家,冻结傅家项目,搜集傅家合作方材料,联系项目负责人,带证人出庭,再把所谓违法线索送进法庭。”
傅傲辰微微停顿。
“这一整套动作,真的只是风险控制吗?”
白芷柔抬起眼。
傅傲辰继续道:“傅方不否认商业合作中可能存在管理问题,也不否认南区项目需要进一步核查。但白芷柔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核查。”
他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要的是利用法律程序,制造傅家信用危机,拖断傅家资金链,最终吞并傅家的产业。”
这句话落下时,白芷萱的手指猛地收紧。
白芷柔侧过头,轻轻按住她的右手。
白芷萱看着傅傲辰,眼底有愤怒,也有一种被旧日阴影刺中的颤抖。
傅傲辰却像是没有看见。
“如果今天法庭认可白方这种做法,意味着任何一方都可以用尚未查明的材料、尚未核实的线索,去冻结合作方权益,再将对方拖入舆论和司法压力之中。”
他转向法官。
“傅方请求法庭慎重。”
法庭里安静下来。
傅傲辰坐回去时,周律师的神色稍稍缓了一些。
这就是傅傲辰真正厉害的地方。
他不再否认每一块碎片。
他开始重新解释整张图。
把白芷柔的反击,说成吞并傅家的野心。
把傅家的异常,说成合作中的瑕疵。
把证据袋,说成白芷柔推进商战的工具。
白芷柔终于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文件,也没有看傅傲辰太久。
“审判长,我只说一句。”
法官点头。
白芷柔看向傅方席位。
“傅家如果干净,为什么这么怕别人查?”
傅傲辰的眼神微微一沉。
白芷柔继续道:“我不需要今天让法庭认定傅家有罪。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她的声音很稳。
“我只需要证明一件事:白家的钱,不能继续被投进一个随时会把白家一起拖下去的黑洞。”
她看向傅玄坤。
“傅家说我是在吞并傅家。可如果傅家的产业真的干净,傅家的账目真的清楚,傅家的合作方真的没有问题,那么无论我白芷柔想做什么,都动不了傅家半分。”
她停了一下。
“可现在,傅家怕的不是我。”
她一字一句道:“傅家怕的是证据。”
傅玄坤的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想开口,却先咳了一声。
那声咳被他硬生生压住,可脖颈处的青筋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傅傲辰看了他一眼。
很短。
很快又收回。
法官没有让双方继续争执。
他低头翻阅记录,又和旁边审判人员低声交流了几句。
审判庭里的空气,被这几分钟拉得很长。
白芷萱坐在轮椅里,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像刚才那样发抖。
傅傲辰说她被利用,说白芷柔借她做局时,她确实愤怒,几乎想站起来质问他。
可白芷柔按住她的手后,她忽然明白。
傅傲辰最想要的,就是她失控。
他要把她重新推回那个“受了伤所以不清醒”的位置。
她不能再被他放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的右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指节分明,甚至不太像从前的自己。
可它还能动。
还能握住笔。
还能按下手印。
还能把傅家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
法官终于抬起头。
“本庭已听取双方意见。”
所有人都看向审判席。
“白方补充提交的该组材料,因涉及南区项目相关交易、资金往来及白方采取冻结措施的风险依据,与本案争议存在初步关联。本庭予以暂时接收。”
周律师的脸色一沉。
法官继续道:“但该组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力,不在本庭当场确认,将结合双方后续提交的质证意见、原始载体核验情况及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他看向傅方。
“傅方可在庭后规定期限内提交书面质证意见,并依法申请对相关材料进行核验。”
周律师立刻道:“傅方申请延期质证。”
法官没有立刻同意,只道:“本庭将结合审理需要另行决定。”
随后,法官看向双方。
“关于傅方要求白方立即恢复相关合作权益、解除风险控制措施的申请,鉴于目前白方已提交相应风险线索及初步证据,本庭暂不作当庭支持。”
傅傲辰的手指慢慢扣紧。
这不是最终判决。
可对傅家来说,已经足够糟。
因为法庭没有接受傅家的说法。
没有把白芷柔的冻结行为直接定性为恶意攻击。
更没有让傅家立刻拿回那些被白家卡住的关键权益。
法官最后道:“涉及可能违法犯罪线索的部分,当事人可依法向有关机关提交。本庭也将依程序处理。”
这句话落下时,傅玄坤闭了一下眼。
很短。
短到几乎没人察觉。
但白芷柔看见了。
傅家真正害怕的门,已经被推开。
庭审继续进行了一段程序性确认后,法官宣布本次庭审到此结束,后续审理安排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所有人起身。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终于压不住地散开。
有人在说白家这次准备得太狠,有人低声提到南区项目,也有人忍不住回头去看白芷萱。
白芷萱没有躲。
她坐在轮椅里,脸色苍白,却抬着头。
白芷柔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轮椅把手。
秦岚走过来,低声道:“傅方一定会拖。”
白芷柔看着傅家席位。
傅玄坤被周律师扶着,脸色灰败。傅傲辰站在他身边,仍旧挺直,却已经没有了最开始那种万事都在掌控中的从容。
“让他们拖。”
白芷柔说。
秦岚看向她。
白芷柔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准备移交。”
秦岚点头。
“我今晚整理线索包。”
白芷萱忽然开口。
“秦律师。”
秦岚低头看她。
白芷萱的右手慢慢握紧轮椅扶手。
“我的证词,用实名。”
白芷柔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向姐姐。
白芷萱没有看她,只看着审判庭前方那片冷硬的灯光。
“他们把我藏了那么久。”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颤。
“这一次,我不躲了。”
秦岚沉默了片刻,点头。
“好。”
白芷柔没有劝。
她只是俯下身,替白芷萱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傅傲辰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白芷萱没有被白芷柔利用。
真正让白芷萱站到这里的,是傅家亲手留下的每一道伤。
而那些伤,如今全都变成了证词。
审判庭的门再次打开。
白芷柔推着白芷萱往外走。
秦岚跟在她们身侧,手里抱着即将移交的材料。
门外的光落进来。
白芷柔没有回头。
今天这场庭审不是终点。
只是从法庭走向收网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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