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沉了。
春城法院门前的台阶被傍晚的光照得发冷,记者和旁听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去。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见白芷柔推着白芷萱出来,声音又不自觉压了下去。
白芷萱坐在轮椅里,脸色很白。
可她没有低头。
她已经在法庭里坐了太久,身体早就撑到极限,右手搭在毯子上,指尖因为疲惫微微发僵。医生几次想劝她先回去休息,她都只是轻轻摇头。
白芷柔没有当众说什么,只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秦岚抱着文件箱走在旁边,低声道:“白总,今天的结果已经比预想中好。法院没有支持傅方立即解除冻结,也暂予接收了补充材料。”
白芷柔看着台阶下等候的车队。
“还不够。”
秦岚顿了顿。
她知道白芷柔说的不是官司。
这场官司只是把门撬开。
真正要走进去的,是另一条路。
回到白家后,白芷萱被医生送回房间休息。白芷柔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直接去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法务、财务、风控、安保负责人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几只文件箱,每一只都贴了编号,里面不是一沓简单的合同,而是一条条被重新梳理出来的线索。
南区项目。
春南物流。
恒峰安保。
医院转移授权。
白家车队事故。
白芷萱实名证词。
还有傅家与几家空壳公司之间来回折返的资金记录。
这些东西分开看,是碎片。
放在一起,就不再只是商业纠纷。
秦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们今晚要做的,不是再写一份诉讼材料。”
她看向会议桌上的众人。
“是整理报案材料和线索移交目录。每一份证据,都要写清楚来源、取得方式、保全状态、对应事实和可能涉及的违法线索。不能有夸张判断,不能有情绪性表述。”
财务负责人点头:“资金链这部分,我们已经把春南物流和恒峰安保的往来拆成三组。第一组是项目款,第二组是咨询费和仓储费,第三组是回流账户。”
风控负责人接上:“车队事故那边,行车记录仪、道路监控、保险记录、车辆维修鉴定,都已经在保全。恒峰安保有两个人当天出现在事故路段附近,这一条还不能直接定性,只能作为可疑线索写进去。”
秦岚点头。
“写成可疑线索,不要写成结论。”
白芷柔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头翻着一份材料,纸页在指尖下慢慢滑过。
从前她在平溪饭馆算账时,算的是一斤土豆、一桶油、一份盒饭能不能赚回本钱。
后来她在柔芷拾味算账,算的是门店流水、供应链成本、员工工资、合作风险。
到了今天,她算的是傅家这座大厦下面,究竟埋了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
林叔站在门边,背比从前更弯了些。
他看着这间会议室里忙碌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白家的会议室里也总是这样灯火通明。
只是那时候坐在主位上的,是白龙启。
白龙启谈的是扩张,是关系,是利益,是如何让白家继续站在春城最上面。
而现在坐在这里的白芷柔,谈的是证据,是移交,是把白家曾经最害怕揭开的东西,一件一件交出去。
林叔低声问:“白总,一旦移交,就不是白家能控制的了。”
白芷柔抬起眼。
“我知道。”
秦岚也看向她。
“经侦和警方介入后,傅家的事情会扩大。白家自己也会被查到一些历史合作问题。哪怕我们提前切割,该解释的也逃不掉。”
白芷柔把手里的材料合上。
“那就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白芷柔的声音很平。
“白家不是干净到可以站在岸上看傅家沉下去。白龙启留下的旧账,该清的也清。可我接手白家,不是为了继续替这些旧账遮羞。”
她看向秦岚。
“傅家如果想把白家一起拖下水,就让他们拖。能洗干净的留下,洗不干净的剔掉。”
秦岚看了她片刻,点头。
“明白。”
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小会议室里没有人离开。
材料一份份被重新编号,电子文件刻录、纸质副本封存、证据目录校对、签收清单打印。每一份材料旁边,都要对应一个清楚的来源说明。
白芷柔没有催。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到最后,越不能急。
傅家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抓住白家程序上的漏洞。
那她就不给。
将近凌晨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医生推着白芷萱进来。
白芷柔皱眉,立刻起身:“不是让你休息吗?”
白芷萱摇头。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色外衣,脸色依然虚弱,但眼神比白天在法庭里更安定。
“秦律师说,还要补一份实名说明。”
秦岚站起来:“可以明天再签。”
“不要。”
白芷萱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今天签。”
她看着桌上那些文件。
“他们藏了我那么久,我不想再让我的名字被藏起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秦岚把准备好的补充说明递到她面前。
那份说明没有写得很长,只清楚列明了白芷萱的身份、与傅家的婚姻关系、车祸后的转移经过、被限制期间的基本情况,以及她同意将个人遭遇作为实名线索提交给相关机关。
白芷萱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她的左侧衣袖空空垂着。
右手拿起笔时,手指有些抖。
白芷柔站在她身边,低声道:“不用勉强。”
白芷萱没有抬头。
“小柔。”
“嗯。”
“这一次,我想自己写。”
白芷柔没有再劝。
笔尖落在纸上时,白芷萱的动作很慢。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式写过自己的名字了。
白芷萱。
三个字写得并不漂亮,甚至因为手抖,最后一笔有些歪。
可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曾经在傅家,她连开口说自己想见妹妹都要看人脸色。
而现在,她终于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傅家最怕看见的地方。
秦岚接过文件,郑重放进证据袋里。
“我会把它放在个人遭遇线索部分,并附上医疗评估和心理状态说明。”
白芷萱轻轻点头。
白芷柔推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白芷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会议桌上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材料。
“这些……真的能让傅家付出代价吗?”
白芷柔停住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能不能立刻让他们付出代价,不由我说了算。”
白芷萱看着她。
白芷柔低声道:“但从今晚开始,他们再也不能只和白家谈条件了。”
第二天一早,春城经侦支队的接待室里,灯光明亮。
白芷柔没有带太多人。
秦岚、法务负责人、两名安保,以及林叔。
几只封好的文件箱被放在桌上,封条完整,目录清楚。
接待人员逐项核对材料。
“南区项目异常交易线索。”
“春南物流资金往来。”
“恒峰安保可疑人员活动记录。”
“医院转移授权及相关证言。”
“白家车队事故证据保全材料。”
“白芷萱实名补充说明。”
每念出一项,林叔的眼神就沉一分。
他在白家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文件被送进保险柜,见过太多真相被压在桌底。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白家主动把这些东西送到这里来。
接待人员核对完毕,在移交清单上签字。
秦岚也签了字。
白芷柔最后接过笔。
她看着那一栏签名处,神情平静。
随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芷柔。
笔锋利落,没有迟疑。
接待人员收好文件。
“我们会按照程序移交相关部门审查。后续如需补充材料,会联系你们。”
白芷柔点头。
“白家配合。”
从经侦大楼出来时,阳光已经落在台阶上。
林叔跟在白芷柔身后,忽然低声道:“二小姐……”
话出口,他又停住。
白芷柔回头看他。
林叔垂下眼,声音发哑。
“白总。”
白芷柔没有纠正他。
林叔看着她,许久才说:“老爷如果看到今天……”
白芷柔打断他。
“他看不到了。”
林叔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白芷柔看向街对面的车流。
“就算他还活着,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
林叔沉默下来。
白芷柔的声音没有怨,也没有痛。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落定的事实。
“所以白家才必须换一个活法。”
同一时间,傅家别墅。
傅傲辰站在书房窗前,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白芷柔去了经侦。”
他看了很久。
随后,慢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傅玄坤在隔壁压抑的咳嗽声。
傅傲辰没有过去。
他拉开抽屉,从最下面取出一只黑色文件夹。
里面放着几份境外公司的资料、一张备用银行卡,还有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出行安排。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只是看着那只文件夹,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白芷柔把证据交出去了。
这意味着她不再打算谈。
而傅傲辰也终于确认,这座城里,已经没有多少地方还适合他继续坐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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