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别墅的搜查持续到傍晚。
从清晨到黄昏,傅家的大门再没有像从前那样开合自如。
过去,这扇门外停着的是春城商界名流的车,是合作方带着笑脸送来的礼,是傅家亲眷进出时压低声音的奉承。可今天,门外停着的是公务车辆,进去的是调查人员,搬出来的是一箱又一箱封存资料。
傅玄坤坐在客厅里,整整一天都没有挪动过几次。
他身边的水杯碎了,佣人后来又换了新的。可他没有再碰。
管家几次想劝他吃药,他都只是摆摆手。直到胸口那阵闷痛再次涌上来,他才不得不接过药片,含在舌根下,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缓了很久。
他一生最不愿意在人前显出虚弱。
可这一天,虚弱像是终于找到了缝隙,从他的骨头里一点点爬出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
一名调查人员拿着登记单走下楼,身后跟着傅家的几个佣人。那些佣人脸色发白,谁也不敢抬头看傅玄坤。
“傅先生。”调查人员走到客厅中央,语气公事公办,“傅家别墅内居住人员需要重新核对。包括长期佣工、护理人员,以及未成年人。”
傅玄坤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未成年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里。
他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白芷萱生下的那个女孩。
那个从出生起,就没有真正被傅家放进眼里的孩子。
傅玄坤沉默了几秒,才哑声说:“孩子有人照顾。”
“孩子的母亲是白芷萱女士。”调查人员说,“目前白芷萱女士已经由白家保护安置。根据相关程序,我们需要确认孩子当前照护情况,并通知其亲生母亲。”
傅玄坤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神还是冷的,可那冷意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锋利。
“傅家的孩子,不需要白家插手。”
调查人员没有被这句话影响,只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了一笔。
“傅先生,现在不是傅家内部事务。”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傅玄坤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过去很多年里,他最习惯说的一句话就是“这是傅家的事”。
儿媳妇怎么管,是傅家的事。
孩子怎么养,是傅家的事。
南区项目怎么做,是傅家的事。
那些账怎么藏,那些人怎么安排,那些钱从哪里来又流向哪里,也都是傅家的事。
可现在,所有被他关进“傅家”两个字里的东西,都被一件一件搬到了光下。
调查人员没有再多解释,只转身对旁边的人说:
“去确认儿童房和照护人员情况。”
傅家的几个佣人立刻低下头,带路上楼。
傅玄坤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管家:
“傲辰那边呢?”
管家垂着头。
“还没有新消息。”
“律师呢?”
“周律师已经过去了。”
傅玄坤闭上眼,像是极力压住胸腔里翻涌的咳意。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傅傲辰被从机场拦下那一刻,很多事情就已经不是律师能挡住的了。
另一边,白家别墅的书房里,灯一直亮着。
白芷柔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傅家被立案调查后的资产保全清单。
第二份,是傅家合法产业后续托管、评估与接收的初步方案。
第三份,是关于白芷萱女儿临时监护与抚养权转移的申请。
秦岚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一条一条给白芷柔说明。
“孩子目前还在傅家,由两名长期照顾她的佣人负责。根据目前反馈,那两名佣人没有参与傅家的业务,也没有接触过南区项目和相关账目,只负责孩子日常起居。”
白芷柔抬起眼。
“查清楚。”
“已经在查。”秦岚说,“如果确认她们没有参与违法行为,可以暂时留用。孩子突然换环境,身边有熟悉的人,会好一点。”
白芷柔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白芷萱刚醒来时问的那句话。
那不是问傅傲辰什么时候倒,也不是问傅家会不会被判。
她问的是:我的女儿呢?
一个母亲在被折磨到几乎失去一切之后,最先想起的,仍然是自己的孩子。
白芷柔垂下眼,声音很低,却很稳。
“孩子不能再留在傅家。”
秦岚点头。
“我明白。程序上也说得通。白芷萱是亲生母亲,傅家现在涉及刑事调查,主要监护环境已经不稳定。我们可以申请临时保护安置,先把孩子接回母亲身边。”
“不要吓到孩子。”白芷柔说,“也不要让她看见太多。”
秦岚看了她一眼。
白芷柔继续说:
“傅家出事,是大人的事。她还小,不需要在这个年纪就知道什么叫清算,什么叫报应。”
书房门口,林管家安静地站着。
他听见这句话,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红。
白家这一代三个孩子,走到今天,各自都被上一辈的选择伤得太重。白芷柔身上有锋芒,也有狠劲,可在孩子这件事上,她没有让恨往下传。
这比任何胜利都难。
秦岚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个问题。傅家部分合法餐饮配套、物流仓储和物业资产,和柔芷拾味现有业务有重叠。如果之后进入处置阶段,我们可以依法参与接收。但这里必须做得很干净。”
白芷柔拿起那份方案,看了几行。
“合法的才接。”
“非法的呢?”
“交出去。”白芷柔没有犹豫,“涉黑、虚假账目、洗钱链条、违规工程,全部交给该处理的人处理。白家不会替傅家背脏账,柔芷拾味也不会吃这种东西。”
她把文件放下,抬头看向秦岚。
“我要的是能站在阳光下的产业,不是傅家的烂根。”
秦岚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那我按这个方向推进。”
白芷柔嗯了一声。
片刻后,她又问:
“傅傲辰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秦岚翻了一下手机上的消息。
“暂时只知道他在配合调查。周律师到了以后,他拒绝回答部分问题,只要求见傅玄坤。”
白芷柔的眼神微微一冷。
“现在想见父亲了。”
从机场离开前,他想的是自己走。
被拦下后,他才想起傅玄坤。
这很像傅傲辰。
他从来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的感情永远排在利益之后。
傅傲辰被带到询问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身上的西装依旧整齐,只是领口没有机场时那样一丝不乱。黑色文件夹被放在另一张桌上,手机、备用卡、登机资料和几份境外文件都被逐一登记。
周律师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提醒:
“傅少,接下来所有问题,您可以选择谨慎回答。涉及公司经营的部分,不要轻易承认主观意图。”
傅傲辰靠在椅背上,脸色冷淡。
“我父亲呢?”
“傅董还在傅家配合调查。”
“我要见他。”
周律师迟疑了一下。
“现在恐怕不合适。”
傅傲辰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是你觉得不合适,还是他们不让?”
周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傅傲辰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温度。
“白芷柔动作真快。”
周律师低声说:“现在最麻烦的不是白芷柔,而是她递上去的材料已经和南区项目、物流公司、安保公司几条线并到一起了。还有白芷萱的证词,如果她坚持实名,傅家的处境会非常被动。”
傅傲辰的眼神沉下去。
白芷萱。
他已经很久没有把这个名字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了。
在傅家时,她是妻子,是联姻对象,是孩子的母亲,是可以被安排、被看管、被利用的棋子。
可现在,她成了证人。
成了白芷柔手里最不能被反驳的一把刀。
傅傲辰垂下眼,声音很轻。
“她倒是命大。”
周律师心头一紧,没有接这句话。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工作人员走进来,将一份登记表放在桌上。
“傅傲辰先生,关于你试图出境前携带的文件,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来源和用途。”
傅傲辰没有看那张纸。
他只看着对方,慢慢说:
“我只是正常出差。”
对方平静地看着他。
“正常出差,不需要携带多份境外公司股权材料,也不需要使用临时通讯设备。”
傅傲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工作人员继续说:
“另外,南区项目相关负责人已经到案。春南物流、恒峰安保的部分人员也正在接受询问。你是否需要对这些公司与你之间的实际控制关系作出说明?”
周律师立刻开口:
“这个问题涉及商业机密和公司治理结构,我们需要先核对材料。”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可以。你们有权提出意见。”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
“但相关证据不会因为你们暂时不回答而停止核查。”
傅傲辰的脸色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熟悉的掌控感正在从指缝里流走。
过去他习惯让别人等他的答案,等他的态度,等他的选择。可今天,对面的人并不需要他给答案。
他们已经有了方向。
他答不答,只是程序上的一部分。
白家别墅里,白芷萱一直没有睡。
房间里的灯调得很暗,医生来过一次,确认她的身体暂时稳定后,便让她尽量休息。可她只是靠在枕头上,右手轻轻搭在被面上,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直到白芷柔推门进来。
白芷萱立刻转过头。
“小柔……”
白芷柔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右手。
“孩子的事已经在办了。”
白芷萱的呼吸微微一颤。
“她……她还好吗?”
“目前有人照顾。”白芷柔说,“傅家的两个佣人一直在带她,秦岚会核查她们。如果她们干净,我会把她们一起接过来。”
白芷萱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
“她还那么小。”
“所以我们不让她受惊。”
白芷柔的声音放得很轻。
“等她回来,你想怎么见她,我们慢慢安排。医生也会在旁边。姐姐,这件事不用急,你先把身体养住。”
白芷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侧袖口,又慢慢看向床边柜子上放着的帽子。
她的喉咙哽住了。
“我怕她认不出我。”
白芷柔的心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她握紧白芷萱的右手。
“她会认出来的。”
白芷萱摇了摇头,眼泪越掉越多。
“我也怕她认出来。”
这句话太轻。
轻得几乎不像一句话。
白芷柔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立刻劝,也没有说那些漂亮但无用的话。她只是坐在床边,陪白芷萱沉默了很久。
直到白芷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才低声说:
“那我们就一点点来。假发、义肢、治疗、复健,所有东西我都会安排。不是为了让你变回傅家眼里的样子,是为了让你舒服一点,也让孩子少一点害怕。”
白芷萱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湿透。
“小柔,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白芷柔几乎立刻皱起眉。
“你再说这种话,我会生气。”
白芷萱怔了一下。
白芷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害你,不是你的错。白家当初把你推出去,也不是你的错。你活着回来,是你赢回来的命,不是拖累。”
白芷萱的嘴唇颤了颤,终于低下头,哭出了声。
这一次,她哭得没有那么压抑。
像是从地下室里憋了太久的声音,终于敢在有人守着她的时候,落到这个房间里。
白芷柔没有拦她。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直等到那阵哭声慢慢散去。
窗外夜色深了。
春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
傅家的灯亮了一夜,是因为搜查没有结束。
白家的灯也亮了一夜,是因为有人终于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秦岚带着新的消息走进书房。
“手续批下来了。”她说,“孩子可以先转入白家保护安置。相关人员会一起过来,照顾孩子的两个佣人也会接受审查后临时留用。”
白芷柔从文件里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
“上午。”
白芷柔合上文件,转身看着林叔。
“准备儿童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要太像医院,也不要太像白家的旧规矩。软一点,干净一点,像孩子住的地方。”
林叔答应下来。
秦岚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芷柔站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林叔带着佣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有人搬来新的床品,有人检查热水和窗帘,还有人把一间临近白芷萱卧室的小房间重新打开。
这栋别墅里,曾经有太多规矩。
白龙启活着的时候,哪个房间住谁,谁能上桌,谁能说话,谁该退让,都像是早早写好的章程。
如今白芷柔站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这栋房子也许还能有另一种样子。
不是白家的门第。
不是傅家的筹码。
而是一个受过伤的人,可以带着孩子重新活下去的地方。
她转身对秦岚说:
“傅家的合法资产接收,和孩子的安置,同时推进。”
秦岚看向她。
白芷柔的眼神很静。
“他们当年用联姻把我姐姐送进傅家。”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把我姐姐和她的孩子,从傅家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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